《江湖夜雨十年灯》高粱地里一颗葱

5、第 5 章 雪越发大了

　　雪越发大了。
　　不像之前那软絮一般麻密却温柔的下法，夜里的雪携着刀子般冷锐的风，冰粒似的砸在身上，朝准了一个方向狂猛的扑来；再加上那厚厚的，一脚下去雪活泥一同往鞋里钻的冰渣渣，着实让人吃不消。
　　不过再吃不消，那些走脚行商的也必须得走。
　　有经验的都知道，宁封路、莫封山。大雪天停下为的是歇口气，要真过了夜，关哨口一个个都得封。再过就要等开春了。
　　于是等顾白二人再下楼，这大堂已是空空荡荡，除了店家和一个小二，再无他人。
　　顾惜朝招来了小二，随意点了几个菜，与白愁飞一同坐下。
　　两人吃到一半，就见白天的女子下了楼。女子见是他们，微微一笑，挪步朝他们那座走来。
　　“我能坐下吗？”
　　白愁飞唇角一勾。和顾惜朝漠然的态度不同，他一向惜花——只要对方是漂亮的聪慧的女子。
　　女子坐下后又添了几个菜，巧笑倩兮：“这顿算我答谢二位的。”
　　顾白二人没多推辞。
　　席间白愁飞多次试探，发现此女的确不是江湖中人，言谈间倒是有些谋略。加之其精通翰墨，连初时只侧耳听着的顾惜朝也渐渐与之攀谈起来。

　　窗外风雪依旧。隔着窗望出去，浓墨似的夜纷扬的雪，单调萧索，却让白愁飞莫名的想起了苦水铺的那场滂沱的雨。
　　那是他和王小石初入京城时。
　　为了几幅可换取蝇头小利的字画，和所有贩夫走卒一样狼狈奔逃到片废墟子里……
　　白愁飞眼神一暗，在心里叱了声。
　　惨淡失意的滋味他以尝得够多了！
　　白愁飞将眼神从窗外抽了回来，只听那头顾惜朝问道：“梁姑娘，为何今日不走？这雪可是要下一阵子。若是封了山，只怕更难走。”
　　梁红玉嫣然一笑：“我是奉命出行，早一刻晚一刻都无妨。若现在出去，按这脚程少不了要遇到那人。他虽只是个募兵，地位等级比我仍要高出许多。这众人面前丢脸的事他不张扬，难保不会在路上又使什么坏心。”
　　顾惜朝了然道：“若你同他前后脚回去，对上时间，那他说什么都是七分真了。”
　　白愁飞冷然一笑：“宋军之内全是这帮乌合之众，成什么大器！”
　　梁红玉讶然的瞧了他一眼，微微皱眉道：“这种人虽不在少数，但不少将士出生入死，都只为保大宋一隅之安。”
　　她柳眉微颦，叹道：“这种世道，殿上横行的却多是求全议和之流，龙椅上的那个用心一偏狎近奸谀……怎能让人不寒心。”
　　顾惜朝眼里讥嘲之色更重：“江山社稷，哪有金描工笔引人入胜。也就是刀架在他脖子上，才知道自己姓赵。”
　　前尘往事纷至而来。金銮一战，功败垂成！青锋染血，痛失晚晴！
　　这种尖锥似的疼痛，没有一日停止过！
　　梁红玉就坐在一侧，将顾惜朝的眸色全然瞧进眼里，心中不由喟叹。
　　方才诸多言语，她已知此二人是能有大作为的人。但世事无常，她又如何会不懂顾惜朝眸中的意味。
　　如许深，如许伤，如许恨。
　　余火未尽，烟灰已冷。
　　她不尽叹了口气。这大宋，埋没了多少人才。

　　白愁飞饮了口茶，以箸抵碗比划道：“自从前年结下联盟，金军一路势如破竹。如今已攻破上京，辽已失之泰半。只剩居庸关与中、西、燕三京。唇亡齿寒，想来大宋之危也不远了。”
　　梁红玉知他所言非虚，紧咬下唇愤声道：“我梁家素来忠勇，要不是战败，怎会落到如此下场……我梁红玉虽为女流，但有朝一日若能杀敌为国，必叫金寇退不成军！”
　　白愁飞淡淡道：“即使那样又如何？大宋朝堂文官求和武官自持。内斗都忙不过来，哪管什么外敌，什么军士。粮草后勤不及，你有通天之能又有何用。”
　　他早年带兵打仗，什么手段没见识过。沿途粮草，不是被扣就是被调，最终到手里的不到半成，还常以霉米充之;冷箭锐器这种吃饭家伙，也是缺把少件以次充好；抚慰军心的饷银更是一路苛扣。前线所有将士的生死，全不及朝堂上派系争斗来得重要。
　　这种军队，有什么大用？
　　梁红玉惨然笑道：“若非还有诸葛神侯与赫连老将军他们牵制，只怕……”
　　顾惜朝寒声冷笑：“这些清官重将自命高洁，何曾将人瞧进眼里过。就算你有心，可本事不如出身，怎么也要被人冷眼拉下来。”
　　顾惜朝知道自己今天已然多话。可有些事，并不是堆积在那郁结成灰便能一笑置之的。他何曾不想忠君报国？年少时辗转投书，只求驰骋沙场杀敌为国一展所长，奈何几番挫折，于清流不容朝官所弃，探花一名终成笑柄。等热血生生冻成了寒冰，却听一个女子在说，说那个他年少时也曾有过的梦想。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一时间三人无语。许久，梁红玉抬眼，低声道：“既便如此，梁红玉此志不改。我知道前路有多黑暗难行，但我此生即为宋人，便容不得金兵的铁骑在我大宋横行……”
　　一个人，可以不忠君，但不能不爱国。
　　纵然狠辣如白顾，也是一样。
　　如果说那天得势的是白愁飞，他下一步要打倒的，必定是蔡京。
　　因为他也有热血，也信忠义，也知邪不可胜正。
　　因为他是白愁飞，他是白明。那个统万兵杀辽敌的天外神龙。
　　所以，即使再小人歹毒，他也不会卖国求荣。
　　顾惜朝亦然。
　　七略虽成荒唐一梦，但这本用他三年热血写成的兵书，每一字每一句，皆是为了杀敌、为了平疆、为了定国。
　　他将毕生所有的梦想，所有的激情，所有的才学都融在了这本书里。
　　何况，曾经有一个人赞过，这真是一本好书。还予他抗辽义军，约他驰骋杀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