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浅水半瓢饮》 南有嘉木木

27、一眼万年

　　初春的第一场雨，冷得清寒，冷得彻骨，似飘荡水间的浮萍在水中融化，又在雨中渐渐冻结。

　　那天的湖水幻成冰又幻成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心，也淹没了那个人的命。

　　齐宇，人人称道是玉树临风的翩然玉公子，性寡淡冷情，功绩卓越，文武兼备。战场杀敌，那般优雅淡然的目色，就好似在与人正下一场稳赢无疑的棋局。

　　诸事云淡风轻，诸事不置心间，却独独容纳下她的存在，独独宠溺她的漠视。那份独独的，除了爱，你找不出任何理由。

　　“瑶儿，一定要好好的。”那句亲昵不舍的话语竟是他对她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他此生的最后一言。

　　悲兮离兮，莫言莫言。

　　望着眼前冰冷的石墓，上面刻着他的名字——“齐宇”。他的尸体在找到时已经被水泡的不像样子，那水中有着柳月所施的法术，自有魔性，以至于他的身体浮肿，皮肤多处溃烂。在入殓前，程瑶细细地给他梳洗了一遍，给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新衣服，那是他最爱穿的黑色戎装。银袍战甲，玉冠束发，仿若还是初见的他，仿若还在昨天。

　　一眼，便万年。

　　还记得仙玉亭，他说那是专为她而建的。也许从初见开始，她在他的眼中便是如天仙落凡般美好。瑶儿，瑶儿，他一声声的呼唤曾是如此令她反感，而今却连再听一声都是奢侈。

　　一天一夜了，程瑶跪在齐宇的墓前已经一天一夜了。她一直在哭，此时和着淅沥凄冷的细雨划过她的脸颊。红肿的眼，凄凉的雨，她已然分不清自己如今面上残留的是雨还是泪，或者是心尖上那无形的血。

　　深情一眼，挚爱万年，
　　几度轮回恋恋不灭。
　　把岁月铺成红毯，
　　见证我们的极限。
　　心疼一句，
　　珍藏万年。

　　“以前你问过我，可愿嫁于你，无论你生老病死都不会另嫁他人......”她在雨中跪坐着，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衫，贴在身上显得格外瘦弱寂寥。

　　“宇，我愿意。”她忽的牵起一抹明艳的微笑，温柔得如同在向情人呢喃，“此生与君，终身不弃。”
　　下了很久的雨，天渐渐放晴，可还是能感觉到丝丝凉意从裙沿窜进，吹在脚踝上。雪烟将手中的白色竹伞收回，踏着青草新泥的湿润土地向跪坐在墓前的程瑶走去。

　　一步，两步，雪烟的脚步变得越来越重。她还是第一次在程瑶的面容上看见如此心碎的神色，还有那抹令人不忍的浅笑和着她颊上划过的泪痕，那是一种怎样的伤，怎样的痛？

　　“有事吗？”程瑶转眸望向她，语气里满是疲惫。

　　苍白的面容，淋湿的衣衫，还有那双空洞麻痹的眼睛，这样狼狈的程瑶，她真的从未见过。

　　“瑶儿......天凉，还是早些回去吧。”雪烟看向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一个无比易碎的玻璃娃娃，轻声道。

　　“回去？你让我回哪去？我还有家可回吗？”程瑶轻笑着，语气冰冷。

　　“你还有我们啊，还有琼花谷......”

　　“我要在这儿陪着他。”

　　“瑶儿......”

　　两个人一跪一站，一时间万籁俱静，一切似归于平淡，归于平静。

　　这时，淅淅沥沥的雨丝又飘了起来，天地间灰蒙蒙的一片。

　　她撑开手中的白色竹伞，遮在程瑶的上方，那飘落的雨丝顺着伞沿飞出，落地无声。抬眸间，看见烟雨蒙蒙间走来两个男子打伞而来。

　　待他们走近，雪烟才细细打量着他们。为首的男子身姿瘦小，但却眉眼清秀俊逸，似有桃花入凤眸，风骨妩媚，看他衣着华贵、文雅风流应是个不简单的贵族公子吧。而身后的男子则是身姿挺拔，剑眉星目，满目严肃坚毅之色，手握佩剑，看他一身武将装扮该是个王宫里的侍卫。

　　“两位姑娘，在下乃本朝相国星宿，而他则是本朝护国少将沈落。”为首的男子冲着她们礼貌一鞠，说话的嗓音细腻迷人，带着特有的轻挑。

　　星宿？雪烟听齐宇和程瑶说过，辅佐年少国君的天才智者，现苗疆的实政掌控者——星宿，便是他吗？

　　“相国大人，沈少将，不知跋涉至此......所谓何事？”雪烟看了看平静的程瑶，微微向他们作揖，紧张地问道。

　　星宿笑了笑，那双凤眸里似有揉碎的暗夜月光，温柔而深邃。他看向雪烟，轻声道：“是来接慈玉公主回宫的。”

　　“陛下，可是甚为牵念他这皇姐呢。”星宿眸子里蓦地闪过一丝促狭，望向她身后的程瑶道，“程瑶姑娘，请即刻随在下回宫吧。”

　　程瑶听罢，有些震惊地望向那双满是笑意的凤眸，轻蹙眉间，似在想着什么。略怔了几秒后，她动了动脚想要起身，却没能起来。一天一夜，她的腿早已麻木了。

　　雪烟放下伞，忙去搀她起来，与她交换了几个眼神。

　　“好，走吧。”程瑶理了理襦裙，任由沈落给她遮伞，随着星宿渐行渐远。

　　雪烟拾起地上的竹伞，目色深邃望着她渐离开的身影，淡淡道：“等我，我一定不会让你独自涉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