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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道歉 夕颜进门时 ...

  •   时在中春,阳和方起,万物都尽情沐浴在春光中,享受着这份灿烂与美好。
      惟有一人,静静地置身于屋内一片阴影中,黑发零乱地披散在黑衣上,黑眸沉沉地望着面前的漆黑。
      这个姿势,景翼已经维持了一整天,或者说已经维持了二十年,从母亲死去的那年起。那一年,他只有三岁,只记得母亲满身是血,巨大的恐惧让三岁的男孩无措地躲在黑暗的角落,没有人看到他,也没有人安慰他,一个人孤独地哭泣。后来随义父习武,每逢被师父责骂,就这样找个角落静静地待着。又或与人比武受了伤,也是一个人独自舔舐伤痛,然后加倍努力变得更强。渐渐地没有人再能让他受伤,再后来他接掌了云越门,虽不再需要默默承受一切,却已习惯在心里有事的时候将自己埋身黑暗。
      此时景翼脑中正一遍遍回荡昨日夕颜对他的指责——
      想不到你如此冷血
      如此冷血
      冷血……吗,景翼的嘴角扯出一个悲凉而自嘲的笑容。母亲是个杀手,图谋刺杀自己丈夫的杀手,而他身上承继着她的血脉。父亲亲自下令处死了母亲并因此不愿见他,将他交给义父抚养,他对这个所谓的父亲也只有仇恨。而义父,从小便教导他若欲达成心中所想,必得灭情。这样的他,又岂会不冷血。
      岂止冷血,已然无心。
      这原该是早就明白的事实,也是接受并引为手段的事实。
      可是为什么心还是有一丝抽痛。只因这两个字是从那个女孩的口中说出的吗?那个微笑歌唱的女孩。那个告诉她即使身处黑暗也要努力活得精彩的女孩。那个如神子般纯净真诚的女孩。连她也无法容忍他的罪恶。果然他是注定永堕地狱之人,却竟幻想获得救赎,当真可笑……可悲。

      门外,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一个身穿蓝衣、手中托盘里放着一荤一素两盘菜肴,一个身穿绿衣、手中托盘里摆着清汤一盆白饭一碗,均一脸踌躇望着门口。
      “你去。”“你去。”俩人你推我,我推你,却是谁也不愿,也不敢踏进房门半步。笑话,即使隔着道门也能感受到屋里闲人免进的森冷之气,此时又有哪个吃了豹子胆敢碰这个晦气。
      “你们俩在这干什么呢?”一个年纪和俩人相仿的小厮过来问道。
      “堂主说,门主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吩咐我们给门主送吃的。” 蓝衣少女回答。
      “那还站着干吗 ,赶紧进去啊。”年轻小厮催促道。
      “唉,你不知道,门主正生着气,谁进去谁挨骂。我们可不敢。”绿衣少女心有戚戚焉。
      听了这话,小厮面露苦色:“啊,那怎么办,外面有位姓韩的姑娘找门主,我正是来回禀门主,这……”
      蓝衣少女一脸你真笨的表情:““哎呀你就告诉她门主不在,打发她走不就行了,何苦——”
      话未说完,只听碰的一声,关闭了一天的房门猛地打开,他们的门主赫然出现。
      “带她进来。”景翼面无表情地说,却难掩语气中的那份急切和喜悦。然后又冷冷地瞟了一眼蓝衣少女,后者顿时觉得被一股强大的压迫感笼罩,身体竟丝毫动弹不得,只等景翼关门进屋,才双腿一软,手中托盘也险些翻倒。绿衣少女赶忙扶住她,关切地问:“怎么了?”蓝衣少女苦笑着摇了摇头,心中却一阵余悸,看来那姓韩的姑娘和门主关系不一般,自己刚才竟然说要随便打发她走,难怪门主一副要杀人的表情,这次还只是警告,若有下次恐怕她小命难保。
      夕颜又如何主动来找景翼?原来那日她气愤地离开后,回去冷静下来,才想到这里毕竟是千年前的时空,而景翼他们毕竟是江湖中人,向来习惯以武力解决问题,动不动便生死相拼,如果当时他们武功稍弱,说不定早已死在葛彪手上。而葛彪死前道破之事,也许确实事关景翼和蓟影的身家性命,因此才不得不杀之灭口。思及此,便无比后悔之前自己情绪激动之下将话说重了,想找景翼道歉,然而却不知他住在何处。她也曾想过去上次逃走的那所府邸碰碰运气,毕竟是在那第一次遇见景翼,最终却还是没勇气冒被重新抓回去的风险。于是只得去找花娆,谎称有很紧急的事找景翼。花娆也未多问,便将地址告诉了她,是以夕颜此时便是专程登门致歉。
      夕颜进门时,看见景翼遗世般孤寂地站在昏暗的房间中央,大开的房门带进满室阳光,却似乎照不亮他的黑衣黑发,只映得他的容颜明灭斑驳,看不清表情,心中没来由一揪,缓缓走至景翼面前。她原本是来道歉的,可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而景翼也只静静地看着她,两人就这样默默对视。
      良久。唉,夕颜在心里叹了口气,该来的终归要来,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逃避可不是她的做法,于是咬了咬牙,张了张嘴,开口却变成:“景翼,我们去放风筝吧。”话一出口连她也不由暗骂了自己一声无用。这负荆请罪果然不是那么容易的。
      景翼似也颇感意外,不确定地重复道:“放风筝?”
      “是啊,今日天气如此晴好,风和日丽,正适宜放风筝。”夕颜很是理直气壮,似乎她原本来此的目的便只是为此。
      景翼突然便觉心情大好,却故意阴沉着脸说:“你不是后悔和我做朋友吗,怎么如今反而又来邀我一道放风筝。”
      “喂,你可是个男人耶,怎么如此小心眼。”夕颜不满地叫嚷,随即突然垂下头,须臾低声道:“对不起……”复又抬起头,直视着景翼,双眼真挚,语气诚恳,“那日是我太冲动,有些口不择言了。我虽然不喜杀人,但以我的立场,实在不应该如此苛责于你。莫说你是为了我才和葛彪结下梁子,即便你真是因为他知晓了你的身份而杀了他,也是你们的江湖恩怨,实在不是我这个身处江湖外的人所能枉自评论的。况且我与你交朋友,只是因为你是景翼,是几次三番为我解围的景翼,是与我一起筹办群芳秀的景翼,是陪我看夕颜花、听我唱歌的景翼,如此便够了,无关你的身份。”
      景翼震惊地听着夕颜的剖白。许久,他犹豫地开口:“夕颜,其实云越门……”
      “景翼,”夕颜打断了他的话,“我说了,我并非江湖中人,对云越门什么的不感兴趣。相比之下,我还是对放风筝感兴趣。”说着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景翼神色复杂地望着夕颜。夕颜的用意他又怎会不知,因此心中是十分的感动,以及,一丝莫名的不安——为着她的这份,信任。

      “你说要去放风筝,怎么连风筝都不带。”景翼一脸无奈。这丫头,连找个好点的借口都不会。
      “那个,我出门忘带了嘛……”夕颜心虚地回答,见景翼一副“你说谎”的表情,索性耍赖道:“哎呀,反正已经临时新买了个,这不就行了。”干吗一路碎碎念,这还是那个永远装酷的景大帅哥吗,夕颜总觉得自从她说了道歉的那番话后,景翼就有些不同,确切地说是,不对劲。
      比如现在,他居然在放风筝。原本以为他只是不好拂自己的意才答应陪自己来放风筝,谁知他竟真的放起了风筝,还放得饶有兴致。而他放风筝的技术也的确高超,风筝在他的牵引拽拉之下,已在天空中成为了小小一点。
      “景翼,这真是你第一次放风筝吗?”夕颜怀疑地问。
      “三岁时放过一次,长大后这是第一次。”那一次还是和母亲,以及,那个人,一起,那美好的画面恍如昨日,却再也找不回来。景翼的神色不由黯了黯。
      夕颜也发现了景翼情绪的变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赶忙体贴地转移话题,故作兴奋地嚷道:“让我来试试。”便不由分说抢过景翼手中的线轴,一阵混拉猛拽,只见那风筝不但没有越飞越高,反而一副摇摇欲坠之势,紧接着,便真的一头栽到了地上。
      “怎么会这样?”夕颜一阵哀叹,刚才见景翼明明很容易的样子,怎么到了她手上却完全不受控制,“景翼,莫非你还会什么专用来放风筝的武功?还是说有了内力连放风筝都会容易些?”
      景翼愣了下,随即居然止不住地大笑起来。
      终于笑了呢,夕颜欣慰地想。刚才她故意如此憨语,便是想引景翼忘却那她不知原因却可以感觉已深深根植他内心的忧伤。只是没想到,景翼笑起来竟如此——夺目。薄薄的嘴唇轻快地翘起,使得下巴的弧度更为优美,原本细长的眉眼也变得生动和媚惑。夕颜突然脱口道:“景翼,以后别老绷着个脸,你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有多美。”
      被夕颜这么夸赞,景翼竟有些不好意思,不自然地清了清嗓:“我来教你如何放吧。”说着走到夕颜身侧。
      “明白了吗?”景翼指导一番后,低头问。此时俩人离的极近,景翼可以闻到夕颜身上淡淡的女子芬芳,她的发丝被风轻轻扬起,拂过他的脸,也抚过他的心,有奇异的酥麻。她专注地盯着手中的长线,认真的眼眸闪着晶亮的光芒,两颊因些微的运动而透着浅浅的红润,明媚娇艳如花。原来夕颜竟也很美,景翼看得有些失神。
      “快看,我成功了!”夕颜兴奋的叫声唤回了景翼。抬头,只见风筝在夕颜手中直上云霄。景翼突然希望也能成为她手中的风筝,在她的牵引之下走出长久以来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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