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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起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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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亲的日期已定,五月十六起行,距今还有十四天。宝音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两个女侍卫不知说什么好。想了一会儿,措辞道:“你们的情况我知道,心上人在这儿,谁也不愿意分开万里不想见。我并不怪你们,你们也应该知道我说的是真心话。为什么突然又改变主意非要跟着我走?那两家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其中叫拉雅的侍卫抖的更厉害,不知是因为伤心还是害怕:“公主的心意我们知道,可是……大汗派托雾头领来问我们话,说,你们是公主的侍卫,公主不在,留你们在草原有什么用。……公主,我们不是不忠,只是……”话再说不下去,只剩忍在胸腔里的悲痛,呜呜地哽咽着。
宝音突然明白,人生在世,有几个人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纵使她这个主人做主照顾她们,可在别人的眼里,终究是个忘恩负义,不忠于主人的人,丢了最基本的“人品”,就没有人瞧得起了。何况父汗还容不下她们……
留着无用,只好……杀了。
大汗还是看了她的情面的,不然的话,这两个人恐怕早已是死人了。
宝音疲惫的闭上眼睛,对犹在哭泣的两人说:“跟着走就跟着走吧,不一定就比呆在这里差。别哭了,学学那些男人,硬了心肠,也就没有这些伤心事了。”
两人磕头告退,不敢让人看见自己的“委屈”再生祸事。抹干了眼泪才出去。
宝音看着她们的样子,不知想到了什么,愣了会儿神,对着虚空悠悠的叹口气,自言自语的道:“为什么我总觉着,做男人要比做女子好太多呢?”
和慧不方便随着宝音的车队上南国。况且南国皇宫那地方也实在不喜欢。告诉宝音她要回山门一趟处理些事,再去南国与她汇合后,只身一人离了草原。
白色的人影在草原上闪了几闪,便消失不见了。宝音望向师父消失的地方,想着师父走时淡淡的道,别怕,有师父在呢。心里暖暖的,嘴角便弯了起来。
五月十六,少风,晴。
逶迤的车队,身着甲胄的勇士,还有欢送的人群。
宝音身着火红的嫁衣,走出自己的帐幕,走向那即将送她远离家乡的车队。
乌力汗和夫人们都来为她送行,她没有理会,她真的是没有心情再去管这些。自从那日从大汗的帐子里出来,多年来因刻意而努力维持的亲近烟消云散。彼此再也没有见过面。都已如此,有什么好说的呢?
底下的人看可汗只是微眯着眼看着并没有说话,也没敢有什么动作。气氛略有些尴尬,可是这尴尬太小,很快就被人群爆发的欢呼声淹没。
是的,这是一个喜庆的日子。所有人都很高兴。宝音面无表情地钻进行辕中,像是一个失了魂魄的行尸。琪琪格他们紧张的跟着,弄不清楚她此时在想什么。平时的公主是喜欢笑的,那样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可从来没见过她像现在这样,表情里透着冰冷。这样的宝音让她们感到陌生和害怕,便都小心翼翼的沉默着。
当车队辘辘行走的声音终于传入宝音耳朵的时候,宝音突然意识到,她这是要离开了。一步步离开自己的家乡,一个人去遥远而陌生的地方。
恐慌袭上胸膛的时候,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她的父亲抱着她,抓着她的小手往自己满脸胡茬的脸上蹭,听见她说“哎呀,有刺”的时候,就哈哈的笑个不停。
她突然跳下了车,行动先于意识的跳下了车,站在车队旁,往人群中被护卫重重围着的地方看去。
竟然已经隔了那么远了吗?人们的脸已经看不太清楚了。她的眼前浮现出记忆中那张慈爱的,胡子拉碴的脸。她此时已经忘了,那个人早已不再像记忆中年轻,也不再拥有像当年那样慈爱的神情了。
她忘了,只看到了记忆中的父亲,于是,整个车队停在她的身旁等她许久,她对着远处的乌力汗,大声喊:“父亲,我走了……!”
喊的太用力,眼泪都喊了出来,模糊了双眼,远处那个衣着华丽的人影更模糊了。可是,在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那个身影转身,走了。
决绝的,毫不犹豫的走了……
宝音痛地发抖。那样鲜明的疼从胸口蔓延到全身。连指尖也尖锐的疼起来。她想上马车,可是腿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不知是谁在背后托了她一把,才得以上去。
她终于躲在那四四方方,小小的车厢中,懦弱的舔着伤口,车轮又辘辘的转动起来。
大颗大颗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砸在红色的嫁衣上,很响亮的声音,然后迅速的洇成一个个深红色的点,像血一样。
八年前便是一颗弃子了,如今只不过是作为交易的筹码,又有什么可伤心的呢。
可是她不明白,若是一直对她不好,那便算了,她自然可以泰然处之的承受,被抛弃的时候也不会这样难过,为什么开始的时候,父亲明明那样的疼她,后来就突然那么狠了呢?
父亲把她当成弃子扔到敌人手里的那一刻,他就再也不是她认识的父亲了,母亲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精神一下子就垮了。尽管她得以平安回来,但是心如死灰的母亲再也不愿再多看她一眼,整日精神恍惚地卧在床上,时不时空洞洞地说一句:“……好一个美梦……好一个美梦啊。” 这样拖了没多久便去了。师父说,她是没有活着的念头了,神仙也救不了。
宝音长大后才明白了母亲的苦:她是父亲唯一的妻子,两人一直恩爱非常,我则是他们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女儿,哪想到有一日,这样一个丈夫,这样一个父亲,竟会拿着自己亲生女儿的命去布局?
往日的温情呢?原来都是梦……都是一个美梦而已。
满脸泪水的宝音,突然就笑了。原来,痛到极致,就只有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