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子绝》宴哥儿

3、红尘两维度

　　江言很蛋疼。

　　不只是因为在夙心寺吃了十几年素菜，菜里面还没有油的缘故。至于那件荒唐的婚事，他已经无力去纠结了——伪和尚就算是吃斋念佛一百年，左右手五姑娘也断断闲不下来，他又怎么可能一出门就改了性向。

　　真正让他蛋疼的不是这些——看着对面道一方丈那张肃整的脸，江言稍稍挺直了腰身。

　　“方丈，我记得前几日你说我有慧根来着。”

　　道一方丈古井无波，只微微抬了抬眼皮子，表情相当高深莫测：“子绝定是记错了，我只是算出你红鸾星动了。”

　　红鸾星动......还他妈和个男人一起动，现在的和尚都这么没节操了么。

　　江言压下抽动的额角，眯起眼睛，笑得一脸纯良，“我说光头啊，你打算什么时候把银子还给我？”

　　江家每月都会按例供送钱财衣物，江言却连个大子儿都没看见过，之前也就算了，现在他都惨到这个境地了，对方还这么坑人未免有点伤感情了。

　　方丈终于不深沉了，他放下手里的檀木珠子，轻轻叹了口气，不紧不慢道：“子绝，近日寺里养的鸡丢了不少，后山湖里的鱼似乎也没几条了。”

　　江言露齿一笑，颇为腼腆，“方丈好眼力。”

　　“前几日方家小少爷上山，说是订婚的那户姑娘自从与他一道来祈福后，便退了婚事，日日跑来这里。方老夫人这两日正准备来劝她，不如子绝帮方少爷度了这次情劫。”

　　“......大师，我方才想起该走了。大师一定保重。”

　　道一方丈望着他拖拉着袍子甩手就走的潇洒英姿，低头慢慢啜了口茶。叶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仍旧是一袭黑衣，一张冷脸。

　　“叶施主是留在敝寺，还是随子绝一道离去？”

　　叶凌是八年前入的寺，当时正在后山湖边捉鱼的江言发现奄奄一息的少年时，好奇地戳了半天，而后一脚把人揣进了湖里，正值数九寒天，湖水刮刀浸髓似的冷，生生把叶凌给冻清醒了——尽管后来他在床上多躺了近一个月。

　　叶凌站在那里，神色木然，嘴里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刀。”

　　道一方丈顺手从蒲团下拿出一个布包，递给了他。看到自己的刀就被放在方丈屁股下，叶凌不经意挑了挑眉毛。他接过布包，也不拆开，径直向外走去。背来只余道一方丈低低的一声叹息。

　　衣物早就收拾好了。新拿来的换洗衣服料子上乘，可是颜色扎眼得厉害。江言看着一阵头大，实在不愿意穿到身上，可自己的袍子形象过分飘逸了，纵是他脸皮再厚也丢不起。本来就懒得动弹，这下连衣服都懒得穿了。叶凌腰上已经别上了自己的短剑，漆黑古朴的剑鞘，只在柄上刻了一只异兽形状。他进屋看了江言一眼，默默地挑起一件还算素淡的扔到对方身上，用眼神示意他可以穿了。

　　这孩子......还是这么不讨喜。

　　过了晌午，几个人向方丈告辞后出了夙心寺的大门。道一方丈仍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倒是身边小和尚神色间颇为不舍。江言抬眼看看这座生活了十几年的寺庙，却被阳光晃花了眼，他抬起右手遮住额头，向送行的人摆摆手，一步步地下了山。

　　门外遍山凰花漫舞，门内佛兽埃无庄严肃穆，他江子绝只跨了一步，便跨出了红尘两个维度。

　　这么看来，倒是能写段自传：江言，年十七，出了和尚庙，归家成亲。

　　看到那顶轿子后，江言那张脸罕见地黑了一下——夙心寺附近山路颠簸，坐轿子简直能去了半条命。他虽骑术不精，倒也能慢腾腾地骑上一阵。最后就这么磨蹭下来，众人到江家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门口等候的人赶紧迎上来，向内通报。

　　江言下马一阵腿软，幸而叶凌在身后轻轻扶了一把。江崛被那一碗鸡汤吓得够呛，说什么也不肯靠近这个二哥了。

　　“二弟也累了，今晚好好休息。”江辰看他脸色发白，忍不住叮嘱道。

　　江言笑着点点头，看着眼前这所颇有气势的宅子，心底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本应是不受重视的名门少爷归家大展宏图最终种马天下，偏偏他就是掉节操和尚随口扯淡回来荒唐成婚。

　　只能叹气，“坑爹啊。”

　　“二弟方才说什么？”江辰听他自语，好奇道。

　　“没什么，倒时差而已。”江言拍拍袖子，神色淡然，眼睑低垂遮住了茶色的眸子。

　　****

　　靖州毗接西漠，白天日头极猛，大街上沿途卖小吃糖画的摊贩都聚到树下纳凉，路口打把式卖艺卖膏药的艺人也没了踪影，世人皆道心静自然凉，可这酷暑的天，靖州城内上上下下心却都躁动得很。

　　也不为别的，不过是从中都传来一道赐婚的旨意，正好能补上靖北候府长期闲置的正室之位。

　　本该是天大的喜事——若忽略了那未来正室的性别。

　　贺之权看着自家侯爷仍旧一丝不苟地站在案边练字——笔下铁划银钩，势如金戈，端的是洒脱自然——却提不起半点欣赏的兴致，他知道侯爷练字时素来不喜别人打扰，可眼下这事......他咬咬牙，上前一步行了礼。

　　“搅扰侯爷，还望侯爷恕罪。中都传旨说是婚期定在下月初五，届时送亲队伍便可到靖州地界，侯爷看现在是不是要让下面开始备着大婚事宜，以免到时失了礼数。”

　　顾边度练字时被打断，果然微微皱起了眉头。听了贺之权的禀奏，面色更坏了几分。

　　“一切按着从前的礼数来。”他笔下不停，随意吩咐完后，继续低头练字。

　　贺之权看他模样，便知他没把这桩婚事放在心上，他干咳了一声，犹豫道：“可那江家......二公子毕竟，厄，是个男子。婚宴之礼，喜服样式——”

　　顾边度笔下不停，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面前这个愁眉苦脸的下属，“他既是个男子，便理当穿男子的服饰。莫非还要扮作个女人？”

　　他要是能男扮女装倒方便了，就怕到时候恶心到您——贺之权心底腹诽，不敢再触霉头，忙退了下去。等他走后，顾边度才抬起头，将方才练的几幅字都扔到了一旁，揉了揉眉心。

　　碰上这么一桩荒唐婚事，沦为天下人的笑柄，纵是顾边度器量再大，也难做到淡然接受。偏偏这婚事是出自大衲言之口，便是皇室也不敢怠慢。虽然上面旨意点明了那江家二公子不过是来府里闲住两年，待子孙延旺，太后了愿后便可和离。而且据说江家二少自幼养在佛门，身子单薄，权当是借他侯府养病了。

　　即然如此......也罢。

　　不过一场荒唐婚事，至于那个江家二少......

　　顾边度随手拿起一张被墨浸染的生宣，眸底重新恢复了波澜不惊。

　　且从容看吧。

　　****

　　江家二少现在过得不可谓不安逸，当然，以江言的性子也没法不安逸。

　　他回府当晚终于见到了自己的便宜爹妈，江老爷子盯了他半晌，似乎想透过自己那张脸硬生生地找出另一个人的影像，最后显然失败了，却还是装模作样地感叹了几句：“像，果真像啊！”江老夫人倒是正常一些，关照自己身体两句，后来因为身体不适就先回房了。

　　这两人的态度在江言意料之中——试想哪家父母会把孩子扔到寺庙里不闻不问十几年，再加上他“清心寡欲”这么多年，实在也没必要在意这些事情。但面对自己要和一个男人成婚这样的现实，他表示根深蒂固的三观还是受到了点儿冲击。

　　可惜了，不接受也没办法。夙心寺藏书堪称海量，书上的文字倒是和上辈子没多大差别，十几年下来靠着那些书，他总算对这片土地有了个大概的了解。这个世界某种程度上佛权甚至高于皇权，西漠大衲言寥寥几人，每个人都是最高明的神棍，一句话吩咐下来，绝对没有一个人说个不字。

　　来这里竟然已经十几年了......江言仰面躺在院里竹椅上，注视着上方湛蓝的天空。十几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当初是怎么来到这里，记忆已经模糊地不成样子，有时连自己上辈子的名字都有些记不清了。

　　不过，记住了又能怎样呢——终归是回不去了。当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成了个陌生世界的婴儿时，似乎还想过再死一次穿回去，可悲的是亦想不起该穿回哪里。再世为人，却过得浑浑噩噩，体质奇葩，也不知道招惹了哪路神佛。

　　他江子绝还真是......彻头彻尾的悲剧。

　　思绪忽然被打断，看向跟在自家便宜大哥身后的那个人，江言微微眯起了眼。

　　“子绝——方小公子说与你是旧识，特来看看你。”江辰脸上多少有些尴尬，江言现在身份独特，无论什么人来看都是个掉面子的事。

　　方钰生眉目精致，贵气逼人，薄唇一勾，似笑非笑道：“子绝，许久不见，人倒是越发有气色了，当真是喜事。”他把“喜事”两字念得极重，语调是满满的嘲弄。

　　江辰觉出不对劲了，这哪里是旧识，这整个一旧仇吧！

　　他正要说话，却见自家懒骨头二弟慢悠悠地从竹椅上爬起来，牵着嘴角扯出一抹笑，茶色的眸子难得完全睁着，清亮剔透。

　　“不才，让您贱笑了。”说这话时还特意咧了咧嘴，露出隐藏极深的一颗虎牙。

　　这个“见”字念得也是极重。方小公子顿时黑了一张俊脸。

作者有话说

　　...没人看...泪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