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觥匕

1、1 霍凌就只能

　　重复的节奏有时会让人陷入迷惑，时间究竟是流动了还是停滞在那里。
　　随着时针的跳动声渐响，霍凌又一次在闹铃之前醒来，静静地躺在床上偏过头看了看身旁的人，就这么听着她熟睡时发出的均匀的呼吸声。每一声都仿佛都是一种恩赐，每一声都是种自己的贪婪。

　　闹铃响了，怀里的人似乎哼唧了两三声，翻了身伸手抓了两次才按下闹铃，迷迷糊糊的又蜷回了被窝。霍凌微笑着目睹着整个过程，趴在赖床小人儿的耳边说：“再睡会吧，我先去洗漱做饭，等时间差不多了再叫你。”毛脑袋晃了晃，在被子里缩成了一团。

　　晨曦穿过半透的窗帘会洒进朦胧的光，手伸在光里会察觉到宜人的温度，像是熟睡着那人的体温。她总觉着这种朦胧贯穿了她的每一天，像是一种虚幻——虚幻却幸福。

　　按部就班的洗漱做饭，在静谧中，一举一动的声音都显得有些刺耳，却让人感到是在活着。牙刷与牙齿之间来回的摩擦，锅铲与锅相撞的金属声响，窗外行人与车川流不息的嘈杂，甚至还有鸟扑棱着翅膀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存在着，唯独少了——
　　拖鞋啪嗒啪嗒的越来越近，听起来那人还没太清醒。霍凌一回头就看到小小的她在穿得七扭八歪的睡衣里，站在厨房门口仍睡意朦胧的瞅着。
　　“早，小梦。”
　　“……”

　　唯独少了她的声音。
　　看着她的嘴张闭着，霍凌认真地读取着小梦的唇语。虽然小梦的声音能从霍凌的脑内幻想起来——无碍却违和。

　　霍凌想不起这种情况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但是似乎已经持续一段日子了。曾经想让最好的朋友齐祈来家里研究一下，谁知小梦竟强烈排斥。霍凌一怒之下与小梦就这样无声却仍旧激烈的争吵起来，以及事后小梦跪坐在地上无声地大哭，这怪异又无助场景成为了霍凌之后噩梦的常客。而对于小梦来说，面对霍凌的“失声”似乎成为了她的心结，每当霍凌想与她讨论一下此事的时候，她都又会哭得几乎崩溃一般，因此事情也就渐渐搁置了下来。

　　“今天晚上想吃什么，下班后我买回来。”“……”——四个字，番茄牛腩。
　　“在家照顾好自己，别一坐又是一天。”“……”——三个字，你也是。
　　“我出门了。”“……”——四个字，路上小心。

　　为了霍凌能读懂，小梦似乎也慎言了起来。每一句嘘寒问暖只有想象的声音作答，别扭而无力。
　　出了门，霍凌长叹了一口气。

　　上班都在混混噩噩，等反应过来霍凌已买好了菜走在了回家的路上。打开门，听到传来舒缓的吉他声，是霍凌和小梦最喜欢的歌。霍凌放下东西，蹑手蹑脚地摸进屋里，看到小梦随意地拨弄着琴弦闭着眼陶醉在琴声里，她的表情是那样肆意的欢笑着，她的唇随着音乐动着。
　　霍凌是那样怀念，是的，怀念小梦有些慵懒而沙哑的嗓音，还有她浅唱低吟时隐隐的笑。
　　但，没有歌声传进霍凌的耳朵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琴声，每一个和弦都像在凌迟霍凌的心。霍凌再也忍不住眼泪不由得抽泣。琴声骤断，小梦扔下吉他飞奔过来紧紧的抱住霍凌，嘴上不住的重复着——
　　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你该醒醒了！”齐祈恶狠狠的拍着桌子，“那根本不是小梦！那根本没有小梦！你什么时候才醒悟啊！”
　　“可是她就在那啊，我看得见摸得到。”霍凌无奈地笑笑，“只是听不见而已……”
　　齐祈走过来坐在霍凌身旁：“霍凌！我知道自从那次世故后你不愿意面对现实……但是你已经逃避够久了。你该面对现实，看看想想你周围的人……你这种状态是在伤害大家。”
　　“我只有小梦……”霍凌茫然，眼中露出些许绝望，“还有谁会在意我？”
　　“起码我会在意你！”齐祈扳正了霍凌的身子，直视她的眼睛，“霍凌，你看着听着我。你昏迷不醒时我陪着你、辛苦的照顾你让你醒过来，我不是让你这样浪费人生的。你明明知道……小梦不在那……更何况小梦也会希望看你好起来，而不是抱着她的幻想度日啊……”
　　霍凌摇摇头，又点点头：“我知道，这一切我都知道……但我克制不了。这间屋子，我们的家……每一处都有我们的影子……无论我下多大的决心，我还是逃离不了。我无法面对外面没有小梦的世界……我会崩溃的……”

　　霍凌在齐祈的怀中发抖不止，突然门锁一响，她急忙挣脱齐祈的怀抱。
　　“是小梦回来了！”她一溜烟的跑到门口打开门，眼角还挂着未被擦却的泪。一头汗水的小梦背着硕大的包，略有些吃惊的看着钥匙还为来得及旋转就打开的门。
　　四个字，我回来了。霍凌仿佛从她的唇语中看见了有些喘息的尾音。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霍凌转身望着屋内手足无措的齐祈，仿佛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只要在这间屋子，只要有小梦在，霍凌就只能是钟表盘上的时针，永远围着一点旋转踏步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