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贰拾贰 金陵情劫（二） 贰拾贰 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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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贰金陵情劫（二）
不知怎么度过的这一天，就记得自己一直盯着丘忆柳看。丘忆柳，丘忆柳，她就像是鹅黄色的梅花，没有白梅那傲霜斗雪的冰冷，也没有红梅那妩媚撩人的炽热，但因为她那稀有的令人舒服的美，还未盛开就已经惊艳了看客。
丘家小宅里有一架古琴，古琴，是谁曾说把天下送我做琴室，又是谁说过要用一生来抚琴作为回报。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丘姑娘生的这般温丽清雅，自然也是抚琴高手了。那么，余生，也有人为你弹琴就酒了，也是个值得奉上江山的红颜。
是夜无眠，我批了件氅衣便出了丘家小宅，金陵春夜的空气似霜，微风轻轻拨弄着白日绽开的新绿红花，如钩苍月，光芒里夹着冰碴，舔向这座寂寞的狮子山。
阅江楼，白日碧瓦朱楹的铅华在宁静中洗净，彤扉彩阁的华美也在无声中收敛。
我拉了拉氅衣的领子，登上阅江楼。白天看到的歌舞升平，座无虚席，现在也只剩是空荡落寞，仿佛那些喧哗都是隔世经年的虚空之梦，是粉饰冷清的幌子。
望去那长江，在没有观众的夜里兀自奔腾，江水都抵不住命运轮转要向东流，更何况是谁心里那一瓢弱水呢。
“这么晚还不休息。”
我愣，回首，角落里那架八仙桌旁，视线定格在月光的边缘。
“苏…宫主不也没休息。”
“这阅江楼还是晚上才美一些，白日太过喧闹了。”苏衡的声音，像是月下的疏影，淡漠，也清晰，“过来吧。陪我饮几杯。”
我犹豫了一下，去到他对面坐下。
“对月把酒临春风，不慕红尘悲喜怆。”苏衡言罢，一觞饮尽。
“宫主为何不睡？”
“都说了，晚上的阅江楼太美，不愿错过。你呢？”
“若是有理由，也便不会来这阅江楼闲逛了。”
对面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在月光下半隐半现，阴影勾勒着他动人的眉眼如画。他举觞的手指修长苍白，那酒觞白玉薄如蝉翼，因为所有的愁苦都已羽化。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共赏金尊沉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不知怎的，我信口吟出这首词来。这是那本《漱玉词》里，被苏衡翻过最多的一页。
说起来，他的《漱玉词》还在我这里。
苏衡把酒觞放下，看了我半晌。
“梅花不是我最爱，但青梅煮酒的感觉却是最难忘。这世上，还有一种花，浴冬开了香脸，教人值得共一金樽，与最爱之人。”
“你曾与最爱之人共过金樽，共沉过那萧萧绿蚁吗。”
“我不记得了。若是记得，今日也不会没有理由得无眠，没有理由得来这阅江楼了。”
“漱儿。”
他轻声唤我，我感到几分不真实。
“漱儿你为何，偏偏喜欢荀恕？”
“是你说的，如果知道为什么会爱，人人也便不会爱了吧。”
“不一样，我说的是爱，你这个叫喜欢。喜欢这种东西本来就廉价不值得讨论。喜欢好看的女人也是喜欢，喜欢什么该死的花也是喜欢，喜欢这晚上的阅江楼也是喜欢。荀恕在你心里，不过也是这样。”苏衡突然又变回了冷淡傲慢得样子，凝视那滚滚东逝水。
“那宫主又为何在我这里扮演一个不存在的人呢。”
“你想过为什么叫荀恕而不是别的什么吗？”
我沉默，荀恕荀恕，谐字便是寻漱，寻找漱玉；也是寻恕，寻求宽恕。以前一直觉得这个名字读着就很奇怪，怎么起了这样的名字，现在才明白。“所以，宫主用这个名字找寻我？”
“而且我没有颜面见你。”
“恩？”
“等你慢慢想起来就知道了。若是从前的你，一听这个名字便会有马上悟出内涵，所以看反应就能知道在萝图村你是不是和我装傻。”苏衡又自斟自饮几觞，才道，“我是真的没有勇气用自己来面对你。”
“你曾犯了什么错我不知道，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可宽恕的罪，况且我早已失忆，你这样试探我接近我同时也欺骗了我，反倒让我觉得难以原谅了。”
“如果我犯下的错，是你失忆重伤倒在紫玉山庄的原因呢？”
我惊。
“此番话并不是想要你原谅，相反，我更希望你不要原谅我，恨我吧江漱玉，你若让我彻底死心，我也便能安安心心娶了丘姑娘，以后的杀戮虽然没了理由，空虚寂寞也好过煎熬你的伤痛。”
“你若真想这样，便不会对着我说这些话了。”
“本以为重逢的你还会像以前那样只对我苏衡感兴趣，看来我是错了。说白了人还是由记忆组成的动物，你幼年的记忆里多半是我，所以才会爱我，现在你的记忆里承载了更复杂的这个江湖，早就没了我的位置，自然会喜欢上别的人了。”
“苏衡，其实我…”
他突然起身，一个染着淡淡酒气的吻封住了剩下的话。
其实我感觉自己还是喜欢着你的，只是我太差劲了配不上你。
其实我并没有那么自负自大，因为你太好，在你面前，我不敢那样。
其实我根本不在乎从前那些狗屁纠缠，我只在乎现在。
其实我想要整理的人生里，一直都有你，不要在乎我的气话。
其实我知道我一直喜欢你，因为害怕高攀不上眼前这个风光的你，便顺理成章得开始在意和你那么相似的荀恕。
其实我很留恋你的一颦一笑，你举起惊鸿剑的样子，你把我护在身后的样子，你的苦涩，你的喜悦，你怅然举起酒觞的每一个细节。
其实我最爱的一直是莲花。
其实我想起来是你给我种了冬天都不会凋谢的莲花。
其实你是我的莲花。但我觉得你只可远观，我一走近，便成了亵玩。
其实你吻我的时候，我也很想吻你。
我想哭又哭不出来。苏衡的唇没有他扮作荀恕时候那么甜，像是独酌苦酒。恰恰此时，他也是刚饮罢了那么多酒。
我觉得我醉了，不然，我不会放肆自己这样和他缠绵。
细想他是苏衡，是映莲宫宫主，一定会娶以为贤淑美丽的女子为妻，所以今天的，不，不论是从前还是今日的所有缱绻痴缠，都不过是一场纪念。
“苏衡…”
他的额头轻轻靠着我的，我听到他叹息中的心痛，那莲香伴着酒气，像是走过奈何逃不过的一碗孟婆。
香不香都要一饮而尽。
后来我们还是死寻常一样回了小宅，路过丘家琴室的时候，我们同时驻足，弦上旧月，山盟似箭，穿越江山多少个良辰美景不眠夜，追随着当年互诉衷肠的少年，终于到了这临着悬崖绝壁的山巅，少年却说，爱得太累我们好聚好散。
曾经江山都是一句话便拿到手的，我们才几般年纪便已经老了没有力气。
你是我的过去，我也不要什么未来之怀念一段模模糊糊的从前。然而我更希望今天也是，明天也是，直到我死，所有的日子，都是从前。
天亮，似什么都未发生过一般吃了东西，唇角的苦涩还在却不得不就着吞咽食之无味佳肴。似乎现在明白这一切已是晚了，更不用说回头。
无意再打扰丘家，苏衡说是离开金陵时再接丘家父女。我们接上尉迟长老和落脚在丘家大宅的严茈程和几个弟子会合便下了山。
马车上，尉迟长老与苏衡共乘青龙驾着的一座，严茈程则驾着剩下我们一干人的马车。
“漱玉，你可要好好的。”景麒握了握我攥紧的右手。
“放心吧杜小五，我好着呢。”我努力笑了笑，不用照镜子都知道难看得很。成若雪也在车上，但她显然还不知道苏衡的婚事：“江漱玉你也打起点精神，哪有这么伤春悲秋的男人？”我还是只能对她笑笑，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前面的马车停在夫子庙，见苏衡下了马车，婳眉道：“我要逛逛这里，置办些胭脂，漱玉你随我去罢。”
“诶？”
“婳眉姐我也想去。”成若雪在一旁撒着娇。
“若雪你要什么姐姐给你带便是。茈程，给我停一下车。”婳眉也拉着我下了马车，跟上苏衡。
“婳眉姐你这是…”
“漱玉，我知道你还是喜欢宫主，但是现在这样硬拖着你入了映莲宫也没起到什么作用，反而徒增宫主的痛苦。来金陵路上还想着慢慢来，毕竟发生过那样的事情，你也需要接受时间，但是眼看着宫主就要迎娶丘姑娘了，作为护法，不是多管闲事，而是我真的不忍心看宫主不快乐。”
“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根本不记得了，现在已经不是我说‘我不放手了’苏衡就能回到我身边了。”我停住脚步。
“你知道吗，你消失这几年宫主几乎夜夜在院子里饮酒，不到烂醉不罢休。口口声声叨念着什么‘共赏金尊沉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我们几个护法也不知是何意。你知道，景麒来的最晚不知道，而我和青龙、茈程都是看着你们分分合合的，今天这样，我们怎么忍心。”婳眉叹了口气，看看不远处的苏衡，道，“还不明白我拉你下车这一番苦心么？漱玉，同我跟上宫主，就算是保护这个痴爱你的男子也好。”
“婳眉姐，苏衡他，若是去……”
“别废话了，宫主定是来会毒公子的，你也该见见他。”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贰拾贰 金陵情劫（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