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永别 龙衍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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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衍城。
新公爵的继位仪式很快在一片混乱中潦草结束。
谁也不会想道在新任公爵即将继位的时候会突然出现一名异服男子，打断了仪式的进行。
老百姓们惴惴不安，龙衍城风风雨雨了几个月，终于眼见着蔻兰纳尔的正统继承者回归，一切都将步入正轨，然而宣示新王权力的就任仪式并未按照传统完成，王族成员在异服男子出现后迅速退回了龙衍堡，部分的骑士则留在原处维持着人群的秩序。不过即便原先准备好的狂欢节仍旧照常进行，气氛仍旧非常诡异。
贵族间更是流言纷飞，亲近统治核心的大贵族们都已经到城堡的议政厅参与议政去了，小贵族和贵族的亲眷们则彼此传递着最新的消息。然而当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传入他们中间时，所有知道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意义的人都不淡定了。
霍伦斯，伊桑尼公爵的长子，曾经被视作天才的继承人，十六岁即出征的明日之星。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在了那次出征的途中，死在了野蛮人的巨斧之下，然而他却又出现了——就在他的亲生弟弟即将登临爵位，继承王统的时候。霎时间各种流言蜚语在整个城市间流传，当年那次征途的种种疑点也渐渐被所谓的知情人士爆出，所有人都在静观其变。
龙衍堡，议政厅。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问话的是马丽安娜。
议政厅的氛围异常微妙，王座空空如也，原本放在王座前的长桌被搬到了大厅的中央，马丽安娜坐在主位，桌子的两头分别坐着科洛丹和霍伦斯——银。许多贵族站在科洛丹身后——其中包括最早跟随他的那些人，也有后来加入到他麾下的大贵族。站在马丽安娜身后的人并不多，但是大部分都是手握大量土地兵力的大封臣，他们所效忠的是蔻兰纳尔，虽然现在科洛丹已经在名义上成为了蔻兰纳尔公爵，但是真要论起继承正统，身为长子的霍伦斯无疑更加名正言顺。而长桌的另一头，霍伦斯的身后，则是空旷的半个大厅。
自称为游侠银的青年开口了：“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些什么，我不是霍伦斯，”他的眼神转向桌子另一头，看向仍穿着王袍的另一人，“但是我有迈特的消息，你不去救他吗？”
马丽安娜脸色苍白，几乎有些许颤抖，然而她仍旧镇定自若：“你是我的儿子，你叫霍伦斯，我不可能认错。”
银的视线再度转向这位高贵的妇人。他其实很疑惑这个时候他究竟应该做些什么。关于他的过去，他只知道他是被莱尔戈斯从荒漠里捡回森林的，他什么都不记得。在森林中生活了十几年，他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游侠银。顿时间有一名老妇人声称是他的母亲，又多了好几个兄弟，身陷困境的旅伴其实是弟弟的配偶，甚至还有一个国土辽阔的王国可以让自己继承？他着实不知该如何判辩这些是事实还是谎言。
“我不叫霍伦斯——，我是银，奇迹之海的远行游侠！”他在离开森林后第一次后悔同那些游侠伙伴们吵架，负起离开奇迹之海——这一切都不该发生。他们还可以像过去的十几年一样，日日在林间穿行。
科洛丹内心很矛盾。他不知道桌子对面的大哥究竟在想些什么。理所当然的，他会猜测霍伦斯在这个时候突然回来，是为了要争夺公爵之位。他内心的一部分甚至于希望这是真的——这代表他所带回来的迈特的消息也很有可能是真的，他想开口提出放弃爵位，换得迈特的消息。
然而理智却不容许他这么做。他的身后站着的是所有支持他的封臣，这些把荣誉当作生命的贵族们，他们信任着他，选择了他，追随他，即便他的内心再怎么渴望站到自己的爱人身边，他的责任感不容许他这么做。
他也觉得很无法理解。霍伦斯出征前他虽然年纪还小，但是对于这唯一的兄长的记忆却很是清晰。眼前的“银”甚至同当年出征的霍伦斯几乎没有差别，浅金色的头发和少年的细致肌肤依旧，像是过去十数年的时光对他而言形同瞬逝的烟渺，他的父母在衰老死亡，他的弟弟们在成长，万物皆在时光之中变化，而他却不曾苍老。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个自称是银的霍伦斯无意于公爵之位。
群臣议论纷纷。事情的进展似乎不如他们的预期，如果霍伦斯表现出索取爵位的态度，那么“向谁效忠”就会是一个摆在所有封臣面前的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然而霍伦斯却似乎对爵位毫不在意，那他究竟是回来干什么的？
安东尼、里亚尔和泽罗三人站在科洛丹身后，里亚尔看起来兴高采烈：“那个也是你哥哥，你两个哥哥要打起来了。”
安东尼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在哪里？”科洛丹问道，他不确定自己的声音是否有些许颤抖。他的声音并不响亮，嘈杂的群臣并没有安静下来。只有离科洛丹最近的几个人和马丽安娜听到了他的问话。
马丽安娜无声叹气。
“他在你们所说的野蛮人的大本营，我知道在哪里，可以带你去救他。”银答道。
科洛丹沉默了——大本营……想必是必须率大军正式向野蛮人宣战才有可能将迈特救出了。但是现在真的是个好时机么？先不说阿索兰尔仍对蔻兰纳尔虎视眈眈，不知什么时候西南就会发生战事；国内的情况亦是扑朔迷离，那个神秘的邪教组织竟然连蔻兰纳尔的贵族阶级都有所涉足，当真不可小视；而从帝都传来的消息看来，帝领的情况亦不容乐观，蔻兰纳尔随时会受到中央皇室的征召，届时无论他必须要率领蔻兰纳尔的军队出征，履行身为帝国公爵的另一项责任。
这着实不是一个为个人私情动用大军的好时机。
科洛丹身后的汤姆却突然发话了：“我以法托雷家族之名，提议出军彻底消灭灰狼荒原的野蛮人。”
他的声音清越而响亮，议政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附议。”斯坦利虽然是最近才成为科洛丹的亲信，但是对新公爵过去的私生活已然有所耳闻。他选择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支持他所效忠的主人。
“不可，公国西南未平，不宜大动干戈。”科洛丹当即反对。
在场的贵族们顿时乱成一团，哄闹的争论声隆隆不绝，就连马丽安娜都皱了眉头。
“我附议。”
说话的声音苍老却嘹亮，正是龙翼军团的指挥官——切斯菲尔德伯爵。他原本站在马丽安娜身后，现在却走出人群，站到了科洛丹身后。
科洛丹忙道：“将军何出此言？此时此刻我蔻兰纳尔必须以即将到来的战争为重，绝不可大肆兴兵。”
他继续说道：“大战在即，公国的北方必须保持安定。”
科洛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我附议。”
又有一名封臣表示赞同，赞同的声音越来越多。切斯菲尔德将军德高望重，在贵族中有着极大的影响力。
“我也同意！”
说话的是安东尼。他在科洛丹身后的人群中已经看了很久了。他很清楚迈特在科洛丹心中的地位，只要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他处在科洛丹的位置，一定会非常想要去救泽罗——不过以实力而论，泽罗不怎么可能需要人来救。
封臣们都看着他。这名少年乃是先王的三子，自幼前往魔法之都伊斯翡尔学习魔法，直到最近才回到国内。虽然在攻城战中率领一支小分队完成了拯救人质的任务，表现出无与伦比的战力，之后却甚少插手蔻兰纳尔政务。不知为何今日却站出来发表意见，并且全力主战。
“安东尼！”科洛丹连忙呵斥。
马丽安娜突然道：“如果科洛丹必须率大军出征灰狼荒原，那么安东尼和霍伦斯，你们必须有一个留下。”
泽罗转头看向马丽安娜，猜测她正在打什么算盘。
“我不是什么霍伦斯，我是银。更何况只有我才知道野蛮人的大本营在哪里。”银一口回绝。
“我要跟哥哥一起去，我的魔法可以成为战斗力。”安东尼答道。
“不行，必须有一位蔻兰纳尔在龙衍城执政。我虽然是你们的母亲，但其实已是待罪之身，阿索兰尔的事件过后，我已再也无法令贵族和百姓们信服。”马丽安娜其实并非想要强将安东尼和霍伦斯留在身边。蔻兰纳尔家族刚刚夺回都城，现在阿索兰尔的战犯尚未审判，可谓是余波未平，贵族和百姓们仍旧人心惶惶，必须有一名蔻兰纳尔的血裔在龙衍城坐镇。
她身后的封臣们纷纷出言表示绝无此事，贵族们七嘴八舌地宣誓绝对信任公爵夫人对蔻兰纳尔的忠诚，一时间议政厅乱成一团。
马丽安娜仍旧挺直了背脊和脖子，矜持地坐在位子上，几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我留下。”
少年的声音出现在议政厅的门口。
“约萨斯？”马丽安娜惊喜得热泪盈眶，立刻起身。
“约翰？”安东尼吓了一跳——他不知道为什么在旅途上偶遇的朋友会出现在这里。
“约萨斯？爱丽丝？”科洛丹同样震惊——为什么爱丽丝会与约萨斯同行？为什么爱丽丝穿着轻铠？他们身后的那个人高马大却吊儿郎当的男人又是谁？
约萨斯身后紧跟着爱丽丝和带领他们逃出山贼窝的匪首兰斯，后面则是崔尼等三名小兵。
“我都听到了，母亲，”约萨斯向马丽安娜行礼，“请让哥哥出兵吧，我将会留在龙衍城中，代理执政，担负身为蔻兰纳尔的责任。”
马丽安娜却没有立刻说是准许还是不准，只是抹着眼泪，走上来捧起约萨斯的脸，说道：“先不说这个，让我好好看看。”
安东尼只觉得奇妙无比——他在从怒海城到龙衍城的路上巧遇了这名自称名叫约翰的少年，一见如故，原来竟是他的弟弟？
“那少年原来是你弟弟啊……”里亚尔低声说道，双眼放光。
“你的兄弟怎么那么多？”泽罗不咸不淡地问道。
安东尼：我怎么知道！
之后约萨斯向众人简单介绍了一路来的经历。
“这么说，到怒海城的道路上又出现了山匪集团？”科洛丹皱眉道。他曾经亲自清剿了一个山贼窝，在其中还找出了一尊不详的异教神像，而之后在波尔克伯爵的城堡也找到了相似的异教信仰的证据，这件事一直令他耿耿于怀。
约萨斯：“不仅如此，我还找到了一些非常诡异的事情。最后是这位兰斯先生将我们救出山寨，他是……呃……”
“曾经是那个山寨的大王。”兰斯坦荡荡地说道，引起一阵哗然。
“但我已允诺他给他合法的身份并赦免他过去的一切罪行。”约萨斯淡然道。
科洛丹点了点头：“这位先生，你拥有蔻兰纳尔的保护和承诺。”
马丽安娜也说道：“感谢你救了我的孩子。”
“那么爱丽丝……”科洛丹问道。
“我们在山寨中相遇，她被山贼们抓去准备当妻子，最后我们一起逃了出来。我已将她任命为我的骑士。”
“约萨斯，这必须得到桑达梅隆男爵的同意。”科洛丹为难地说。爱丽丝也曾要求他任命她为骑士，且在被拒绝后愤然离家出走。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桑达梅隆男爵。
男爵正不解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约萨斯：“男爵大人，您的女儿在逃出山寨的过程中几次三番救我于危难，我无法不答应她的要求。我也向您承诺，我虽非蔻兰纳尔公爵，却也是王族，必定不会玷辱令媛的荣耀。请您允准她成为我麾下骑士。”
“好吧。”男爵深深地叹了口气。
约萨斯又看向安东尼：“你好，安东尼哥哥。”
安东尼：“……，你好，约……约萨斯。”
“你们已经见过了？”科洛丹奇道，他有听安东尼提到过旅途中偶遇的名叫约翰的少年，当时就怀疑过会不会是约萨斯的化名，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是的，并且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成了好朋友。”约萨斯笑着说。
安东尼也释然地笑了。
“好了，来谈正事吧。”马丽安娜说道。
“科洛丹，你如果想要去灰狼荒原，我可以同意。”她疲惫地说。她很清楚，在科洛丹的内心深处一定是渴望着去灰狼荒原救回迈特的，他之所以反对北征也是从大局考虑，决定牺牲自己的个人情感。切斯菲尔德将军却也提出了兴兵北伐的政党理由。她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希望他去还是不去——如果科洛丹放弃北征，也放弃救回迈特的一线希望，定然会让他后悔终身；但他如果去了，灰狼荒原凶险异常……她实在担心儿子们会一去无回。
“母亲……”科洛丹不知该怎么回答。
“但是，必须先进行你父亲的葬礼。”马丽安娜说道。伊桑尼至今未曾正式葬入蔻兰纳尔王家墓地。
“母亲，恐怕北伐之事不宜拖延。”约萨斯暗示道。
“不，母亲说得对，更何况集结兵力也需要时间。就这么办吧。”科洛丹一锤定音。
马丽安娜又转向桌子另一头的银：“霍……银，你虽然不承认是我的孩子，但是伊桑尼却的的确确是你的父亲。我恳求你，就算你暂时想不起我们，我也想请你参加他的葬礼，让他知道，他的儿子还活着。这就足够了。”
银：“……，好吧。”
三天后，龙衍城外王族墓地。
所有王族的墓地都在此处，数百年的历史，经历不下数十位君王，整个蔻兰纳尔的历史浓缩在此处。墓园的四周竖立着十二尊主神像，然而立在正北的却并非众神的兄长太阳神，而是蔻兰纳尔所信奉的战神。这尊持剑战神像曾经三次被入侵蔻兰纳尔的外敌推倒，却又三次被重新立起。
大部分的人类王族都将墓室建在极深邃的地宫中，方便隐藏陪葬的宝物。蔻兰纳尔却与众不同，他们的墓地在龙衍城附近最高的一处山坡上，可以俯瞰龙衍城的全貌。每当冬季来临，北风会从这个山坡席卷而下，吹拂整个龙衍城。传说墓地的选址亦是为让列王能在死后继续庇佑王国。
而今天要葬入这里的，是蔻兰纳尔大公，崇高王伊桑尼－蔻兰纳尔。科洛丹站在战神像下，俯瞰着在墓园步道上肃立的王族和贵族们，从他的位置甚至还能看到墓园外自发聚到一起的平民——伊桑尼治国甚是贤德，虽然蔻兰纳尔因地理环境险恶而贫穷，公爵爱民如子，因此极受百姓爱戴。
科洛丹迎着北风，王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闭上双眼，打开双手，高声祈祷道：“吾父伊桑尼啊，望尔得以安息。我以生命起誓，必将追随您的步伐，守卫我们的国家和人民。我向您许愿，蔻兰纳尔将永远是正义之友，万恶之敌，永远为荣耀和世人而战；而我等的仇敌，必将落下悔罪的泪，流出偿罪的血！”
欢呼声却首先来自于墓园之外。
“新王万岁！”
振奋的人民欢呼着新王的来临。这个年轻人坚忍而慈悲，必能带他们走向新的明天。
“新王万岁！”
贵族们亦纷纷宾服，口呼“荣哉！”，自发地免冠弯腰行礼。
他睁开双眼，右手握拳举过头顶，高呼道：“龙将展翼！”
“龙将展翼——！！”应和之声响彻天际。
科洛丹看向一身黑色裙装的马丽安娜。
他的母亲眼中含泪，朝他点了点头。
约萨斯想起了护他出城的约格隆，他对约萨斯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要他记住“龙将展翼”，这句话会引导他前进。
安东尼却嚎啕大哭。泽罗则少有地体贴，搂着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他太明白安东尼为什么会如此悲伤了——这孩子甚至没能见到父亲一面。
银却看着远方，满眼飘渺的迷思。
科洛丹扬声下令：“落葬！”
十二名来自最有名望的贵族家庭的年轻贵族们拉起绳子，将公爵的棺木吊起，缓缓落入预先挖好的墓穴。
科洛丹走下高坛，人群向两旁开出一条道路。
他捻过第一枝血红的玫瑰，掷在伊桑尼的棺盖上，双眼胀得生疼。
但他是王，他不能软弱，也不能哭。
于是他只能在心中默念：“永别了，父亲。”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永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