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王列城之诗：王与城》花臣

14、礼物

　　礼物

　　灰狼荒原。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忽然出现的精灵——包括科洛丹。

　　虽然人类很早就已知道精灵的存在，两族交流却并不多。精灵族寿命漫长，但是大部分精灵宁愿一生都留在夜歌森林也不愿离开半步。即使处于帝国北方，蔻兰纳尔公国也与精灵族交往甚少，只有在零星的传说和史书中才有精灵族的身影出现。传说中的精灵身材纤长行动敏捷，男子容貌俊美，女子姿容姣好，都有一对长长尖尖的耳朵。

　　“说出你们的来意，人类，你们为何出现在灾厄之海？”那名精灵站在高处，俯瞰着所有人。

　　科洛丹猜测精灵口中的灾厄之海指的就是灰狼荒原，他逆风大喊：“这里的野蛮人掳走了一千名人类，我们是来这里搜救的，并没有要与精灵族为敌的意思。”他同时示意手下收起武器，以表示没有敌意。

　　那名男性精灵听到科洛丹这么说，也松开了紧绷的弓弦，向科洛丹等人走来。

　　汤姆小声在科洛丹身边提醒：“指挥官，我们不知道他的来意。”

　　科洛丹示意他无妨，说：“他应该没有恶意，不然不会以一己之身与我们对话。”

　　男性精灵靠近后，首先双手交叉按键，微微躬身，向科洛丹行了一个精灵族见陌生人的礼节，说：“你好，我是莱尔扉斯，来自于奇迹之海，也就是你们人类所说的夜歌林地。”

　　科洛丹学着他的样子，也做了个相同的礼节，介绍自己：“你好，我是科洛丹，来自蔻兰纳尔家族。”

　　莱尔扉斯：“你们人类总是很注重自己的姓氏。你刚才说此地的失心者掳走了一千名人类？是否确有其事？”

　　“失心者？”科洛丹不解，失心者难道指的是野蛮人？

　　“这与我族历史有关，”莱尔扉斯解释道，“或许你可以让你的士兵休息一会，我们慢慢聊。”

　　科洛丹让汤姆传令原地休息，同莱尔扉斯找了个能坐下的地方。

　　莱尔扉斯继续刚才的对话：“这片灾厄之海形成于三千年前一场令我族几乎灭族的灾变，在那之前，此地曾是奇迹之海的一部分，曾是我族的发源地。”

　　“关于这段历史，人类世界也有相关的传说，”科洛丹想起曾经听赫努斯说起过，“你刚才提到了失心者，是否就是灰狼荒原的野蛮人？他们与精灵族有关系？”

　　“是的，我想你们所说的野蛮人应该就是失心者，”莱尔扉斯点头，“他们曾是我的兄弟姐妹，但是他们抛弃了我们共同的信仰，并且最终背叛了族人。”

　　科洛丹沉默了片刻，问道：“据我所知精灵族不但外表美丽，且寿命漫长，但是野蛮人却……”

　　“这是他们的报应，”莱尔扉斯说得直接了当，“他们背叛了信仰，就失去了井的祝福，变得面目可憎，也失去了漫长的寿命。”

　　“井？井是什么？失心者又是如何背叛了精灵族？”科洛丹只觉得瞬间得到了太多未知的知识，启发了一个又一个疑问。

　　“我只能告诉你那么多，蔻兰纳尔家族的人类。”

　　“叫我科洛丹吧，交个朋友。”科洛丹向莱尔扉斯伸出了右手。

　　莱尔扉斯笑着同科洛丹握手：“你可以叫我莱尔，我知道你们人类，你们非常有意思。”

　　“那么，莱尔，你为何会来这里？据说你的族人很少走出夜歌森林，呃，也就是你刚才提到的奇迹之海。”科洛丹记得赫努斯曾经说过精灵族甚少在大陆上走动，现在大陆上能见到精灵族的地方只有两个——提尔雅兰的精灵大使馆，和怒海城的精灵商船。

　　“不，事实上我们有专门的远行游侠部队，在奇迹之海的边境地区巡逻，防止失心者试图入侵或是毁坏奇迹之海的树木。”莱尔停顿了一会儿，“我就是一名远行游侠，但是我们通常不会进入灾厄之海腹地，我是这里来寻找我的配偶。”

　　“你的配偶？”科洛丹有些吃惊，莱尔的配偶在这里做什么……

　　“是的，对了，他也是一个人类，和你们长得差不多。”

　　一个精灵的人类配偶！？科洛丹震惊地看着莱尔。

　　“这很正常，”莱尔解释道，“一直会有外出游历的精灵带回人类配偶。我们可以祈求我们的神允许我们同配偶分享寿命，这样就可以一生一世在一起了。我和我的配偶是十几年前遇上的，他去年刚刚成为游侠队伍的一员。”莱尔看起来真是又高兴又自豪。

　　“那他为什么会来这片荒原？”科洛丹不解地问。

　　“好吧，我们吵架了，”莱尔看起来似乎有些气恼，科洛丹觉得很有趣——眼前的精灵或许年龄远远在他之上，却有种奇特的气质。莱尔接着说：“他说要——离家出走，对，他是这么说的，我追着他的气息追到了这里。但是——”

　　莱尔忽然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迟疑着什么，过了片刻才继续说：“我在灾厄之海感觉到了奇怪的东西，似乎是什么古老的法术，所以我就一边调查，一边继续找他。”

　　科洛丹立刻想到了回居灵顿补给时，杰克交给他的约萨斯关于这次镇民被劫持事件的推测——野蛮人掌握了某种未知的力量。

　　“你认为这种法术会和野蛮人——也就是失心者有关？”科洛丹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莱尔的表情比刚才严肃了许多：“我不知道，这需要调查。你说又一千名你的族人被掳走？我想这之间可能会有关联，方才那个失心者先知和你说了什么？”莱尔心中有自己的猜测，但是却不能确定。三千年前的那场灾变发生时他尚未出生，有些事情他必须联系远行游侠的总部才能得到答案。

　　“他说他们的神即将复活，”科洛丹想起方才那个野蛮人老者说话的样子，不免有些不寒而栗，“我并不相信，他们的信仰似乎也与其他所有种族的不同。对了，你为什么要射杀他？”

　　“我感觉到了邪恶的气息，他当时应该是想要对你进行诅咒。失心者的诅咒很麻烦，有的游侠不小心染上一次，需要好几百年才能摆脱诅咒的影响。”莱尔这样解释着，心中却在想着方才科洛丹所说的“神将复活”那句话。

　　“那还真是谢谢你了。”科洛丹心中默默地想：这要是他中了诅咒岂不是要一辈子摆脱不了了？

　　“不是什么大事，正巧我也有个请求。”莱尔仍旧无法证实心中的猜测，游侠总部不会接受未经证实的报告。

　　“尽管说，只要能帮得上忙。”科洛丹挺喜欢莱尔这开朗得性子，也诚心愿意交这个异族的朋友。

　　“我希望能在未来几天内和你的队伍一同探索这片荒原，”莱尔说道，“我能战斗，也能骑马，”仿佛害怕科洛丹会嫌他拖后腿似的，他立刻补充了两句，“我还能感觉到失心者的气息，帮你们确定搜救方向。”

　　科洛丹大喜：“太好了！你可帮了大忙了！”

　　两人商定后科洛丹叫来汤姆，告诉他传令下去——改变计划，先回居灵顿与大军会合，然后根据莱尔扉斯的指引来寻找野蛮人所在的位置。还吩咐了汤姆传令完毕后，带足干粮和淡水，先快马将消息先传回居灵顿。

　　科洛丹望着地平线处无尽的荒漠，终于觉得有了一丝希望。

　　龙衍城。

　　晚宴仍在热闹的进行着，正在龙衍城暂住的领主们和龙衍城本地的重要人物都受到邀请，来参加这次欢迎阿索兰尔来客的盛大晚会。尽管已经是深夜，现场仍旧很热闹——北方人也喜欢交际，冬季将至，这可能是今年的最后一次盛大庆典。

　　贵族和夫人们端着手中葡萄酒杯小声地攀谈着。晚宴的主角——蔻兰纳尔公爵夫人马丽安娜正带着小儿子约萨斯四处问候来访的贵族，公爵的副官约格隆则奉命作为公爵的代表留在晚宴现场。

　　而晚宴的另外两位主角——蔻兰纳尔大公伊桑尼以及阿索兰尔特使特里却已经离开人群，两人正在伊桑尼位于城堡上层的书房休息。

　　特里正在打量着书房四处地摆设，伊桑尼惬意地坐在其中一张沙发里。

　　“拉更尔的牧神抱羊象，高斐的沐血持剑战神图，姐夫你这儿的好东西可不少。”特里细细欣赏着伊桑尼的藏品，这些珍品无不出自帝国最著名的艺术家之手，最少也有一百年的历史，每一件都可谓价值连城。

　　伊桑尼笑着说：“汉尼拔书房的断臂乐神象才是珍品中的珍品。”阿索兰尔家族自古就有收藏艺术品的爱好，其中最珍贵的是一尊断臂乐神雕像。没有人知道这尊雕像的来历和年代，只知道自从阿索兰尔家族还是古王的时期，这尊雕像就一直是家族的收藏。帝都的艺术批评家们对于乐神象给出了这样的评论：整尊雕像的雕塑工艺堪称完美，女性乐神的形象完美而柔和，雕塑完美地表现了女性的曲线美——充分表达了雕塑者对于女性“生殖能力”的出于本性的崇拜；唯一的遗憾是这尊雕像的前臂和手的部分不知为何竟然遗失了；然而恰恰是这样的失落，反而形成了一种未知的美感，让每一位欣赏这尊雕像的人不由浮想联翩——乐神的手究竟是摆着怎样的姿势？

　　“乐神象虽好，却总让人猜个没完，”特里在伊桑尼对面的沙发坐下，“马丽安娜、汉尼拔和我还小的时候，总为这事儿争吵个没完，但是谁也没法说服谁。马丽安娜一直说乐神的左手拿着竖琴，右手拿着战神的情信。这些事好像就在昨天，没想到一转眼，就到她的五十岁生日了。”

　　“可以想象。”提到马丽安娜，伊桑尼不禁亦有些唏嘘。他还记得三十多年前在帝都提尔雅兰与马丽安娜初次相遇的情景——星辉宫皇家花园的茶话会。年轻的皇帝戈尔尼登基不久，经常举行年轻贵族间的聚会，既为稳固地位，也为甄选自己的皇后。伊桑尼作为蔻兰纳尔的继承人，前往帝都本是向新帝宣誓效忠，却在皇帝的茶话会上遇到了自己一生的伴侣。

　　忆及往昔，伊桑尼也不由感到自己已是英雄迟暮，心中笃定要渐渐将封底的管理交给科洛丹和约萨斯，好让自己多陪陪爱妻。清了清嗓子，他说：“好了，把你的礼物打开吧，我们一起来品尝品尝。”

　　特里笑着将手中的长型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精美的雕饰木盒，取出其中的一瓶红酒：“这是一百年前梅多克伯爵进贡给阿索兰尔祖上的一瓶葡萄酒，放到今年刚好一百年，汉尼拔让我拿来送给你，作为礼物。”

　　阿索兰尔领地自古就是葡萄酒之乡，而其中又以梅多克伯爵的封地出产的葡萄酒最为醇美。

　　“好东西！”伊桑尼说着就起身去取书桌上的起瓶器和酒杯。

　　特里这才注意到奉在书桌上的伊桑尼的剑，并不是巨龙之牙。他曾经见过巨龙之牙的样子，这样的好剑很难让人忘怀。

　　“你的剑……？”特里装作不经意地问。

　　伊桑尼取来了起瓶器正在开酒，听特里这么问，就说：“巨龙之牙我已经给科洛丹了，那把是他之前的佩剑。这件事我还没告诉过其他人，只等科洛丹这次出征归来，正式宣布将龙牙传给他。”

　　“科洛丹？说起来这个外甥我都还没见过呢。没想到年轻一代也要出征了，我们可真是老了。”马丽安娜的四个孩子，特里只见过约萨斯一个。

　　“一代接着一代，儿子继承父亲，不就是这样么。”伊桑尼已经打开了酒瓶，给自己和特里各倒了一杯。

　　“我们在阿索兰尔也听说了霍伦斯的事情，汉尼拔很伤心。”特里接过酒杯。

　　“都过去那么多年啦，”伊桑尼的动作略微一滞，接着说道，“你可别在马丽安娜面前提起，她还是很想他。”

　　然后他举起手中的酒杯，向特里致意：“敬岁月和友谊！”

　　特里举杯回应：“敬岁月。”然后两人各自喝了一口杯中宝石色的酒液，特里只是浅浅地泯了一口。

　　“果然是好酒！”近日来北方事多，伊桑尼不曾好好休息。明天是夫人的生日，今日又得好酒，还有老友相陪，心情难得的好。

　　“你知道，姐夫，”特里慢悠悠地说，他看着伊桑尼一口接着一口地喝着杯中的葡萄酒，不动声色地将杯子放回茶几上，“阿索兰尔一直有一个计划，汉尼拔和我已经经营了许多年。”

　　“什么计划？”伊桑尼自然也早已想到，特里此次前来不会是简单地为马丽安娜贺寿，“说来听听，或许蔻兰纳尔可以给予你们适当的配合。”

　　“这个计划关系到整个大陆的命运，而我现在在做的事情，正是这个计划必不可少的一环，”特里仔细地观察着伊桑尼的神情，“所以，姐夫，我得说一声抱歉了。”

　　“你什么意思？”伊桑尼刚喝完杯中的葡萄酒，警觉地看着特里。

　　特里慢条斯理地起身，走向伊桑尼的书桌。书桌上整齐地堆叠着今日公国各封地送来的文书，几本看了一半的厚重古书放在一旁，打开了页面叠在一起，羽毛笔插在精巧的墨水瓶中。

　　这些都不是特里要找的，他拿起了放在书桌上的剑——曾经属于科洛丹，现在属于伊桑尼的剑。

　　伊桑尼吃惊地发现自己竟然全身麻木，无法动弹，甚至连舌头都麻木了——他根本没有怀疑过葡萄酒中会有手脚。没有人会想到阿索兰尔竟会意图不轨，两个家族从未有过任何嫌隙，更何况送上这瓶酒的正是他妻子的弟弟。

　　特里将剑拿在手中把玩了片刻，缓缓地向伊桑尼走去：“汉尼拔和我本来计划，让你暴毙而亡，然后得到蔻兰纳尔和巨龙之牙。”

　　他走到伊桑尼身前，注视着对方圆睁的双眼，露出一个冷漠的微笑：“现在我想到了更好的计划，姐夫——至于巨龙之牙，迟早会属于阿索兰尔。”

　　他用极慢的动作提起手中的剑，脸上满是残忍的笑意，仿佛正在享受这个过程。

　　剑指着伊桑尼的心脏，特里同伊桑尼说了最后一句话：“再见，姐夫。感谢我吧，至少你知道是谁杀了你，可惜只有你知道。”

　　他用力按下剑柄，金属刺穿人体，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深红的血液从伤口喷涌而出，很快染红了伊桑尼的上衣。

　　伊桑尼仍旧不可置信地看着特里，最后一刻他想到了很多——特里的计划、目的，想到了马丽安娜和约萨斯，想到了还在北方的科洛丹，想到了英年早逝的霍伦斯，还想到了很早就离开他身边的另一个儿子——诸神啊，他甚至没能看看那孩子成年的样子。

　　视线渐渐模糊，景象化作光影，他看到那一年帝都春色旖旎的午后，白衣的贵族少女撑着小巧的遮阳伞，望着他恬静地一笑。

　　最终一切归于寂灭，万物归于虚空。

　　特里看着伊桑尼不可置信的面容，冷漠地说：“别急，姐夫，你的家族很快就会为你陪葬。”

　　他打开窗，将红酒瓶掷向夜空。玻璃瓶在坠地时发出清脆而突兀的响声，惊动了城堡这一头寂静的夜晚，惊起栖息在此的一群乌鸦。黑色的鸟带着刺耳的鸣叫，开始在夜色笼罩的龙衍城盘旋。特里看着楼下，他知道那里是城堡后的晒场，那里放着他带来的数十箱送给蔻兰纳尔的“礼物”。

　　他露出一个快意的微笑，将装酒瓶的木盒随手丢进壁炉，头也不会地离开了房间，顺手带上了房门。两百名阿索兰尔士兵会议以最快的速度控制城堡里的所有人，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

　　…………

　　马丽安娜应酬了一夜，觉得有些累了，便交代约萨斯了几句就要回城堡休息。

　　她快步走过底层的会客厅，正要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一抬头却看到弟弟特里正站在楼梯上，左手扶着大理石栏杆。

　　“特里，你怎么在这儿？伊桑尼呢？”她笑着问。

　　“跟我来吧，姐姐，拆礼物的时候到了。”特里向马丽安娜伸出右手，绅士地发出邀请。

　　“什么礼物？最好不要太惊人，我可上了年纪了。”马丽安娜微笑着伸出左手，交在特里手上。

　　“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姐姐，”特里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对了，约萨斯呢？我也给他准备了一份惊喜，来自他两个舅舅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