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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纠葛 怒江边上, ...

  •   1

      禅达的天空,是淡薄的灰蒙蒙的颜色,仿佛罩住了整个世界,让底下蝼蚁般的人们不得喘息。

      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我面对着那个仿佛能吞进一切的洞口颤栗着。油漆桶的那头是一片浆糊般胶着着的黑色,深邃,可怖。

      “龟儿子,在等鬼子打过来是不是。”张立宪这只四川猴子的催促和枪托一齐朝我砸了过来,我深吸一大口气,咬牙把自己塞了进去。张立宪堵着气把我往前赶,甚至连安全距离都忘了——他把自己放在我一伸腿就能踹翻他的位置。

      我手脚并用的在桶道里爬着,桶缝间透出的光线突然消失了,我心里一咯噔,浑身像上了弦一样紧绷着。我又开始发抖,尽管我要破了嘴唇强忍着,却还是控制不了这该死的生理反应。

      张立宪小心的捅捅我:“死瘸子,你那毛病,不是又犯了吧……”

      “别说!”我被嗓子间迸出的尖叫骇到。“我没事!我没事!……”我的声嘶力竭被打断,巨大的轰鸣爆炸声顺着油筒的铁皮在我的耳边炸开,眼前模糊的景象撼动着。

      “瘪犊子玩意儿!”迷龙在后面扯着脖子嚷,“这死啦死啦真要整死咱们是不?”

      迷龙的怒气迅速的传播开来,不止怒气,恐惧,茫然,焦灼。各式各色的方言咒骂声充斥着压抑的桶道。人们推搡着,挣扎着拱进。

      氧气越来越稀薄,我崩溃的扯开破布一样的军装的领子,尽管这种举动并不能让我好受多少。污秽的黑暗铺天盖地的涌来。我看到小时候常被关去的那件黑屋子,祖宗牌位前闪烁着莹蓝的鬼火,墙上张挂的画像惨白着脸冲我诡笑。眩晕,惊颤,喉咙上仿佛被人死死扼住,夺走了呼吸的权力。放我出去!放我出去!……谁来救救我……

      “死瘸子?……孟烦了?!”张立宪发现了我的异常,他伸手来扳我的肩膀,这对黑暗中的我来说简直是救命稻草,我颤抖着反手拉住他,他怔了一下,马上要缩回手。

      “别……别走。”我卑微的乞求着,“就一会儿,别走……”

      沉默,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肩上的手终是没有离开,张立宪犹犹豫豫的凑了过来,一下又一下的拍着。“你莫怕噻!”尽管这只四川猴子的手劲大得让我怀疑他是在报复我,但我的身体却随着他的安慰放松了下来。

      我听到一种奇特的声音。

      咚,咚,咚。

      如同敲击在人的心脏上,沉稳而有力。

      安心的感觉,如潮水般,一波又一波的涌上来,卷走了恐惧与绝望。

      精神的放松导致了身体的崩溃,我软倒在张立宪的身上。一直紧扣着他的手坠下来,打在冰凉的桶壁上。

      这是我第一次能控制病情,竟然是多亏了四川猴子。晕倒的前一刻,我忿忿地想。

      2

      张立宪觉得自己的脑壳绝对是乔了。

      不然他怎么会在孟烦了的手滑离自己时那么心慌,又怎么会在看到龙文章眼中明显的狭促笑意后仍是没有放开怀里烂泥般的孟烦了呢?

      狠狠地弄乱自己整齐的头发,张立宪让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连同发梢上的泥土一起消失。他在潮湿的岸堤旁坐下,受师长虞啸卿的影响,张立宪的日常生活十分自律。酒,只是与弟兄们闲聊之时的助兴之物,他是从未醉过的。

      但是今天有些例外,张立宪想让酒精麻痹自己,就这一次。今天是战前的最后一晚。

      习惯了戎马岁月的人,本是没有权利再把战争当做放纵的理由。在张立宪心中,为国家手刃敌寇,倾洒热血,也一直是神圣而骄傲的。但炮灰团的出现,却意外的让他的热血碰了壁,不得不冷却下来重新审视着“生”的含义。

      说实话,张立宪看不起这些人,这些衣衫褴褛的兵痞像是沾在锋刃上的污泥。可是炮灰们对生的极度渴望又让他震撼了,他们就像是泥沼中的困兽,越是污秽,越是渴望光明和生命,死瘸子便是他们中的代表。

      所以,自己也被他带得懦弱起来了么。

      张立宪苦笑着灌下一大口酒,冰凉却又火辣的白酒从舌尖一路烧到胃的深处。

      整个人舒展在岸滩上,张立宪看见弥漫着薄雾的夜空,月色变得朦胧不清,像笼着纱一样,这样的景致是能让人有了忧愁的。

      “小醉……”张立宪喃喃道。小醉是个茉莉花般娇俏温婉的女孩,她的眸子里,溢着水波似的温情;她的温声细语,有着家乡的味道——像母亲一样。

      有时候,张立宪自己也说不清对小醉到底是依恋还是爱情,他只是想把这个女孩带回四川,不管是以妹妹还是妻子的身份。

      这次的南天门一战,自己若是能活着回来,就带她回四川。张立宪吞下最后一口酒,随手一抛,酒瓶便沿着一条弧线消失于某个沟壑之间。

      “啊!”一声惊呼过后,一个小小的脑袋从瓶子消失的土沟里钻了出来,“大爷的,谁砸小太爷?!”

      怎么在哪都能遇到这家伙,张立宪不无郁闷地坐起身,瞪着那双正对着自己的圆溜溜的眼睛。

      孟烦了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手脚并用地爬了上来。“原来是我们张营长啊,怎么着,明儿个就上南天门了,您一个人搁这儿借酒浇愁呢?”

      张立宪索性漠视地把头转了过去,就算不回头,他也知道那死瘸子定是一脸怪笑的。

      孟烦了看着异常安静的张立宪,心下有些纳闷,这四川猴子今儿怎么这么老实。

      其实孟烦了也本无意这般的招惹张立宪,在今天之前,他甚至因为油漆桶中发生的事还有些感谢张立宪。但是今天,孟烦了恨恨地想着。今天白天死啦死啦让这一锅炮灰精锐们回禅达看“最后一眼”,自己竟然在小醉家遇上了这家伙。张立宪憋红了脸地喊着要带小醉回四川。那一刻,孟烦了听到自己无名邪火“腾”地一下燃烧起来的声音,于是他踹开门,也一脚踹上了张立宪的屁股。是的,他愤怒,愤怒的连指尖都颤抖。孟烦了怎么也想不明白,在这么肮脏绝望的世道,怎么还会有人抱着这种不切实际的希望,干净纯白,一旦破灭就能置人于死地的希望。于是他狠狠地抽上了张立宪俊秀的脸,张立宪因为一句可笑的“泄露军机”而不肯还手,只是像个幼稚而又执拗的孩子一样梗着脖子,把拳头攥得紧紧地。

      “你可以杀了我,但是,先带我去见师座。”说这话的时候,张立宪的眼睛里闪着晶亮的东西。

      于是孟烦了放手了。张立宪像陷在泥沼里的向日葵,天真地以为只要向着遥远的太阳,就永远不会迎来黑暗的结局。

      夜色下的张立宪撑坐在岸滩上,背影有些模糊,倒是少了一份精锐的冰冷,多了一丝白天没有的孤单。

      孟烦了就那么盯着张立宪,过了好久,也没得到预料中激烈的反应,他有点失落,本来还想在战前逗逗这只四川猴子的,算了吧,拽拽被夜风吹得发凉的衣襟,孟烦了有点扫兴地往回走,反正真把他逗急了,自己单枪匹马的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孟烦了。”

      清晰却又带着些犹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孟烦了脚步一滞,回头却看见张立宪仍是背向自己坐在那,纹丝不动的样子。

      莫非是小太爷幻听了?孟烦了愣神儿地当间儿,张立宪“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几大步走到孟烦了面前,酒精使他的声音有些含糊。

      “孟烦了,我们聊聊。”

      3

      我无比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张立宪——说实话,我们俩能聊起来的几率实在比日本飞机自己撞到树上的几率还小。也许是我脸上活见鬼的表情太过明显,张立宪皱了皱眉,又往我脸前凑了凑,一股酒味扑面而来。

      这小子长能耐了,还会背着他的师长喝酒了,而且还喝得不少。我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我的炮灰里子让我对精锐的气息还是很排斥的——油漆桶的那次除外。

      “娘们儿唧唧的。”张立宪挤出个轻视的表情。

      一般张立宪对我们露出这种表情之后,下一秒他就会像是躲避害虫一样大步走开。于是我像死啦死啦一样缩缩脖子,等着这位精锐大老爷的“突发奇想”过劲儿。

      一分钟。

      两分钟。

      ……

      晚风冷飕飕的,吹凉了我的体温,也吹散了我刚才挑衅张立宪是的一点勇气。张立宪还是没有离开,我偷偷抬眼看张立宪,正对上他阴恻恻中又含着怨气的目光——好像是在怪我让他等了太久。我一激灵,这小子真跟我耗上了不成?

      张立宪又往前逼近了一步,得,这下我们俩都快贴上了。“行行行,算小太爷怕了你了,聊!”我破罐子破摔的挺起胸点了点头,张立宪的眼神中竟然闪过一丝欣喜。

      张立宪往岸滩上缓缓一坐,然后抬眼看我,那姿势好像两个文人墨客要一起嗜茶品诗的样子,这种情形放在我们俩之间着实怪异,于是我也一屁股坐下来,胡侃是小太爷最拿手的。

      “您要聊啥,北平的焦圈豆汁儿,天津的狗不理包子,云南的稀豆粉,四川的担担面…….还是说您想听北平的京韵大鼓,河北的梆子,还有黄梅戏京剧豫剧……”

      “和我说说你家。”

      “湖南的莲花落……咳,你说什么?”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而始作俑者某精锐还一脸阴郁的看着我,又沉声重复了一遍。“和我说说你家。”

      “我家……”我晃了晃脑袋,失笑,原来张立宪是对炮灰的家底好奇了。就像他没有马上把我揍开一样,白米饭吃多了的人,偶尔也会想尝尝盐水芭蕉根是什么味道。

      于是我像揭疮疤一样,揭开我那血淋淋的“家史”。“小太爷的家好哇,书香门第。娘是传统女人,爹是学富五车。小太爷我是打从识字儿起就能熟读《出师表》,上了学堂后师傅更是夸哇,夸小太爷这个机灵……”我在胡侃的空隙瞟了一眼张立宪,那四川猴子的脸上竟然没有鄙夷或是任何一丝瞧不起的情绪,而是少有的专注。我心下一顿,竟有些酸涩的感觉,那些闷在心头已久,无人诉说的话,就这么不受束缚地跳上了舌尖。“……娘是传统,传统到不敢多流露出一点儿疼爱,一丝亲近。爹是学富五车,可偏偏高不成低不就,闷了一肚子的酸臭学问,整天用那些古板的规矩折腾我……”我努力地仰着头,妄想让涌上来的眼泪消退下去。“小太爷就更好了,机灵,所以才在战场上抱住了这么一条烂命……”

      “死瘸子,你莫哭噻。”张立宪也不深沉了,有些着急地扳过我的肩膀。

      我别扭地挥开他的手,却无法控制自己哽咽的声音:“小太爷没哭!小太爷好着呢!”

      “有个家总是好的……”过了半晌,张立宪闷闷道。

      可惜我没能注意到他低迷的情绪,我只是一味的沉浸在自己的怨气中。“您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您是没有这样古板得让人透不过气儿来的家!也没有这样满脑子封建思想的爹!”话说到最后,我已经接近于失控地喊叫。

      张立宪突然愤怒起来,他猛地扑向我,双手死死地抓住我的领子。我一下失去了平衡,仰倒在岸滩上,砂砾石子把我的后背硌得生疼。“大爷的四川猴子,你犯病呀!”

      “我是没有!”张立宪向我咆哮,“我早就没有家了!日本人的一颗炸弹来了,我家就没了!”他揪住我衣领的双手有些颤抖,我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反应。我从未想过张立宪是经历过这些的人,看他平日里骄傲神气的样子,还以为他是个有爹娘在家等着疼着的兵娃娃。

      张立宪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下一秒,他转过头不再看我,却还是晚了一步——一滴冰凉的液体带着破碎的声音砸在我的脸上。

      “嘀嗒。”

      我沉默地等着,等着张立宪平静下来。夜色下,我能看清他侧面俊秀的面部线条,此刻那线条是悲伤的,因为他的主人紧紧地抿着嘴巴,把唇线抿成了个伤心的弧度。

      渐渐地,张立宪撒开扯着我的双手,脱力般的倒在我的身边。

      也许黑夜更能让人退去伪装而袒露脆弱的,张立宪缓缓地开口:“我家是在四川的一个小镇里,那里的人们不很富裕,但也过得蛮安逸。”我偏过头,张立宪沉静如夜的眸子里多了种叫“怀念”的东西。“我爹去得早,娘一手把我带大,我总想以后娶个老婆,生几个娃娃,一家人就这么团团圆圆的过一辈子……可在我十六岁那年,有天我去上学堂,小日本的飞机炸过来,等我赶到家时……只剩下一片灰烬,什么都没了。”一行清泪顺着张立宪的脸颊滑下,朦胧的月光下,泪滴闪着冷清的光,在某个瞬间,我甚至想抬手摸摸他的头,安慰这个脆弱外露的家伙。可张立宪马上调转过头,蹭干了眼泪,又换了种坚定的口气。“然后我就遇见了师座,从那一天起,我便发誓,要一直跟着师座杀尽鬼子,血债血偿。”

      看着张立宪认真得有些孩子气的脸,我还是没忍心提醒他,他那一直奉若神明的师座,也许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坚不可摧。

      “等到把鬼子都从中国赶出去的那一天……”

      “那一天怎样?”

      “……我就带小醉回四川,给他一个家,也给自己一个家。”张立宪迟疑地看了我一眼,随即坚定地说道。

      情敌在面前说出如此挑衅的话,至少我也应该报以老拳招呼下,可意外的是我的心里竟然见鬼的一片柔软,甚至比与小醉在一起时还要甚。

      我故意嚣张地笑道:“小太爷可是不会认输的,等南天门回来,咱再接着算你和小醉的帐!”

      我成功的看到张立宪眼中浓郁的悲伤被怒气替代,我赶紧一溜烟地爬起来,迈着瘸步飞奔,嘴里还不忘叫嚣:“其实您还是死了这份儿心吧!小醉是看不上您这种小巴狗一样儿的男人的!”

      “死瘸子!”身后的精锐跳起来骂道。那个悲伤无力的孩子终于不见了,他又变成了精气十足的精锐。“南天门回来后,老子和你决战!”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我微笑着。张立宪,记住你今天的话,活着从南天门回来。也许你一直维护者的梦想,真的可以给你活下去的希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纠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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