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信仰 蔻兰纳尔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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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寨。
约萨斯微笑着坐在土匪的饭桌中间，崔尼、瑞克和强尼同他并排坐在一起。用那个自称神使的戈斯林话来说——这叫体验信徒的生活。
这一天以来约萨斯不断地默默观察着这些信教的土匪们的生活。他很好奇，一个如此丑陋的神形象究竟是如何说服这些处于王权底层的人去信仰他的。
从约萨斯的角度而言，人民的信仰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名以上帝国全境都是圣光教廷的教区，但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轻易就能悟出教廷与信仰之间的微秒关系。人们所崇拜的其实并非十二主神，而是美德，十二主神只是美德的具象化。因此所有的信仰都不是一个单纯的神像，而是神像背后的东西。那些写在教义经典中的故事，那些哲理，这才是人们的信仰。
人们所信的并非是神，而是善。
在怒海城，他看到了一个与他从小所处的环境完全不同的社会。约萨斯仍旧没能比较出王权政治和怒海城所谓“民主”的优劣，在他看来怒海城的公民似乎普遍有一种将“民主”神化的倾向，将这样的一种名义上的权力和地位，作为自己的信仰。尽管政治的运作在怒海城呈现一种利己主义和自由主义的危险倾向，人民的意愿也并非永远能够得到尊重和达成，但他们所信的是善的，“自由、平等、公正、博爱”，这些由伊斯翡尔舶来的概念从其本身的追求来看是完全高尚而正确的。
蔻兰纳尔人的信仰完全不同，他们信仰的是荣誉。约萨斯从小到大遇到过太多为追求荣誉，甚至荣誉献身的人。他的长兄霍伦斯十六岁出征死在了灰狼荒原的野蛮人手上，他的父亲伊桑尼毕生所追求都是蔻兰纳尔家族的荣誉，他的导师赫努斯忍辱负重也要信守保护蔻兰纳尔家族的誓言，约格隆和雷克萨也以绝对光荣的方式献出了自己的生命。这些人以自己的生命和生活告诉他，荣誉就是他们的一切。这种荣誉不仅仅是个人的荣誉，更多的，那是对家族的责任，对国家的责任，对他人的责任。以矜持的姿态治国，追随最荣光的领袖，这就是蔻兰纳尔上下一致的信仰。
这些信仰无不是向善的，人的信仰其实在生活中无处不在，小到说话行事，大到政治军事，一切都是信仰，一切都是意识的形态。
然而这个奇妙的土匪山寨，却给了他完全不同的感觉。他们今天已经参加过了三次集体祷告，当祷告时，所有的信徒必须穿上相同的白色衣服对着那尊长满眼珠的带翼怪物雕像顶礼膜拜，所谓的神使会做布道，宣讲着这个所谓“真神”的仁慈、光辉、伟大和荣耀。
然而祷告完毕，土匪们该抢劫还是抢劫，该偷盗还是偷盗，因为神使说：“那些富裕的人都有罪。”
他们杀人，因为神使说：“逆神之人必将灭亡。”
他们甚至认为应当共用新娘，因为神使这么说。
约萨斯可以理解出现在这里的人都是生活在这个世界最底层的小人物，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有悲惨的身世和苦衷。然而即便如此，也无法解释他们的寄托和信仰毫无善德。
所有人正在吃饭。约萨斯注意到所有人的饮食都是一样的，并不是什么珍馐，与约萨斯平日在城堡里吃惯的精致饮食自然是无法相比，也算是丰盛可口。唯独一个人的不一样——山寨原本的寨主，现在坐在大厅唯一主位上的人。他的餐食是最丰盛的。而戈斯林和休斯两名神使则吃着同大家一样的伙食。
——哪都有政治……约萨斯默默地想。在这样追求同质化的氛围之下，享受最多资源的寨主很快就会成为同质化集体中的唯一异质，必将成为众矢之的。而届时，神使早已成为山贼们的一员，再以“神”作为影响，控制这群人简直易如反掌。
坐在约萨斯对面的山贼突然问他：“贵族吃饭也用木头餐具么？”
约萨斯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什么？”
“你们贵族，吃饭用的也是这样的，木头盘子，木头叉子，木头勺子么？”
约萨斯想了想，坦然道：“我家用的是银器。”
“哦，是银器啊……”
周围传来小声的啐骂声：“罪人……”
约萨斯显然感觉到身边的三个人瞬间爆发出怒火，幸好尽管他们性格冲动，也不至于在这种场合肆意妄为。
“我觉得你们四个就你像个贵族，”那名土匪继续说道，“他们三个看起来像是农夫。”
瑞尼瞬间觉得被冒犯了：“农夫不好吗？我家三……”
约萨斯听他开口就有种不详的预感，于是急忙打断道：“那你们觉得贵族是什么样的呢？”
对面的山贼神色立刻一变，说道：“贵族？贵族就是把我妹妹抓去作小老婆，丢了两个金币当作礼金，就是用四个金币买了我家的农庄，逼我来这里的人。”
约萨斯沉默了下来。他自幼接触的人都是极其自律正直的人，他从不知道他所认识的哪位贵族会作出这样的事——或许那位在晨议时被爆出惊天丑闻的波尔克伯爵。然而他又不得不苦涩的意识到，蔻兰纳尔家族的统治基础至少已有部分然开始遭到腐蚀。
王权分封的社会中，或者是约萨斯至今见过的两种社会中——蔻兰纳尔、怒海城——人的作用都太过重要。
一顿晚饭中，再也没人来找他们说话。
吃完饭，约萨斯等人只能毫无目的地在山寨内闲逛——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这就是他们这一天以来的生活，被监视的自由。
然而走过一座木屋时，他们却被叫住了。
“别动，听我说！”
约萨斯一惊，示意另外三人别动，低声道：“谁？”
“我能救你们出去”
约萨斯稍稍挪动脚步，看到了阴影中的年轻人——正是这座山寨的寨主。
他谨慎地说：“寨主先生，您要救我们出去？”
“他们都疯了！”寨主说道，“很快他们就会找个机会杀掉你们，你们不跑不行。”
约萨斯想到了刚才吃饭时的情景，说道：“神使要利用我们传教，不会杀我们，究竟是我们不逃不行还是你不逃不行？”
寨主在阴影中轻声笑了笑：“呵，脑子还不错，出去后给我个衣食无忧的地位，我夜里带你们走小道出寨。”
约萨斯：“我们要救走地牢里的姑娘。”
“这不难，钥匙在我这。”
“你叫什么名字？”
“兰斯，没有姓。”那名寨主爽快地答道，“晚上他们会有一个关于那姑娘的角斗，我们角斗结束人群散去后在这见，我会先去救出那个姑娘，但我不会等你们太久。
“明白，”约萨斯答应道，“这场角斗他们肯定会要求我们参加，至少是观战。”
“是的，”兰斯嘱咐道，“千万别信他们说的话，他们都疯了！”
约萨斯心中更好奇了，不过等他回过神来，阴影中的人形已然消失了。
“你们在这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质问声令四人俱是一惊。
来人正是那名约萨斯曾遇到过的“神使”休斯：“角斗很快就开始了，戈斯林要你们快去现场观战。”
约萨斯走出小木屋的屋檐，礼貌地说：“抱歉，就来。”
结果一路上就只听到休斯向他们抱怨戈斯林有多不给他面子。
“我是说，他怎么能在教众面前这样羞辱嘲讽我？”
约萨斯：“……”——撇开这人的邪教神官身份不谈，在这种敌我不明的情况下如此袒露心迹真的好吗？
“或许他根本就瞧不上你。”强尼心智口快道。
“大家都是神官啊，我也能召唤神迹啊……”休斯说道。
约萨斯思忖着“神迹”又是什么。
“要不是那次的对手居然有神器级的剑，我才不会失败呢！”休斯继续说道。
——神器级宝剑？那又是什么东西？
约萨斯只觉得谜团越来越多。
崔尼道：“你上次是被谁打败的呢？”
“一群正规军，举的是龙衍城的旗号，”休斯答道，“话说我怎么跟你们聊起来了？”
瑞克：“严格来说是上上次，据我们所知上一次你被那个少年魔法师打败了，他看起来比你至少小十岁。”
休斯顿步，回过头甩了一排眼刀。
约萨斯：这三个人真会讲话。
“到了！”
…………
原来整场角斗并非是土匪间的彼此打斗，而是歌咏“真神”大赛。
——谁最能歌颂出“真神”的光辉伟大，谁就能获得爱丽丝的初夜。
约萨斯：“……”
这简直是太折磨人了——这群基本没有受过教育的山贼们，尝试着去写诗歌来歌颂真神，以此来进行彼此“角斗”
比如“真神真神真是神，包治包治包百病。有谁比真神还神，他还没有生出来。”诸如此类。
但有一些人的发言却成功地吸引了约萨斯的注意力——有人甚至提到真神为他修复了断腿。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便是龙衍城的大圣首也未必有能力可以完全修复破损的人体，更何况是这个虚无缥缈的神呢？
所有人发言完毕，戈斯林站上了所有人发表演说——或是朗诵“诗歌”的高台，开始布道准备进行夜间的祈祷，并打算在祈祷后宣布结果。
约萨斯只听戈斯林道：“真神爱这个世界，我们都是真神的儿女，真神的儿女都是平等的，不信真神的逆子们终将受到真神的报复。真神将改变这个世界，到了那个时候，世界将会变成一个没有饥饿，没有贫穷，没有不公平，没有忧愁和哀伤的光之国。一个完美的，大同的世界！而届时，我们都将成为最初的神之子！”
“但是你不知道——”约萨斯忍不住了，高声道。
戈斯林和众多山贼向这边瞧过来，戈斯林道：“贵客，请别在我不到的时候打扰我。
“你不知道，你们的神会不会改变这个世界。”约萨斯继续道，“蔻兰纳尔有句古话，叫做欲正天地，先正己身。如果你们自己不改变，又怎么指望一个神来替你们改变呢？”
戈斯林仍想说服他，说道：“绝不会抛弃他的子民的。”
“如果他抛弃呢？”约萨斯转向围坐着的山贼们，说道，“如果你们的神不帮助你们，你们就一辈子做不了任何事情吗？”
戈斯林好整以暇道：“那是因为你还没见到神的神迹，所以才会这样怀疑。
他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一个能提得起剑能战斗的体质怎样？我立刻可以完成你的愿望，约萨斯大人。”
他的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只有离他比较近的约萨斯听到了这句。
约萨斯震惊了，首先，他的身份被识破了，这意味着他有被人卖给阿索兰儿的危险。其次，这个“神使”怎么可能知道他小时候的事情？
约萨斯冷静了片刻，说道：“不，我现在有我自己的剑，我不需要你们所谓的神来帮助我。”
戈斯林怒道：“抓住他们！顽固不化的异教徒！给我都捆起来！”
…………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约萨斯看着一旁的崔尼说道。
“您将自己置于险地，这样一点也不好，即便您的身份……”崔尼顿了顿，似乎做了些权衡，“我还是要告诉你你这样做非常不应该。”
瑞克和强尼在崔尼左右齐齐点头。
约萨斯：“……”
“而且完全没有必要激怒他们！”瑞克继续道。
约萨斯仔细想了想，好像的确是自己做得不对。
“现在一切都完了。”强尼不由绝望地说，试着动了动手腕，啧了一句，“绑得真紧。”
崔尼动了动全身少数能动的关节——脖子，环顾了一下四周，嘀咕了一句：“他们人呢？这群奇怪的山贼，就这么把我们丢在这林子里？”
“在祷告。”约萨斯说道，“他们这个时间都会去祷告，你们难道不会用石头磨破绳子？”
“会啊！”崔尼点点头。
“那还不赶快！”约萨斯催道。
“石头呢？”强尼问道。
约萨斯：“……”
“你们四个是蠢蛋吗？”是兰斯的声音，“到底要怎样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落到这幅田地？”
约萨斯回头，看到兰斯身边站着那名名叫爱丽丝的少女。
约萨斯：“那你是打算救我们还是打算就这么干看着？”
兰斯粗犷地一笑，说道：“他们很快就会发现那几名狱卒没去参加祈祷。”
爱丽丝道：“匕首给我，我来割绳子，你望风。”
兰斯怀疑地看了她一眼：“算了吧，还是你望风，我割绳子，这样快一点。”
爱丽丝愤怒地瞪了他一眼。
兰斯：“你最好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刚刚救了你命的人。”说着将手中的大剑随手扔在地上，掏出腰间的匕首，蹲下身子开始割绳子，他首先帮崔尼割开绳子，丢了把匕首给他，让他帮忙。
“有火光往这边过来，”爱丽丝低声道，“加快速度。”
兰斯：“该死！这打结的手法还是我教他们的。”
火光渐近，爱丽丝：“你最好快一点！”
“我也想！这里有四个蠢蛋莫名其妙被人绑了起来可不是我的错。”
“蠢蛋”之一瑞克不满地说：“你最好先割开约萨斯大人的绳子。”
爱丽丝惊道：“约萨斯？是那个约萨斯？”
“哪个约萨斯？”兰斯疑道，“那个弱鸡？我不会优先救他，他帮不了忙。”
“弱鸡”淡然道：“你如果能百忙中抽空记得我能给你你想要的合法身份的话，我会对此非常感谢。”
“蠢蛋”之二崔尼：“我不允许你用这样的口气同约萨斯大人说话。”
兰斯：“宝贝，虽然你被捆起来的样子非常性感，但是我也非常不喜欢你用这样的口气同我说话。”
崔尼闹了个大红脸。
爱丽丝：“我觉得你有时间调戏良家男子不如快一点割绳子。”
“我也是良家男子，”兰斯口气中带着笑意，“只是从来不在美人面前良家，当然你也是美人，你们都是，天哪我现在真不该给你们解绳子。”他刚给崔尼解开绳子。
崔尼转身就是一拳头想要揍在他脸上，却被兰斯挡下。兰斯眯着眼睛问道：“你是打算拿起这把匕首去救你的主子，还是打算合我打一架，然后我们一起被抓回去？”他的左手拿着另一把不知道哪里掏出来的匕首。
爱丽丝朝天翻了个白眼：“你们男人真是……”
“他们在这！”
约萨斯觉得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紧张的时刻了。
兰斯和崔尼刚想站起来迎战，却看见爱丽丝弯下腰，拿起地上的大剑，抡圆了砍向来人，那名山贼的血溅了她一身。
约萨斯这才注意到这是一位不穿裙装的少女。
崔尼：“……”
兰斯：“真他娘……”
爱丽丝回头又瞪了。
兰斯：“威武。”
说着加快了速度开始割绑住约萨斯手腕的绳子，崔尼则开始割约萨斯脚踝上的绳子。
爱丽丝又砍翻了两名循着声音过来的山贼。
绳子终于松开了，约萨斯强忍着麻木站了起来。
“小美人如果你不行的话我可以背你出去。”兰斯又道。
“谢了，弱鸡虽然弱，走路还是能走的。”
爱丽丝：“你们到底走还是步走？”
兰斯不无遗憾地说：“我想该是时候你把我的长剑还给我了。”
爱丽丝把剑交到他手上，主动过来扶约萨斯，轻声说道：“谢谢你。”
约萨斯看着爱丽丝秀丽却沾了血的脸庞，说道：“应该的。”
…………
逃出去的过程并不复杂，兰斯对于这座山寨的地形简直了如指掌。
当他们最终到了城镇外的时候，显然约萨斯已经累坏了。
不过他还是挺直了瘦削的身板，说道：“我会兑现我的诺言，兰斯。”
人高马大的兰斯滑稽地向他行了个礼。
“至于您，爱丽丝小姐，”约萨斯转向身边地少女，郑重地说道，“在下一个城镇我会指派几名骑士护送您回家。”
爱丽丝抬起头看他：“您是我知道的那位约萨斯大人吗？”
“我想是的。”
一旁的兰斯好奇地问：“你到底是哪位约萨斯大人？”
“任命我为你的骑士吧，约萨斯大人！”爱丽丝热切地说道。
“……，”约萨斯沉默片刻，“抱歉，我不能让……”
“让一名女性上战场？”爱丽丝仍旧坚持，“您的兄长也是这么说的，不过他不知道我能做到什么。您不同，您刚才已经看到了我的能力。”
兰斯低声问身边的崔尼：“说真的，他到底是哪位约萨斯大人？”
崔尼低声回复：“你想怎样？”
“我在考虑是不是应该绑架他。”兰斯道。
崔尼：“……”
爱丽丝继续说道：“成为骑士是我的梦想大人。成为一名骑士，为正义而战，那就是我的信仰。”
约萨斯：“……”
破晓前的空气冷冽得让人忍不住想要发抖，然而只消片刻便是黎明。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信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