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青藤與榕樹 pt.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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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鳥井對我的依賴就像不停纏繞樹木的青藤』
『那麼我大概是一棵不斷生長氣根的榕樹，把每一條根莖都埋進土中，牢牢地紮根』
『將鳥井與我，都綑在這片土地上』
『寸步難行』
我屏住了呼吸，看著對面的鳥井，茫然混沌的大腦始終無法接收剛剛鳥井對我說出的話。
像是知道我沒有聽清一般，又或者是想要強調，鳥井將原本低垂著的頭轉向我，又重復了一遍。
突然之間我又像一條不小心跳上岸的魚，想要掙扎回到水裡，卻毫無力氣，只能張開嘴巴用力的呼吸空氣，期望能讓自己不至於在下一秒鐘就立刻死去。
鳥井的嘴唇開開闔闔，他說。
『你不要再來了，坂木』
『至少最近，不要再來了』
『你來了我也不會給你開門的』
始終注視著他的眼睛，我知道鳥井沒有看上去的那麼平靜，也知道一定是我讓他難過了。可是這樣氣勢和我說話的鳥井，說出不要再來了的鳥井，全部都讓我的世界變得昏暗旋轉，我甚至提不起任何力氣去追問一句什麼。
我被鳥井推開了。
這是我踉蹌著離開前最後的意識。
＊＊＊ ＊＊＊
「坂木先生，真的不留下來一起吃頓飯嗎？」對面的沙織小姐非常熱情的邀請著我。
「啊、真的不用了，沙織小姐」我鞠著躬，盡可能的不要拒絕的太堅決「快到我下一位客戶的預約時間了呢，再晚一點的話可能要遲到了，那可就糟糕了」
「這樣啊」沙織小姐也顯得一副不在意的樣子「沒關係，那麼以後有機會的話，請讓我如願一次吧，可以嗎」
「好的，如果有機會的話」我又鞠了一躬「那麼今天麻煩您了，多謝」
「是我麻煩了才對，下次見，坂木先生」
終於離開了沙織小姐的門前，我鬆了一口氣地拽着領帶。
又是一個比起保險來說對於我本人更感興趣的客戶。說起來沙織小姐當然也不是第一個，只是相比起過去有些做法偏激的客戶來說，邀請一起吃飯已經是非常好的禮遇了。鳥井也問過我，既然做保險這個行業這麼辛苦，為什麼當初還要選擇做這個呢，實在無法忍受的話，換一個行業不是也可以的嗎。
當時是怎麼回答他的，我忘記了，我只知道我一定沒有說實話。
那種理由，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呢。
我只是希望，在任何鳥井需要我的時候，都能夠第一時間趕到鳥井的身邊而已。
推開門的一瞬間，就有一股濃郁的香味撲鼻而來。怎麼說呢，大概這也是人生中最幸福的事情之一了吧，回到每天有人等待的地方，有那人親手為你做的美味的晚餐。
我不知道我還能有什麼不知足。
「哇，好香啊，鳥井」走進廚房，鳥井的身影正在灶台旁忙碌着，身邊的鍋中正冒著騰騰的熱氣與煮沸的水聲「今天做的什麼？」
「嗯……我煮了蟹鍋，今天超市有北海道產品限量販售，我去得早，剛好趕上」鳥井用湯匙舀起一勺嘗了嘗，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不知道你要吃什麼料，我就都放了一些進去，吃不完的話再拿來煮麵或者煮粥好了」
看著這樣的鳥井，我總是覺得，即便心裡沒有被冰凍的地方，也快要融化掉了一樣。
「嗚哇，超——美味！」我從不吝嗇讚美之詞，也沒有絲毫的誇張，我只是想完完整整的把我愉快的情緒傳達給鳥井，如果我表現的很高興的話，鳥井雖然什麼都不說，我卻能夠在他的眼睛裡看到笑容。
沒有什麼比讓鳥井開心更讓人高興的事了。
「今天工作怎麼樣？」晚飯後總是我和鳥井的閒談時間，儘管有時候的對話沒有多少營養，但就權當做飯後消化也不錯。
「今天啊……」我回想起沙織小姐挽留我時的表情「遇到了一個可能有點麻煩的客戶呢」
「嗯？」鳥井從沙發上轉頭看向我「怎麼，又有什麼讓你想管的閒事了？」
「不是啦」我思考着該怎麼描述沙織小姐「比起保險推銷職員和客戶，她可能更希望我們是因為別的什麼事才認識的，大概」
「啊，我知道了」鳥井將頭轉回去。
「這份工作就是這樣啊」我拿起手中的啤酒喝了一口「總是會接觸些不同的人」
「如果那個女人有意發展呢？坂木會同意嗎」
「什麼？」
「她不是喜歡坂木嗎」鳥井的語氣毫無波瀾「坂木會和她交往嗎」
我下意識地慌亂了一下，幾乎脫口而出『怎麼可能』，可在試圖冷靜下來之後，發覺我不能說出那樣的話。
鳥井很聰明，也非常敏銳，如果他想的話，也許沒有什麼能瞞得過他。但是我卻有不得不瞞著鳥井的事情。
那麼，關於這個我無論如何也不會說出來的內容，我就連一個可能有關的字都不能提起，不能讓鳥井疑惑，也不能讓鳥井順著我說的話想到更多。
一直以來，我不都是這麼，壓抑着的嗎。
「也許要看緣分呢」我勉強的笑了笑，反正背對著鳥井，他也不會看到我臉上僵硬的表情「可能性還是有的吧，我也不知道啊」
「……坂木」鳥井沈默了一陣，才開口「你知道蟹鍋最重要的部分是什麼嗎？」
我幾乎失笑，鳥井總是喜歡用食物來思考問題「嗯，不是蟹嗎」
「其實蟹和水同樣重要」鳥井從躺著的沙發上坐起身，視線看向地板「雖然看上去蟹才是主料，可是沒有水的話，這一鍋什麼都不是」
說著，鳥井的視線又轉向了我「原本養育蟹的水，到頭來卻又將其煮沸。儘管這聽起來很殘忍，但對於現實來說，就是這樣的」
我愣愣地看著鳥井，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些什麼。
「鳥井大廚的講座，總是這麼深奧啊」幸好我還發得出聲，也還知道該怎麼按照往常的話題繼續閒聊下去。
一直到離開鳥井家之前，我的腦海中都還在不停的划過無數的想法，可我卻始終不能確定鳥井究竟想說的是什麼。
或者是我還不想知道。
「對了」站在玄關處，鳥井突然叫住我。
「嗯？怎麼了？」
「最近滝本總是一副很閑的樣子，你不在的時候也總往我這裡跑」說這話的時候鳥井皺着眉，我卻知道他其實沒有厭煩的意思，只是想嘴上抱怨一下罷了。
「沒事的，鳥井就當他是私人保鏢好了，他只是想來膜拜鳥井大廚的手藝」我笑着答道「我走了哦」
門被關上的一瞬間，臉上的笑容，挺直的脊背，全部都消失不見了。我就好像在邁出鳥井家門的地方把所有的生命力都丟掉了。
腳步好沈重，身體也叫囂着不想離開。
可是我每一次都是這樣離開的。這一次，也並不會有什麼例外。
＊＊＊ ＊＊＊
「你好，我是坂木」
『坂木先生』對面的聲音伴著沙沙的電流音『我是沙織，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
「當然記得，沙織小姐」我突然感到一陣無力的頭痛「您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我想問問坂木先生今天或者明天是不是有時間？』沙織小姐的聲音總是給人一種看得到臉上笑容的感覺『我……希望能和坂木先生單獨吃頓飯，可以嗎？我知道這個要求有些任性……』
沙織小姐還在電話的另一端說些什麼，我的腦海裡卻又響起了鳥井說過的話。
『坂木會同意嗎』
『坂木會和她交往嗎』
怎麼可能。
為了鳥井而存在的我的世界，根本就容不下別的任何人。恐怕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我究竟有多麼的自私，我的那些想法又有多麼的可怕。
如果可能，我多麼希望就將鳥井綑在我的世界裡，不讓任何人看到他，不讓任何人帶走他，也……永遠不讓他離開。
但這一切只不過是妄想，我沒有任何權利去束縛誰。鳥井的人生始終都屬於他自己，就算我願意將我全部的世界給他，鳥井呢？他是怎樣想的呢？
如果只有我對鳥井好，那麼鳥井就永遠不會離開我了。這是最簡單的雛鳥情結，過去的日子裡，我曾一度想著就這樣吧，就這樣陪著鳥井度過這一生，沒有別人也沒關係，只要鳥井在我的身邊就好了。
多麼殘忍。
我是一個多麼殘忍而自私的人啊。
鳥井的父母砍斷了他的翅膀，而我，將他推進了我親手製造的籠子裡面。
我和鳥井所痛恨的人又有什麼區別呢？
當我終究認識到這世界不是只有我和鳥井以後，我試著不停的將更多的人帶進我們的生活中，我要讓鳥井知道，除了我，還有很多人，他們也會喜歡鳥井，也會對鳥井付出，甚至比我，能夠給鳥井的更多。
不能對鳥井殘忍，那麼，就對自己殘忍一些吧。
比起鳥井先飛離我的身邊，我怎麼能夠先離開鳥井呢。
『坂木先生，坂木先生？你在聽嗎』沙織小姐的聲音突然喚醒了陷入沈思的我。
「那麼……今晚可以嗎？」不能給予希望的話，還是早些結束吧。
『好的！』聽起來沙織小姐很高興『那麼來我家吧，我給坂木先生做好吃的！就這樣！』
「喀」電話被掛斷了。
在原地站了一會，我又拿起電話，撥給了鳥井。
「鳥井」我儘量用最平和的聲音說話「我今晚不去你那裡吃飯了，你早點吃吧不要等我了」
『……知道了』鳥井什麼都沒問，就掛斷了電話。
握著手機的手無力的垂下來，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沮喪。
為什麼無論如何，我都會傷害到別人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青藤與榕樹 pt.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