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二十九章 风雨来 她还活着， ...
-
他趿着拖鞋，加快脚步。
他把离未放进车里以后，积水已经大大漫过脚踝。
这么多年以来，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雨。
一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他的心里忽然浮出一丝不祥的感觉。
座椅加热系统被打开，离未马上把风衣还给他。
“拿回去。”他看着前面不断淌着水的玻璃。
“就穿这么件睡袍，真是对不起你的绅士形象。”
“如果你不会骂我的话，我连这件睡袍都想脱给你。”他手肘撑在驾驶台上，疲倦地说。
离未开始沉默。他也没有说话。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一定要来这里，没有问她为什么最后会落进河里，他都知道的，一切已经毫无意义。
她还活着，这是如今唯一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以后再冒冒失失跑出去的时候，记得叫上我。”半天以后，他的声音才慢慢被吐到车厢的气流之中。
离未还是没有开口。
湿淋淋的跑车像抢劫犯一样开始拼命奔跑。
惊心动魄的水花被掀起来，又哗哗流进地面的积水里。
沐浴以后，离未仍只披着浴巾就向卧室里走，头发一颠一颠地跟在身后，边走边淌水。
“离未——”断涯叫住她。
他正坐在沙发上，隔着落地窗玻璃凝视着外面水柱一般的大雨。
离未愣了一下，对这几天他首次向她开口感到惊愕，“你饿了么？”
“你看外面。”
离未再度愣了一愣，“阳台上没种花，不会淹死。”
“现在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断涯略皱皱眉，让开座位，示意她坐过来。“第一场狂风暴雨已经开始了。”
“什么意思？”
他思索了片刻，回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你去哪了？”
“跟你没有——”
“这很重要。”
“七寄大桥。”她微微垂下眼睫，“你问这个干什么？”
“雨这么大，一定和你有关。”他仔细地观察着她的每一丝表情，“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掉到蓝鸢河里去了。”
“只是这样？”
离未回忆了半天，才抬起头，“应该还有，我记得不是太清楚。”
断涯无声地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我醒过一次，那时自己正在一个冰块雕成的房间里。有个陌生的男人看见我，就笑了一下，提着一把匕首走出去了。”离未抬起一只手，将跑到前面的湿头发向后捋了一点。
她仿佛很没有力气。
断涯专注地望着她，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离未惊叫了一声。
他将她的手心展开，手指一点一点移到她的手腕上。
那里有一道粉红的疤痕，又细又长，像是一条精致的丝带。
“疼吗？”他蹙着眉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块伤疤。
离未的眉毛跳了一下，“什么时候有的，我都不知道。”
“你的血被放出来了。”
“疤会不会好？”
“二十四小时内就能愈合。”他说。对她的本末倒置无奈不已，“你的血被赵青辰取走了。”
“用来干什么。”她这才对正事表现出一点兴趣。
“浇灌。”断涯面色阴沉地闭了一下眼睛，“水君的血液是三界之中最干净的液体，木灵以神树为本体，当然最钟爱的便是这种血液。”
“木灵？你说的是言下？”
“严格地说，还有顾青时。他和顾言下是一母所出，各自得到了一半木灵的灵力。”
“两个都力量减半了，还怕什么？”
断涯乏力地摇摇头，“离未，还记得我跟你说过，那次圣战以后，异能人伤亡惨重吗？”
“记得。”
“准确地说，除了金帝以外，所有异能人都失去了九成灵力。但是木灵的灵力被封存在了神树里面，只要一经浇灌，就会全部苏醒。”他顿了一顿，“他们至少将各自拥有五成的灵力，而当时差点引起灾难的我哥，能动用的力量也只有从前的一成而已。”
离未终于微微变色，“那我们该怎么办？”
断涯看着她白得吓人的脸，过了一阵才摇头，“你现在身体很虚弱，先去休息一下，明天早上把他约过来。”
“好。”
离未站起身来的时候，眼前突然一阵发黑，头脑晃了一下，感觉像是地震了。
言下拖着湿得可以用来给蚂蚁泡澡的睡袍，心乏体累地回到家里的时候，时间已经是凌晨，但他不知道是一点还是两点。
宋叔在楼梯口等着，本来标准的黄色面孔被灯光照得发白，像一张佛像。
言下用还在滴水的手推开他。言下已经不想再管什么了，他只想回到卧室里去。
“你的身上怎么是湿的，在车上不是应该干了吗？”宋叔冷不丁地问。
言下一愣，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果然在滴滴答答地流水。
怎么回事，刚才自己又做什么淋了雨吗？他有些惊异。
可是他已经忘了自己做过什么事情。甚至连自己怎么回来的，他也不再记得。
宋叔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禁叹了口气，“一会大少爷见到你，不知道该多失望。”
言下恍惚一阵过后，猛然回过头，“你说谁？”
“大少爷。你的哥哥。”
“他回来了？”言下这样问道。他不清楚自己此刻脸上带着什么样的表情。
“是。在你出去以后。”
言下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血液正挤在一起，在细小的血管里拼命地涌。
他的头脑仍然不清醒，身体里面的力气却复苏了，十只冰冷的手指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攥紧，像是要从手心里拧出无数的水来。
“他在哪里？”
“当然是他自己的卧室。”
言下加快步子，扶着墙壁向上跑去。
一向空洞洞的房间果然亮着灯，门没有关，言下直接走进去，顺手甩上房门。
正躺在床上的人听到声响，立即睁开眼睛。
他看到的是一个浑身是水的男子静若海洋的面孔。
“离未甚至还没有成年。”他说。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原来你还知道这个。”青时讥讽地笑了笑，“她死了吗？”
“差一点，如果运气再差一点，你就真的如愿以偿了。”
“也就是说，还没有。”青时没有表情地说。
“我不明白离未为什么会对你这种人死心塌地。”
“弟弟，你的一切都比我优秀，我一直都知道。”青时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笑意，“但是，离未会选上我，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的神经一向没有其他人正常。”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言下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这张轮廓分明得吓人的脸，“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你抛弃了她九十三次。”
“你怎么记这么清楚。”青时诧然而笑，我不过和她闹着玩玩。”
“就算你不珍惜她，也不该用这种字眼。”
“好，对不起。”青时脸上半分歉意也没有。“我不过和她开开玩笑，像一个父亲对待不懂事的女儿一样。”
“有父亲会对自己女儿下毒手吗？”
“不会。”青时脸上再次有轻微的笑意闪过，“所以我过来了，你想怎样泄恨，我都不会还手。”
言下只感觉自己像是一堆枯枝，水分尽数蒸发以后，火焰便迅速冒了上来。
“你宁愿被我杀死也不会为自己的行为后悔吗？”
言下这时才真正发怒了。
“我只是后悔没有用刀子。”青时淡淡地说。
言下上前扯住他的衣领，脸凑到顾青时面前。
“慕容屏初连敷衍你都嫌费力气。”
言下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因为胸口仿佛有东西在胡冲乱撞。
顾青时满不在乎地笑，“那又怎样？”
“你不是要帮她报仇吗？立场呢？资格呢？”
顾青时淡淡低下头，看了一眼言下青筋暴出的手。“现在你跟我作对，又用的是什么立场？”
言下一时沉默了下来。
顾青时哂笑着，微微撑起身子，“几年不见而已，没想到我的弟弟变成了这个样子。”
“以前的我，到底是什么样子？”言下这样问道。心里有些恍惚和好奇。
“聪明，冷漠，对一切事物都态度模糊。因此父亲常常会说你懒。”顾青时目光看着他，像在凝视自己早已逝去的影子。“但是你很清楚你需要什么，一旦有了目标，你就会为了它不择手段。”
“你是在说我过去千方百计讨好父亲母亲吧。”言下忽然想起了一些，云淡风轻地笑了。“这和如今我在离未身边潜伏有什么区别？”
顾青时惊怔地皱眉。“也就是说，你转移了目标？”
“如果不是，你觉得你为什么可以高枕无忧这么多年？”
“为了得到公司，你努力了十八年。”
“因为那时我还没有找到比钱和权力更重要的事物，如今我找到了。”言下的手不知不觉地收紧，“说起来，我应该感谢你，是你亲手帮我毁了上一段欲望，但是这一次，你的一切行动都不会被允许。”
“你想让我看着杀死屏初的人逍遥法外？”青时眼中的平和已经渐渐褪去，瞳孔里射出羽箭一般的锋芒来。
言下像鹰隼一样紧紧盯着青时的眼睛，却不知为何从他的瞳仁里看见了离未那张挂满雨水的脸。
“放过她。”他沉声说，肌肉紧绷的脸上看不见一丝表情。
外面忽然亮起一道闪电，短暂的光线将正在急速降落的雨染成一片苍白。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风雨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