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有价》黄红杏

2、第 2 章 这时，店门

　　这时，店门被推开了。
　　竟然还有客人。
　　是个年轻女子，她对店铺扫视了一下，最后，目光落定在鞠昙花身上。眼神中透露出隐隐的迷茫。
　　鞠昙花拿出抹布一边擦拭柜台，一边问道：“要什么情绪？”
　　年轻女子走到柜台前，鞠昙花这时注意到，她足上穿的是一双清末时代的绣花鞋。
　　“我想问，有缘分吗？”她迟疑着问。
　　鞠昙花皱了皱眉，摆手道：“我这里只有情绪出售。”怎么竟有人没打听清楚就上门来了？
　　年轻女子有点失望，沉默片刻，又问：“有没有与缘分相关的……情绪？”
　　鞠昙花心里暗叹，肯定是遭遇了负心汉的可怜人。
　　“期待。这或许可以帮到你。”鞠昙花把“期待”情绪瓶子拿了出来。
　　不料年轻女子却轻轻摇头，声音里透露出一丝愁绪：“我已经期望了两生两世，这种期望何时才能到头呢？”
　　鞠昙花一听，不禁认真打量起她来。对方眼帘低垂，脸色苍白，纤瘦的身段上著一袭象牙白色旗袍，更显得飘缈幽然，犹如孤魂。诡异的是，对方足上那一双不合时宜的绣花鞋，在她穿来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和谐，似乎本来就该如此搭配。
　　鞠昙花不禁问道：“你在等人？”
　　女子点点头，道：“我一直在找他，但是他迟迟不出现。所以，我想来这里看一下有没有缘分，我想买到我和他的缘分。”
　　当等待已成为一种包袱，得到的渴望就会益发沉重，漫漫的期望在时间的琢磨下，成为生命中最苦涩的滋味。
　　既然无法奢望得到缘分，只能从情绪中获得等待下去的勇气。鞠昙花知道应该向客人推荐哪一种情绪了。她从柜台中取出一个瓶子，瓶上的字眼是“坚定”。
　　坚守那份爱，坚守当初的执着，无论结果是否如意，她希望可以做到无怨无悔。
　　依照“昙花一现”的规矩，女子必须留下她的故事。

　　她前世名叫章小临，生于清末之时。自幼父母双亡，萧索的年代卑微的出身，活得飘零孤清。
　　十八岁那年，她所在的村落流行起一种奇怪的瘟疫，一夜之间死亡无数，天空暗沉，乌压压地映衬着这片土地的阴影与颓萎，她从闷气的屋子走出来，一眼看到路的尽头，满是村民们痛不欲生的身影与愁容。
　　曾听邻居的老人说过，大清气数将尽，万民必将遭逢劫难。
　　她知道如果要活下去，只有离开这个地方。
　　走出了村口，她从心底里松了口气，喉咙突然有点痒，咳嗽了两声，没再在意，继续向前赶路。
　　没想到的是，路走得越远，她的身体越发感到不适，当她彻底晕死过去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也染上瘟疫了。
　　她记得在自己失去意识之前，手用力地抓住了前方的一只手臂，对方惊讶的脸庞在她发黑的视线里微荡了一下，她无力说出求助的言语，已然失去知觉。
　　她以为自己再也醒不过来，当得以再睁开双眼的时候，她有一瞬的眩晕，身在何处？可是天堂？
　　遍身的温暖来自那床厚实的棉被，她试图坐起身，虚弱的乏力让她无法成功，却引来了那个人的注意：“咦？你醒了？”
　　她看去，那一张惊讶的脸庞此时正充满关切，陌生如他，何以会有给她熟悉温暖的感觉？
　　秦凡，就这样出现在了她的生命里。
　　他是省城里一户官宦人家的轿夫，虽然为区区仆役，却比一般的贫苦百姓生活得殷实。章小临在他的悉心照料下，病情慢慢好转。粗茶淡饭，在她眼中却好比丰盛大宴；布衣荆钗，在她眼中好比绫罗绸缎；情意温吞如流水，却深深打动了她的心。
　　这夜清凉如水，再过两天就是冬至了，空气中弥漫着摄人的寒气。
　　秦凡一边用柴支拨弄着炉子，一边道：“今天我听到大人们谈话，说洋鬼子不肯让步，有出兵的可能。大清的江山岌岌可危，受苦的还是我们这些老百姓。”
　　章小临小心地为他缝补着棉袄，轻声回应：“不管将来如何，我们现在好好地生活，万一真的打起来……”她双颊微有红晕，看了他一眼，继续说：“我们就一起走。”
　　秦凡手轻轻一颤，停下了动作，想抬头看向她，却又没有勇气，只低下头来盯着炉子里红红的火光。
　　屋内一片沉寂，炉子里不时传来“劈啪”声响，章小临手上的针线仍在不停穿引，棉袄已被她的体温捂得暖热。
　　片刻，秦凡感到身上一暖，棉袄如一个温柔的怀抱轻轻地拥住了他。随即，他闻到了一股属于她的清香。抬头看去，发现她已在身旁坐下。
　　他们彼此凝望，炉火映红了他们的脸庞。
　　秦凡再也按捺不住，鼓足勇气说道：“小临，你……可愿意嫁与我秦某人为妻？”
　　章小临眼帘轻垂，掩住眼内盈泪，慢慢地点了头。
　　她不知半点文墨，但却听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句话，听村里的老人说过，这句话是夫妻长相陪伴，白头到老的意思。她只向老天祈求一个愿望，与夫长相陪伴，白头到老。纵然生活贫贱卑微，却得到了两相爱护的幸福，这处于乱世中的一点安稳，足以令他们心满意足。
　　秦凡生性敦厚内敛，身边的朋友不多，但却经常与一位名叫耿虎的男子来往，耿虎也是名轿夫，不时与秦凡一同上工。他的性子与秦凡截然相反，好高驽远，油腔滑调，偶尔来秦家作客，章小临常听到他谈论大清的局势，然后说一些下三滥的生财之道，秦凡总是听之任之，只微笑摇头。
　　章小临很奇怪以丈夫的性子怎会与这种人相熟，每每劝之，丈夫总说：“耿兄是我相识十多年的好兄弟，他心直口快，心地却是好的。”
　　这一天，秦凡如常一样出门上工，章小临特意为他换上新缝的棉袄，柔声叮嘱：“今天风大，你小心别着凉了。”秦凡抬手轻抚妻子的脸蛋，心内很感激妻子一直以来的细心照顾。
　　看着丈夫远去的背影，她嘴角泛起一丝微笑，心里已经开始期待丈夫的归来，今天她会为他熬一碗清补的鸡汤，在寒冬里，温热的汤水犹如他们之间的点滴情深，可以为人带来无与伦比的暖意。
　　她把精心准备的汤料都放进锅里，枸杞、山药、党参、桂圆……缺一不可，锅里的水开始沸腾，蒸气迷糊了她的双眼，她想起过去，村里最富有的一家里常常飘出的鸡汤香气，她想起孤苦无依的自己饿着肚子却满怀着的希望，眼下当初的希望终于实现了，一碗热气直冒的鸡汤，一个爱自己的人，一个温暖的家庭。这一切，犹如汤料，缺一不可。
　　她暗暗对自己说，章小临，千万要走好眼前的路，抱紧眼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