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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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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章云天在家吃了这个月的第一顿饭。父亲出国开会,只有母亲和哥哥在家。章云天三下五除二扒了一碗米饭,放下筷子抹了抹嘴,低眉顺目道:“妈妈,哥哥,我吃好了。”
“怎么才吃这么一点。”做母亲的永远担心孩子吃不饱。许锦宜给小儿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心疼道:“看看,整天忙忙忙,忙得人都瘦了。”章云天张嘴咬了一口肉,含混道:“哪有,我刚称过体重,没瘦也没胖。”徐锦宜皱了眉,点点他的头,“没长肉,那就等于瘦了。”
“是,是。”章云天心不在焉,递过碗,“再来半碗饭。”一旁的佣人刚要接过,徐锦宜劈手夺过来,盛了满满一大碗送到他眼前,“都吃了。看你这么瘦,妈妈好心疼。”说着,摘下金丝眼镜擦了擦,声音里也有了几分酸楚。章云天最受不了妈妈这样,一叠声嚷道:“好好我吃,你别来这套。”大他五岁的哥哥章云海咳嗽一声,严肃地看着顽劣的弟弟,“吃饭,不要让妈妈担心。”
“是。”章云天拿起筷子,埋头吃了起来。一边往嘴里巴拉米粒,一边还心急火燎地担忧秦泠。他吃过了吗?有没有发现自己留给他的小礼物呢?
“你最近很老实。”吃罢饭,章云海去了弟弟房间,坐在床上,看他换衣服。章云天换了身运动服,在镜子前摆了个沉思者的POSE。“我帅不帅?”他笑呵呵地望着哥哥,换来对方一记白眼,“蠢透了。”
“哪有。”话虽如此,章云天仍是脱了新买的衣服,换了居家的休闲服。“我最近忙着上班……而且,你弟弟我不是一直是听话的好孩子吗~”他走到哥哥身边,坐下,接着就仰面朝天躺倒床上,深深吸了几口气。章云海回头仔仔细细打量一番他的表情,沉思半晌,缓缓道:“他呢?”
“他?”章云天闭着眼睛,哼哼几声,“在学校,”翻身看了一眼床头闹钟,“这个点儿,不是看书,就是写论文。真无趣。”他抽出一个枕头抱在怀里,蜷起身体,看上去无比满足。章云海叹道:“你不去酒吧玩了,我挺奇怪。”
“哦,你说那个啊。”章云天懒懒散散,“我好久不去了。嗯,小半年了。”章云海皱着眉,“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我对什么认真过。”章云天笑笑,“不过,现在也没办法啰。我能怎么办。”他踢了踢腿,“我也算有家室的人了。妈妈打探过他的身世,对他满意的不得了。”说完了继续闭着眼睛哼歌,章云海长叹一声 ,“那你怎么想。”
“我啊?”章云天坐起来,对着枕头捶了几捶,“无所谓啊。我也挺满意的。”他嘿嘿笑了笑,“干干净净的,不戴套也不怕。又乖,天天只知道看书写字,买几本破书送他就高兴的不得了。”他盘算起来,什么时候再去秦泠的收藏夹里巡视一次,不过依照那人的脾性,一准吓得再也不敢往里面放东西了。他喜滋滋地看看哥哥,突然愣了。
“你干嘛这样鄙视地看着我?”他把枕头丢过去,正中章云海的脑袋。后者捡起枕头原样扔回去,摇头道:“弟弟,你不能总这样长不大似的。”他爬到章云天身边,摸摸弟弟的头发,“你这是在玩人家,懂吗?如果喜欢,就老老实实说喜欢,认认真真去追求。如果不喜欢,及早撤手,免得两败俱伤。你好好想想吧。”说完,他就跳下床离开了章云天的卧室,留下弟弟独自愣神。章云天思索了好一阵,搔搔短发,脸上露出一个嗤笑,“有什么大不了的。说话跟老头子一样。”然后他轻快地下了地,在包里摸出了手机——和秦泠的一模一样,打开发了条短信。他等了一整天,秦泠都没有给他丁点消息,于是他发得委屈异常:“冷冷,你怎么又不理我了?”还带着一个哭泣的表情。过了几分钟,手机震动,他兴奋地拿起一看,却失望地重又放下。只是一条广告而已。他等了一夜,秦泠也没有回复,打电话过去,冷冰冰的女声告诉他,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周五,章云天忍不住又给秦泠打了个电话。
彩铃是他给秦泠下的。周杰伦的《青花瓷》。因为每次听到这首歌,秦泠总会不由自主地发愣,有时还会跟着小声哼哼。章云天曾经很惊奇地问,“你居然也听流行歌曲?”而秦泠只是很茫然地摇摇头,回答说,因为每次听到这首歌,都会想到自己的专业——那种寂寞而寥落的书卷气。
天青色等烟雨
而我在等你
炊烟袅袅升起
隔江千万里
在瓶底书刻隶仿前朝的飘逸
就当我为遇见你伏笔
……
天青色等烟雨,我在等你。那你呢,你等的,是什么?
最终秦泠接了电话。他听起来相当疲惫,却强打精神,一上来便跟章云天道歉说,几天前他手机没电了,充好电后,他忘记回电话。“希望你不要见怪。”秦泠说,文绉绉的,章云天的怒气莫名消失了一大半。他的心雀跃了,问道:“是导师布置你做项目了?”
秦泠的导师姓唐,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眼神锐利,沉默寡言,终生未婚。白发苍苍的年纪,天天仍旧一如既往地泡在书堆里,永远穿一件蓝色马甲。章云天畏惧他似乎洞穿一切的眼神,从来也没敢去老头子面前现现眼。偶尔秦泠会把师生相处的细节告诉他,他不会讲笑话,只得讲讲象牙塔里的微末细节取悦本科毕业的情人。普通人永远对“博士”充满了好奇和畏惧,即便是章云天也不例外。
“嗯,还是那个项目。”秦泠突然剧烈地咳了一阵,章云天的心提到半空,隔着一个城市的距离,在电波里试着喊他:“冷冷?冷冷?……秦泠?”那边咳得撕心裂肺,漫长的等待之后,还是秦泠白开水一样淡淡的,却带了沙哑的嗓音:“对,对不起。”
他气都喘不均,但“道歉”这件事,仿佛刻在他的骨头里。章云天像是一口吞掉个馒头,噎住了,结结巴巴道:“没……没事。你,感冒了?”
“有一点点。”秦泠道,“不是大事。”说着他再度小小地咳了几声,好像为了不被章云天听到,极力压抑着。章云天想都不想,“我下班了,这就去接你。”
“嗯?不用,你……”可他话还没说完,那边就挂了。只有长长的“嘟——”提醒秦泠,最好赶快洗个澡,换身衣服。他的男朋友接近一周没理他,现在,他又要开着车,风驰电掣地驶入他的生活,不知是福还是祸。
一个小时之后章云天果然不打招呼便打开了秦泠的宿舍门。13舍跟他家差不多,大摇大摆进,大摇大摆出,总归没人拦他。他嘴甜,大方,舍管阿姨喜欢他喜欢的不得了。他推门而入,秦泠正忐忑不安地抱着一个书包,坐在床上等待。见到章云天,秦泠挤出一个笑容,站起身迎了两步,“你来了。”
“走。”章云天一刻不停,拉着他就出门。秦泠被他拖得踉踉跄跄,章云天皱眉,“啧”了一声,劈手夺过那个书包——秦泠宝贝似的抱在怀里,他一掂,果然沉得不行,估计又是几本压死人的大书。章云天把书包丢到地上,训斥道:“周末,好不容易见一面,你带这玩意儿干什么!”
“我,”秦泠不知所措,他暗暗后悔,怎么没记起来跟章云天打电话或者回个短信?是潜意识在逃避吗?他望了一眼书包,从高中起就陪伴他,结实、耐用,与他的身体差不多,怎么被折磨也没关系。但最近书包终于被沉重且尖锐的书角磨出一个洞,他预感离这位老朋友寿终正寝的日子不远了,而他的身体,也在各种压力之下出现了小小的问题,至于还能撑多久?他并不清楚。
也许,答辩之前……就死了。秦泠想,他抬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章云天的神色,对方怒目瞪着地板上的书包,怒道:“书书书,你满脑子就不能存点别的吗?”
“对不……”秦泠道歉,刹车不及,话到嘴边留了三分之一。章云天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抬脚从书包上跨过去,转身冲手足无措的他招招手,好似唤一条不听话的狗,“快,过,来。”
秦泠弯腰把书包捡起来,放在书桌上。凌乱狭小的桌子上摆满了书和论文,有一个小竹筐,放着一朵塑料花,这唯一的装饰品还是某次章云天带他吃甜食的时候盛甜点用的。他痛苦地闭了闭眼,还是垂着头,默默地跟在章云天身后下了楼。
车子平稳地开上了高架。秦泠头晕目眩,浑身轻飘飘的。章云天脸比包公还黑,阴沉的怒气萦绕在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周围。开了大约半个钟头,车子停下,瞌睡中的秦泠被一股大力拽下了座位,脚一软,差点趴在地上。他勉强睁开朦胧的眼睛,疑惑地看着周围陌生的景色。
“这是……”
“医院。”章云天的声音很冷,居高临下地抱着双臂。秦泠有点期待他能伸手扶自己一把,可等了一阵,对方完全没有任何帮忙的举动。他怪异地觉得,自己软软地弯着腰等待爱抚的样子简直是个笑话,于是强迫疲累的身体站直了,微笑道:“其实不用。校医院开点药就行了。”
“哼,”章云天扭头便走,“校医院?除了感冒和胃疼什么也不敢治,你也放心?”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秦泠心道,大不了就是死,谁怕呢。再说,感冒,他活了二十几年,这种小病自信还能抗得过去。比起头疼和咳嗽,他更在意章云天的盛怒。他惴惴不已,偷偷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恼恨地想,你怎么就老是学不乖呢?
临近饭点,医院里的人依旧熙熙攘攘。不时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急匆匆穿过人群。章云天挂了号,在导医台用方言问了几句。秦泠听不太懂他和护士的对话,他倒是不怕被章云天卖给黑心脏器中介,如果卖肾能让喜怒无常的章云天温柔一些,他甚至会欣然接受手术的。
章云天带着秦泠找到了大夫。检查,总是老一套。量体温,看舌苔和喉咙,又问了几句情况。秦泠觉得这点小病挂专家号实在杀鸡用牛刀,但章云天不在乎那点钱。在他的逼视下,秦泠认真地回答了问话。白口罩后面的大夫对他的合作比较满意,点了点头,“问题不大,就是太累了。要多注意休息。”说完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开点药吃一吃,但还是休息为主。”
“大夫,”章云天满脸堆笑,“药您一定开好的。”斜眼看到秦泠惊惧的神色,按按他的手,补充道:“要是有营养品,什么维生素鱼油,顺便也开了吧。对,不用医保卡的。”
于是一个小病,刷掉了章云天四位数。秦泠躺在章云天那小一居的床上,心疼地翻看药品说明书。
“这,为什么开进口药呢,三块钱一瓶的就能治了,”他拿着一盒助消化的药片,“我胃口还好的,开这个……唉,”床单上还堆着小山一样的营养品,几乎各类维生素都凑齐了,可以开一桌麻将。一边烧水的章云天听到他的抱怨,冷冰冰地说道:“我有钱,我愿花。”他把一杯热水“嘭”地拍在秦泠身边的小桌上,“喝药……不,先吃点东西。”花花绿绿的外卖单贴在墙上,他研究了一通,打了个电话——却是根本没同秦泠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