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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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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貮
茫茫天地间,只有雪,只有空白。
陌悲洞,这个由冰雪自由雕镂而成的天然洞穴便是石兰和白凤在这片垠垠雪漠中的一处避风港,至于“陌悲”这名字的由来,石兰不得而知。每每问起白凤,他总是漠然不闻,眼睛望着壁上刻下的“陌悲”,神思似乎飘忽地很远,远到她不能理解。
石兰被白凤再一次带了回来,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洞外的石凳旁看浮雪飘零的世界,那背影很孤单,很苍凉。而白凤随意坐在洞内的冰阶上梳理着肩上的羽毛,目光恍惚。他没再管她,每次从寒窖回来她总是要这样在洞外默默呆坐一会,然后就好了,虽然他很清楚那只是表象。
石兰目光微侧,壁上覆盖着晶莹的六菱雪花上,却依稀瞧见那略显凄冷的文字——陌悲。陌悲陌悲,怎能不悲?“悲莫悲兮生别离”,世上最悲之事莫过于生别离,特别是与他……
夜悄然漫溯而来,没有月亮的天地里只有令人窒息的黑色。
“兰兰!”是谁划破了这死寂的暗夜,吵醒了一旁沉睡的雪鸟。
顿时雪鸟四散飞去,如同铺洒在天地间的白色帷幔,在寒风中吹散,最后无影无踪,归于沉寂。
石兰回眸望去,巨大黑幕下站着一名少年,手里挑着一盏明亮的精美木雕灯笼,正向她的方向跑来。三年未见,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欢脱,一如既往的无忧。
少年看见石兰站了起来,清瘦的轮廓被黑夜裁剪得如纸张般轻薄,可他知道,那个女孩是从不懂得软弱为何物的。他慢慢放下脚步,走向她,满面生笑,可当眼睛真正正视她时,却有着微微的震惊。三年前他便知道她是美的,那般清冷脱俗,那般惊为天人,如今,他在微弱灯火中看见的她更是美得越发出挑。而这个清丽若芷兰的女子即将会成为他的妻子,他的太子妃,想到这儿,他不由得笑得更开心了。
“天明,你怎么来了?”石兰望着眼前冲她傻笑的少年淡淡道。他又长高了呢,可还是一如既然的天真模样。
“兰兰,我是来娶你的!”天明摸了摸头脱口而出,笑容里有些许羞涩,抬眸间看见她冷漠的表情,慌忙摆摆手轻声道,“不是……不是的,我想问,你愿意吗?”
夜渐深了,石兰听见耳边刺骨的风越发张狂,冷冷地刮过她的耳廓,引得她不禁抖了抖。
天明见她无言,那脸上的笑似乎正被冰雪慢慢冻结。
“好。”云淡风轻的语气,好像那命运自始至终都不曾掌握在自己手中。
也许,她只是不想让这个暗夜中唯一的笑脸破碎。
洞内,白凤微垂眼帘,不再去听外面猎猎的风雪声。
这夜,石兰想了很多,脑子里都是她和少羽的回忆,还有天明。记得五年前,在少羽的伤势还未好利索时,那一日小圣贤庄内来了好多官兵,他们说要来抓一个来自夜月国的奸细。夜月国,那个离沧流国不过一海之隔的国家。据说夜月国君文武兼备,擅长兵器利刃,其太子更是知仁守礼、胆识过人,小小年纪便已能随军作战。
明君明子,百姓又如何不是安居乐业的呢?只是乱世未平,越是韬略过人的君王越是有着更为可怕的征服欲望。江山如此多娇,若只能平分一隅,岂不是太辜负苦短一世?不久,夜月国开始挑衅周边各国,首先便是一海之隔的沧流国。
那一战,乌云蔽日,风云汹涌,却依然阻隔不了海上的激战。血流漂忤,浮尸残骨,海风中带着刺鼻的血腥气息。后来夜月国惨败,有人还看见他们的士兵漂流至沧流国境内。
“来自夜月国的奸细,就是你吧。”石兰此时已将少羽带至地下酒窖,那些个酒囊饭袋是肯定找不到这里来的。
少羽怔了怔,笑道:“兰姑娘还真是聪明。”
她眼神清淡地看着他,似乎一点都不感到惊讶。
那次搜寻自然是安然度过,直至深夜他们才从酒窖里出来。可没想到一出来就遇见个家伙在厨房里鬼鬼祟祟地偷吃烤山鸡,那少年便是天明。
少羽问起他是谁时,他才发现身后的他们,慌忙把山鸡藏到身后,笑呵呵地熟络道:“我叫天明,是太……太巫山的普通农家里的,因为……因为家里穷,所以….”
“所以来偷烤山鸡吃?”少羽接过他的话笑道。
“你、你怎么知道?”天明惊讶道。
“是不是你们家还有着八十岁病重的老母,羸弱的母亲需要照养?”
“……呃,你……”天明本来还真的想这么说来着,可现在,他不由得摸了摸头发,不知该说什么。
石兰无聊地看了看二人,淡淡道:“你是当今沧流国的太子殿下吧。”
“你、你们怎么知道的?”天明震惊地合不拢下巴,一双如琥珀似圆月的眼睛直直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孩。
石兰望着他脖颈处所戴的半块玉玦,翡翠色的上等玉石加上精细的打磨锻造,才会有如此出挑的什物,而那上面雕刻的金龙是只有一国之君才配拥有的,能得到国君如此宠爱的,怕是只有当今太子一人了。
“小子,下次要是真想玩角色扮演,记得把您脖子上的千龙玦藏好。”少羽不禁捂嘴偷笑道。
最后石兰和少羽才明白,原来白天搜查时天明因为好玩混进了士兵中,但逛到厨房时闻到了美味的烤山鸡,所以才有了方才的场景。二人知道真相后,双双无奈地看着天明,趁夜将他送了回去。
想到这,窝在榻上却久久睡不着的石兰不禁轻声笑了笑,可转瞬泪水滑落。他曾说,“你的父母因火灾早逝,你跟随着蓉姐姐四处漂泊受了不少苦吧。”他曾说,“我……自小便是孤儿被收入军营,好在老天垂怜,我被范师傅挑选进入军火营……可那里的生活真的好辛苦,也很累……”
他说,“我们还真是同命相怜呢。”面对她的安静,他的话真的很多,可最后总是能把她逗笑。他呆在她身边时笑得真的很开心,可说这话时他笑得很牵强,眼神中满是无奈和苦涩。
同命相怜,或许只有这样,我们才会彼此惺惺相惜……
石兰缓缓睁开眼睛,还是陌悲洞,还是黑漆漆的。
夜,似乎很长很长。
第二日,石兰起得很早,或者说她根本没有睡着。她如同往日一样,洗漱绾发,然后换上那件藏蓝色的襦裙,静静地坐在冰凉的石阶上等待着白凤给她送吃的来。
外面忽然传来细微的鸟鸣,石兰不用看也知道是白凤来了。这里是雪域,没有任何可以吃的食物,只能从离这最近的小圣贤庄里获取食物。但虽说是最近,可来回至少千里以上,这般的距离也只有白凤能掌握得轻松,这也是端木蓉和张良他们之所以选择白凤来看住石兰的原因。
“今天买了你爱吃的红豆圆子,趁热吃了吧。”白凤走过来将食物放到她的面前,自己略带慵懒地在她身边坐下。
“天明呢?”石兰接过圆子随口问道。
“被我先送回去了。”白凤没有看她,只是冷冷地望着前面,眉目紧锁得厉害。
石兰拿起红豆圆子的手顿了顿,黯下眼神,将食物默然放到一边。
“今日到小圣贤庄遇见了子房,他说今日有贵国使臣到来,太子万不能缺席,便让我提前将他送回去……”白凤略有停顿,倏尔转眸看向她,继续说道,“兰兰,凤哥哥带你离开沧流好吗?”
离开?三年前白凤也曾这么说过。
那时年少,呆在小圣贤庄的那两年时光美得像梦。少羽不知为何成了儒家子弟,而天明居然也向他的父王请命在小圣贤庄做起了学生,自然地,他们三个变成了铁三角。平日里偷吃、拌嘴、打架没少让三位师公费心,可好在三个孩子都挺爱听他们授业解惑。可无奈石兰是个女子,不能做儒家弟子,每每他们在上课时,她若是做完了手里的伙计便会静静倚在门边认真听着师公教授的道理。可听归听,她总是有不明白的,而少羽则会很耐心地讲解。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渐渐喜欢静静呆在一旁看少羽练功耍枪,喜欢看他与自己博弈赢后那自信骄傲的笑容,喜欢看他前一秒屏神凝思而看见自己后那温暖的眼神。她越来越觉得,他是最靠近自己心的少年,也会是唯一。
但是,她的唯一两年后离开她回到夜月国了,因为那里发生了内乱,主上急召他回去。
她哭了。
他把自己贴身的武器破阵霸王枪送给了她,安慰她不要哭,还拼命地逗她笑,只是他的眼角也是湿润的。
临行前,他说:“兰,好好照顾自己…...开心些。”
她接过枪,默默望着他登上船只,渐行渐远。那天她站在桑海边整整一夜,哭得稀里哗啦的,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就是在第二日的破晓时,她看见东方天际的云和海被染得血红,她听到白凤说“兰兰,凤哥哥带你离开桑海,好吗?”
随后便是在雪域日复一日的苍白,端木蓉他们说那里安静,她一定会喜欢的。名为生活,实为禁锢,她又怎会不知?只是她不懂,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