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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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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把秦泠送回学校之后,章云天开车去了公司。
然后,又是一周没有见面。
有所不同的是,这次秦泠学乖了,每天会主动发一两条短信给他所谓的男朋友。章云天回不回他都无所谓,最好不回,因为秦泠不知道怎么回复过去,他往往思考半天,最后打一个“嗯”。
周四下午,公共课。
漫长而乏味的午后,学生们争抢最后几排座位,倒伏一片,口水横流。
秦泠坐在窗边的角落,面前整整齐齐地摆着复印的《研究生公共英语》,10块钱,淡粉色牛皮纸书皮,没有书名。
他去年暑假陪着章云天,一起把雅思、托福、GMAT都考了一遍,成绩还算说得过去。但章云天根本不想出国,秦泠完全不明白他干嘛花时间精力金钱浪费在外语上。博士的英语考试基本是个笑话,没有人放在心上。坐在他前面的孔昭明早睡得不省人事,祝其轩端着手机念念有词,显然不是在背新概念。秦泠摇摇头,把手里的书又翻过一页。
《上海博物馆馆藏楚竹书》——这本书现在市面上基本买不到了,他心念一动,突然对喝醉的章云天产生了一丝感激。不过他并不是这方面的研究生,顶多有几分兴趣。翻了几页,隶定后的文字千奇百怪,秦泠看得眼晕,便翻到最后面的摹文,一个字一个字对照着读了起来。
手机恰好在这时候震了。嗡嗡嗡,他拿起来一看,居然是章云天。
短信只有短短三个字:在干嘛
标点符号都没有。秦泠轻叹,笨拙地点着触摸屏,回道:在上英语课。发出去之后,他想了想,又补发了一条:前面的人睡着了,真没意思。
然后他继续看他的《性自命出》和《天一生水》。直到课间休息,章云天也没有给他回短信。
章云天问秦泠:“这玩意儿有意思吗?”
秦泠翻了一页书,轻轻晃晃头,回答谨慎而游移:“嗯,有。”
“无聊啊。”章云天翻了个身,脸冲外,眨巴眨巴眼睛,“你不累?”
“还好。”秦泠吸了口气,再缓缓地吐出来。星期一这门课要交一份小论文,他必须争分夺秒。
章云天丧气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们一个月来第二次见面。忙的时候一起忙,闲的时候却总错开。即便是不爱腻歪的章云天,也总因为见不到秦泠而感到烦躁。他毕竟是个身心正常的青年,虽然性取向与常人有异,但渴望跟爱人亲昵的冲动放之四海都是相同的——虽然,他也许并没那么爱秦泠。
秦泠忙的不可开交,完全把自己有BF这件事抛诸脑后。他们研究所接手了一个大项目,需要一批人手做编辑、校对、辑录等等杂务。这种工作理所当然推给了研究生们。大部分人很高兴,因为有钱可拿。文科较之于理工科,项目的油水可谓贫乏,但聊胜于无,五十块钱也是钱,何况是一千五呢。
为了这一千五百块钱的薪水,秦泠每天一大早就爬起来去办公室报到。进出打卡,搞的跟上班似的。章云天几次三番抽了时间找秦泠,都被他以“事情多忙不完”拒绝见面。章云天很恼怒,秦泠很烦躁。但很快,成山的校对稿把他那点不足道的小心情消磨的干干净净,他一天到晚埋头校对,常常连午饭都忘记吃了。
后来终于有一天,当他茫然地抬起头来,却突然发现已经整整十天没收到过章云天的任何信息了。
所以这次“自动送上门”的行为,在秦泠看来,算是对恋人的一点补偿。他打了个电话给章云天,公交转地铁再转地铁再走五百米跑到他的小家等了一小时零十五分钟,终于等来了一脸悻悻的男朋友。当被问及“好歹想起我来了?”的时候,秦泠只是点点头,扯出一个笑,说:“嗯。”
那个时候章云天上了半天班,正在城市的郊区考察一个什么见鬼的建筑物新址。接到电话他嘴巴上嫌烦,却还是紧赶慢赶跑回城里。他连汗都没来得及擦就把秦泠放倒在床上,剥掉他的牛仔裤,赫然发现一贯木然的秦博士居然穿了条骚包的情趣内裤,再定睛细看,发现原来是自己买给他的,那个偷偷塞在秦泠宿舍被窝里的“小礼物”。
“你还真穿啊。”章云天松了松领带,感觉自己好像一个留着口水调戏贫苦少年的地主老财。秦泠心不在焉道:“嗯,你买的。”章云天一听就乐了,摸了一把他的脸,说,“真听话。”心里却□□不止,想下次给你买女仆装和旗袍,不穿也得穿。
顺理成章办完事儿,章云天很想搂着秦泠玩亲亲抱抱的游戏。秦泠外貌只能算得上清秀,身体抱着却异常舒服,很软。某次章云天问他,你以前练过芭蕾?秦泠从书架上抽书的手停了一停,淡淡答道:“芭蕾?我家只有竹笋炖肉。”章云天愣了一下,哈哈哈地笑起来,秦泠陪他笑了笑,把抽出来的书又放了回去。
然而,若是能让章云天心满意足,那人也不能叫秦泠了。秦泠捂着眼睛喘了半分钟,就在章云天的胳膊伸过来之际,他像吃了什么兴奋剂似的猛地坐起来,拖过地板上的书包翻出一本厚书,翻到一处折角,用手点着继续读。一边看还一边点头,手里变魔术一般捏着一根铅笔,划线画圈写批注,可把满怀期待的章云天气了个半死。
“你什么时候能专心跟我说说话!”闭上眼之前,章云天赌气说了这么一句。
“我要毕业呀。”秦泠随口说道,心想,这可是三个学分呢。而且,你想让我跟你说什么?
项目拖拖拉拉地进展着,到十二月底,基本告一段落。
“班长,啥时候发钱啊?”孔昭明搓着手笑嘻嘻,“请客呗。”
“这个……”秦泠犹豫,听到“请客”二字的其他几个闲人突然像雨后冒出的蘑菇从孔胖子身后不甘示弱地探出头,纷纷叫嚷道:“就是就是,就你们专业捞够了油水,请客,请客!”
“好。”秦泠按了按书包。一本书里夹着一个信封,上头龙飞凤舞地写着他的名字。十五张粉红的毛爷爷,他欣喜地想,一会儿要发个短信告诉章云天,他现在也算步入小康了。
但章云天的电话迟迟拨不通。葛志波给媳妇挂了电话回来,看到秦泠忧心忡忡地在走廊一角徘徊,便走过去以探究的眼光问了句:“咋了?”
肯定不是10086发个短信谦逊地告知尊敬的用户您的余额不足请及时充值。老葛在孔昭明的污染下也对八卦充满了兴趣,他们都知道秦班长有个□□富三代男朋友,长的很像日剧里的不良青年,染了一头黄毛,叼着烟,开拉风的摩托。这个形象自然是群众口耳相传的产物,至于从谁的嘴里开始章大少有了如此质的飞跃……
“班长,啥时候去吃饭啊!饿了!”孔昭明的大嗓门打断了葛志波的遐思,他冲教室门口“呸”了一口,叫道:“你他妈就不能小声点啊!”
“老孔他妈天生中气足,肺活量一万七。”拖着生命不息切瓜不止的祝其轩,孔昭明兴冲冲地奔过来,熊掌一挥,拍的秦泠差点把怀里的包丢地上。“咱们,走吧。”秦泠把屏幕磨得有点发花的爱疯放到裤兜里,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杀去了重庆沸腾鱼。
说是小饭店,也不过是食堂为了创收,从三楼特意开辟的一个“高级”大排档。章云天曾不屑地评价说,这个地方,今天叫小成都,明天叫徽韵阁,大后天变成韩国烤肉,都是换汤不换药,唯有绿茶饼能下口。眼下这层楼虽然改名作“重庆”,但端上来的水煮鱼清汤寡水,四川人白胜夹了一筷子,嚼了嚼,然后用他那富有蜀地风情的普通话惆怅道:“这是啥子嘛……”
“能吃就行,能吃就行。”孔昭明才不在乎味道是否正宗,填饱肚子是第一要旨。秦泠不怎么爱吃这里的菜。如果不是附近太荒凉连个买炒米粉的都没有,他真心不愿在这个连服务员都叫不动的地方吃东西。
“服务员,服务员。”秦泠第五次尝试呼唤穿俗气红制服的打工妹过来加菜,但那女孩似乎跟男友吵了架,心情极为低落,对这个苍白呆滞的书呆子理也不理。秦泠无可奈何地站起来,认命地朝聊天的老板走去。突然他觉得口袋里微微震动了一下,急忙拿出来一看,是章云天。
“喂?”心砰砰跳,秦泠分不清是走的太快还是激动。
“你是,秦泠?”一个陌生的男人,几分迟疑地叫着他的名字。秦泠心里“咯噔”一下,慌里慌张问道:“请问你是谁?”
“我有点事,先走了。”秦泠抓起椅子上的外套,冲出去两三步突然回过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一把塞到离他最近的祝其轩怀里,慌张道:“这个,钱。”然后像一阵风,从楼梯口消失了。
“啥啊这……”祝其轩捻起信封,不小心口朝下,撒了一地百元大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