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不能说爱你（原《梦里曾是陌生人》）》秋天落下

40、第四十章 老鼠 就是冲着你

　　6月2日一大早，离未刚睁开眼睛，便听见楼下传来的异样声响。
　　她换下睡袍，趿着拖鞋就跑下楼。
　　川千正站在大厅里兴致勃勃地看好戏，茂盛的藤蔓被掀开一角，从里面向外看去，能毫不费劲就把外面的一切尽收眼底。
　　大厅不远处是一块花田，花到底什么颜色她看不清楚，因为它们都已经完全被强烈的异光罩住了。
　　光有两层，里层紫色，外面是深红的，断涯和影落在巨大的光球里扺掌相对，光球急速膨胀，像随时要爆开的样子。
　　“这个结界这样隐蔽，影落是怎么进来的？”川千在一旁抑郁地自言自语。
　　离未当然不会告诉她，就在昨天夜里，趁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她给影落打过电话。
　　这一年里影落不知为什么突然对她友好起来，经常因为不同原因来找她，离未当然已经和她熟识，连影落的手机都是离未帮忙选的。
　　对她来说，联系影落不是什么难事。
　　影落的长发被风吹得全部掀起来，平素隐没在发丝阴影里的双眸射出盛气逼人的红光。
　　在这一瞬间，离未突然觉得影落和记忆里的某个人有些像。
　　不是赵青辰，但到底是谁，她想来想去也没弄清楚。
　　她俯下身子，对着川千的耳朵低声说了几句。
　　川千先是惊愕地瞪住她，过了一阵，却一语不发地点头。
　　或许这对她来说很刺激。
　　离未重新抬起头的时候，她已经快步跑出去。
　　离未理了一下散在衣间的头发，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不紧不慢地走向楼梯。
　　刚爬上二楼，川千就气喘吁吁地跑上来了，手里拿着已经出鞘的平沙剑。
　　离未一手接过，随即加快脚步，冲进关着言下和白月的囚室。
　　言下看到她的样子，不可思议地拧了一下眉头。
　　她举起平沙剑，用力向下砍去。
　　骤然爆开的强光刺得她闭上眼睛，坚固无比的银索像水花一样四处飞溅，离未伸出胳膊去挡，下一刻便闻到布料烧焦的气味。
　　幸亏外面有外套。她淡淡地想。
　　扔了剑，她抬起胳膊，捋起袖子，发现手臂上已经有了几条刺目的红痕。
　　再一抬头，白月和言下已经站了起来。
　　白月似乎体力不支，刚站了几秒就有向下倒的趋向，言下没有扶她的意思，她只能用手抓着身后的椅子。
　　言下脸上没有笑容。他应该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沉声开口，“离未，你不该跟赵青辰做交易。”
　　“别管我。”她轻声说着，不着痕迹地捂住自己受伤的手臂。
　　几条红痕正黏在皮肤上，火辣辣地疼。
　　言下别过视线，然后缓缓叹息，“我们就要走了，你在这里一定小心，有事了记得找我。”
　　“谁说我要留在这里了。”离未放下袖管，整条胳膊也跟着垂下去，“你们要去找赵青辰？”
　　言下点点头。
　　“一起。”离未突然望着他，简洁明了地说。

　　安顿好百里见原和蓝枝以后，天已经黑下来了。
　　每个房间都亮着灯，然而因为墙壁全被涂成棕色的缘故，屋子还是显得昏暗。
　　离未依旧没有敲门就走进断涯的卧室。
　　他正随意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还是原来的装束，连袖口上的血迹都没有擦。
　　他这次没有受伤，血是影落的。
　　不过，因为平沙剑被骗走的缘故，他并没有占到多大便宜，最终影落还是逃走了。
　　逃走的还有白月和言下，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她走到断涯面前，背后的灯光在她身前编成一道黑影，盖住了他。
　　“对不起。”她俯着头对他说。
　　断涯没有回应。
　　她又重复了一次。
　　他这才抬起眼睛，漠不关心地看着她，“你救过我一次，就当是还一个人情。”
　　“哦。”她也麻木地点点头，“明天我就要走了，再也不会给你添麻烦。”
　　“这么急。”他随意般地说了一句。
　　“出版社找我，说明天要去参加一个签售会。”
　　断涯看上去有些惊讶，“你不是不喜欢露面吗？”
　　“反正这段时间也没什么事做。”她笑了笑。
　　他点点头，不再看她。“我送你回去。”
　　“谢谢。”她说完以后，似乎察觉到了无话可说，才转过身，拖着自己影子往回走。
　　快到门口了，身后才传来断涯略微低哑的声音。
　　“我知道你做一切都是为了帮我。”听起来他似乎有些犹豫，“谢谢你的好意。”
　　“谢什么。”离未轻轻一笑。“就是冲着你这张脸，我也得帮你啊。”
　　她也清楚，在他心里，其实一直都希望她能有机会放走言下和白月两人。只有这样，他才算是没有违背族规。
　　她回过头，看见断涯凝视着自己的晦涩难辨的眼神。

　　离未刚走下楼，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寻常。
　　四周的空气仿佛都被抽走了，成为一个个大洞，只要她稍有不慎，就随时可能掉下去。
　　一定是有人闯进来了，她凭着直觉想到。
　　她顺着灯光往前走，果然在大厅里见到赵青辰那张秀丽得出奇的脸。
　　他穿着又大又长的黑色风衣，身体在头顶的吊灯下直得像一把伞。
　　他的脚边还凌乱地落着一些破布。离未觉得眼熟，再向那刻着浮雕的木制墙壁看了一眼，那里原本挂着的油画已经不见了。
　　她快慰地笑了笑，却忍不住走上前去，捡起那几张画布碎片，轻声喟叹，“一幅画而已，真不知道哪里惹你不舒服。”
　　赵青辰身旁那只蝴蝶落在她的手上，离未丢掉画布，用两只手分别拈住它的两只翅膀，轻轻一扯。蝴蝶身子并没有被分成两半，它用力抖了两下翅膀，从她指间飞走了。
　　这次赵青辰脸上的表情平和得出奇，“你知道这幅画是谁画的吗？”
　　“祝之仪。”
　　他看了她一眼，显然有些惊讶。“对，她是折夕的朋友。”
　　“折夕是谁？”
　　他侧过脸，平静地看向离未身旁的墙壁。
　　离未以为他不想说下去，正准备离开时，他却又突兀地开口了。
　　“知道我为什么要一直和神族做对吗？”他问的是一个与刚才的话完全不相关的问题。
　　离未不怎么感兴趣地摇头。
　　赵青辰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其实在一千多年以前，异能人和神族本来没有任何瓜葛。”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赵青辰呼出一口气，白茫茫的烟雾随着也从鼻子里溢出来。“后来，我爱上折夕了。”
　　离未有些愕然。她没想到赵青辰会对她说这些。
　　“她是欲尾蝶族中的公主。”他接着说。
　　“神族和异能人好像不能走在一起。”
　　“所以，为了不连累自己，她差点用毒药杀死我。”
　　离未睁着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所以，我在这一千年里一直不肯死。我怕自己转了世，将永远不再记得这些。”他一口气将烟吸到了烟蒂，然后摇摇头，“奇怪，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离未的目光久久停驻在他的身上。
　　等白烟散尽以后，她才伸出一只手，“打火机借用一下。”
　　他没问什么就递给了她。
　　她蹲下身子，拿起两块破布，静静点燃。
　　诡异的火焰在他们面前升起来。
　　赵青辰在一旁看着，有些惊异，“干嘛要帮我。”
　　“谁帮你了。”离未又向火丛中扔进几块画布残骸，头也没抬地说。“我早就想毁它了。只是一直怕被人发现。”
　　“原来又想把一切都推在我身上。”赵青辰笑了笑，也跟着蹲了下来。
　　他们一同抓起碎布，朝火焰的血盆大口扔进去。
　　这仿佛是一朵真的花，燃烧的时候，还不住散发着植物焦烂的气味。
　　他们在这片呛鼻的烟雾中剧烈咳着嗽，然后隔着烟雾莫名其妙地笑。

　　在断涯的结界里呆久了，刚一回到人世，离未就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刚从山洞里走出来的大老鼠，分外不习惯。
　　头顶的阳光强烈得让她觉得像是人造的。
　　面前的断涯站在阳光里，皮肤白得没有一点杂色，在她眼里就是一个人造的瓷偶。
　　她望了他半天，才说出一句，“我走了。”
　　他也终于看向她，“那幅油画，是你烧的吧。”
　　她沉默片刻后，直接点点头，“怎么会怀疑到我身上？”
　　“只有你有可能性。”
　　她毫无温度地笑了。“因为我自私？蛮横？还是嫉妒心重？”
　　他没有回答。
　　她又继续说道，“是因为你觉得我在乎你？”
　　他面色模糊地摇头。
　　他的表情含混得像被阳光烤化的冰淇淋。
　　她渐渐有些不耐烦，转身拔腿就走，想留给他一个绝尘而去的背影。
　　然而没走两步，她就像吃错了药一样，停止前进，猛然回过头。
　　倒是看见了他绝尘而去的背影。
　　她在原地呆愣地目送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