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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胭脂印,鸳环忆(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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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紫陌,黄泉碧落,我都会陪你走下去。
理所当然的,雪烟被逐出师门,她不知该去往何处,只是随他,随心罢了。
而慕容惜朝如今已是白发尽显,也被逐出师门,可依旧浅笑着,默默跟在莫青歌和雪烟的身后。
安凌恋说,她不能陪他们下山去了,师太硬是不许她再出谷。而凌竹楹则要在蝴蝶泉中浸以三日。
一路无言,直至铭山。
“你们究竟是怎么了?”柳泺涵看了看雪烟和惜朝一夜变白的长发,终于开口道。
堂下皆是无言。
宿执也十分纳闷,此时就连易修平日里那般嬉笑的人也变得异常凝重,同他们一样静坐着。
皱眉、垂目,众人的表情虽各有差异,但基本还是一致的严肃。
“喂喂——怎么了一个个的?”柳泺涵蓦地站了起来,引得手腕上的银饰铃铃响,“师父为何也......”
莫青歌也望了望易修,此时的师父面色深沉得吓人,那双温顺的眼睛中透着的光芒是他所没见过的深邃暗哑。莫青歌微怔了怔,转回目光,侧目间看见了斜对面静静坐着的雪烟。
此时的她安静沉默,窗外的阳光透过通透的糊纸洒在她如雪般清丽无瑕的面容,正值美好年华,却是白发垂肩,没有任何花钿玉簪加以缀饰,衬着那袭紫海棠及地罗裙,恍若九重天仙,有着一种明艳的美。
如雪,似雪,却胜雪。
雪烟觉察到他投来的目光,抬眸对视间,心尖蓦地划过尖锐疼痛,好似无数尖刀插进她的心底,刺痛的鲜血淋漓,满目疮痍。
莫青歌瞧见她的神色越发不对,慌忙过去扶住她的双肩,道:“怎么了?莫不是......”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雪烟摇摇头,含笑无言。
心在想念,你可知道?
原来,我是真的爱你。
蓦地,雪烟和莫青歌的身上发出两束淡淡的微光,青白相融,在暖阳下散发着迷离的光。
那是他们身上的鸳鸯锁和胭脂扣。
众人都惊讶不已,可易修的关注点却不在那两道光束中,而是......
“天净沙......果然......”易修死死盯住雪烟看了好一会儿,又望了望慕容惜朝,缓缓扯开一抹细微的苦笑,“命中的劫,谁也逃不过。”
众人皆看向易修,惊疑不已,都在耐心等着他的下文。
易修只淡淡道:“乱世间,总要有人牺牲。当初我和胭脂没有逃得过,如今,你们也亦如此。”
自那日后,胭脂再次遇见鸳环,是在一个细雨蒙蒙的杏林春光间。那天的雨细若银针,飘扬在天地间,温温凉凉,就连天空也只是淡淡的蒙着灰白,明亮的很,温暖的很。
胭脂依旧一袭白衣,手里握着一柄闭合的竹伞,顶着丝丝细雨无目的地在杏林里跑着,她的鞋子、裙边溅起了不规则的污泥点子,突兀地随着她的白衣晃动,可她却全然不顾。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她的神色很慌张焦急,美眸四顾却来不及拂去打在眼睫上的雨滴。
她在找人。
在找一个名叫月奴的温婉姑娘。
说起月奴来,那可是胭脂在现世中仅存的唯一“亲人”,也是胭脂心中最在乎的好妹妹。可她们并不是什么亲姐妹,月奴只是姑姑家隔壁的李记酒行里的打杂小妹。但她却是和自己一样,在很小的时候便没了父母,所幸的是胭脂还有个能供她吃住的姑姑家,可月奴在这世上却是再无亲人依靠。
胭脂无法想象,那个瘦小的身躯竟可以扛起沉重的米袋,推得动连驴子都费力才转起来的石磨,问她累不累,她总是温婉一笑,说:“习惯了,一点都不累。”
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上两岁的女孩如此苦涩而柔和的笑容,胭脂的心里总是很不舒服,她很想保护她,像对待自己的妹妹一样地守护她。
自此以后,胭脂总是时不时地去帮她干活,好让她能赶上吃一顿热腾腾的晚饭,睡一个舒服稍长的觉,当然有时她也总不忘偷偷将自家的好吃的带给她吃。
两个女孩相依为命直至如今,早已视对方如同亲人。
可今晨天未亮,月奴就被酒行李老板呵斥着上山砍柴,却直至申时都未见回来。自午时就下起的小雨片刻未停,胭脂越来越放不下心,抓起门边的伞便跑进了雨中。
一路踏雨而来,很快便跑进了山脚下的杏林,粉色杏花初绽,满目看去,尽是漫漫芳华。胭脂放慢了脚步,一面喘息,一面四顾。前方却窸窸窣窣一阵动静,胭脂不由得凝神望去,只见月奴被一个人背在背上正往这边踉跄走来。
愈大的雨已经将三人的衣衫打湿,可此时胭脂却觉得暖暖的,她冲着不远处走来的两个人挥手,急忙跑过去喊着:“月奴!月奴!是你吗?”
背着月奴的那个人听见胭脂的喊叫,蓦地停住脚步,抬眸间撞见一个白衣姑娘欢呼着奔来,如同山间欢快自由的精灵,有着令人无法转移视线的魔力。
那个人竟然是他!那个轻薄的登徒子!啊,对,叫鸳环的那个坏家伙!
在距他一步之遥的地方,胭脂终于刹住了奔来的脚步,怔怔地盯着他,恼意羞意一股脑地在眼神里闪烁,指着他的鼻尖,良久才嚷道:“登徒子!赶快放开你身后的那个姑娘!否则......否则......”
“否则怎样?”鸳环悠悠然扬起一抹不羁的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一会白一会红的脸颊,问道。
“否则......否则我会永远鄙视你的!”胭脂也不知要说什么,莫名地就说了句这么没气势的软骨头话。
果然,话一出引得少年笑出了声,随后他还是解释道:“山路湿滑,这姑娘刚刚在山上险些跌落悬崖,可是在下不吝相救的。如今她气虚昏迷,需要尽快回村调理。胭脂姑娘怎么反倒怪起在下来了?”
胭脂听后,缓缓放下指着他的手,静静走到他的身侧,认真地看着背上的月奴,伸手小心地将额前的乱发拂到两鬓,温声道:“她会不会有事?”
“放心,只要休息休息就可以恢复。”鸳环有些惊讶地看向她温顺静好的面容,微笑道,“她对于你,是个很重要的人?”
“嗯......她是这世上我最希望能幸福的人。”她微微一笑,打开手中的伞给月奴遮上,却也微微侧过,遮在他的头顶。
她在他身侧撑伞走着,再泥泞的前路她也不怕,因为他会把月奴保护得很好,会让她放心。
“我不需要遮伞,你把自己遮好就行。”鸳环看着淋湿的胭脂,心中莫名地划过一丝异样,微皱着眉将伞朝她推了推。
“可是......”
“我可不想让你永远鄙视我......”
鸳环打断她的话,望向她的眼睛里漾起温柔而略带宠溺的笑,下一句却乱了她的心。
“我想让你爱上我。”
后来,胭脂真的爱上了鸳环,随之而来的还有另外两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一件是,月奴怀孕了,她说那是鸳环的孩子,她说自己在被救下的那一刻就爱上了鸳环。对此,胭脂兀自将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地闷了整整三天。月奴和鸳环都曾想找过她,可门被她反锁着,无论问什么,她只机械性地回复一句话“不要管我”,语气平淡得吓人。
鸳环解释说,是自己那夜喝了太多的酒,不省人事......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小心翼翼。
三天后出来的她,面容憔悴,眸子冷淡,只是木木然地做着该做的家事,仿佛什么人什么事都再提不起她的一瞥。
再后来,那是个雨天,雨下得很大。鸳环就那么衣衫单薄地跪在她的面前,任由淋漓瓢泼的雨砸湿他的身躯,说道:“我要娶月奴为妻......对不起,胭脂......”
月奴,对不起,后面的话她已然不想听,似乎也没有听见......
持伞而立的胭脂眼眶通红,却不见落泪,也许早已流尽了泪,化成干冷的沙漠了吧。
“月奴,她是个好姑娘......”她不由得紧了紧伞柄,划出一抹极淡的苦笑,道,“鸳环,你可以负了我,但是对她......不可以......”
没过多久,鸳环和月奴成亲了,胭脂没有去。
还有一件事那便是,月奴竟是苗疆王宫里巫师的女儿,拥有异乎常人的巫力,然而巫师在三十岁之前是不能拥有骨肉的。很自然,孩子被强制拿掉了,国君宣告她与鸳环的婚姻不作数。巫师给她沐浴净身,那段时间,月奴似乎受了不少非人的苦痛折磨和精神压力。
再后来,巫师说月奴净身后还是肮脏不堪,需要煅炼出世间绝世好玉,一阴一阳,集天地之钟秀灵敏,才可彻底去除她身上的污垢。
毕竟是世间最亲的人,胭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