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似爱情》巴尼尼

56、谁是外人

　　实习结束以后她就毫不犹豫的从龙释扬那里搬了出去。跟秦晓丹同一屋檐下固然尴尬，但尴尬的不止她一个人，为什么是自己退出让别人开心？
　　让秦如心难堪最好的办法就是在秦晓丹身上做文章，这比跟她作对更有效。父母总是把子女放在第一位的，秦晓丹难受了，秦如心便会身不如死。
　　“你是个坏女人。”我说，她挑着眉看了我一眼，百媚横生，“我从来没说过自己好。”
　　坏也是有区别的，有的人为了一己私欲，有的人却是逼不得已，没人生下来就存着害人之心。杨紫宸的故事，前半部她毫无选择被卷入上一代的恩怨，她对秦如心的恨，秦晓丹的讨厌，都有能被认同的理由。下半部她的手段已经带着掠夺性，她要把她们从她手里夺取的连本带利拿回来，从被迫还手到主动出击，不再是单纯自己出气这么简单。
　　我对她如何使秦晓丹难堪没兴趣，秦晓丹本来就不是她的对手，她对付秦晓丹也不过是要秦如心和杨仁涵不好受。
　　“后来怎么样了？”我问，“你怎么跟你爸爸决一死战的？”
　　杨紫宸诧异的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要跟他过不去啊。”
　　“你真的能跟秦晓丹和平共处？”
　　她笑着磕了磕烟灰，“这话听起来怎么像大小老婆争地位，就算是，我也不必自贬身价把她抬到跟自己对等的地位上。”
　　“但你们的争斗是难免的，比如，你爸爸死了以后，关于家产的分割。”
　　“开玩笑。”她又给自己点上一支烟，“他那点钱我还看不上。”
　　“他们呢？”我没接她的话题，不然再引出来一段家族斗争，我可受不了。
　　“地球离了谁都停不了。”
　　她突然说出一句不着边际的话，想了半天我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是，大家生活如常。
　　而她也继续无所忌惮的做着大小姐。
　　十月份梅珊从香港过来处理这边的生意，顺便安排了她后一年的路。梅珊让她选择是留在这里还是一起去香港，因为她已经进入实习期，没有呆在学校的必要，反正都是玩，这里虽然比香港自由，却没有香港能让她玩得尽兴。杨紫宸说跟她去香港，但有条件，她既不跟梅珊住，也不住半山别墅。她在香港交朋友梅珊不许管，更不许干涉她活动自由，条条款款逼着梅珊答应她才肯过去。
　　梅珊承诺了不干涉她的活动，便真的不再管她。她一个人住在港大旁边的公寓，梅珊和外婆每个月定时把零用钱打到卡上，几个表哥偶尔也会划给她一笔钱供她开销。peter自从她到港那天亲自去机场接她回家，此后便如同连体婴儿般跟她寸步不离，陪她逛街、美容、打游戏，像在孤岛上孤单了几十年突然见到熟人般爱着她。她陪他出席朋友的聚会，季云的画展，画廊里那些精心裱饰素描，她或许看不懂，却十分享受这样的宁静。
　　跟他们一起的日子宁静占了大多数，这让她有种无事可做的无聊之感。好在寂寞的不止她一个，他们寂寞，长辈们比他们更寂寞，连梅珊这种热衷金钱股票的女强人都清清楚楚记得每一场酒会的日期和发起者。杨紫宸跟着她在酒会、舞会中混了几个月，渐渐有了名气，别人因为她是杨广的干女儿，且大家都姓‘杨’，便称她“杨大小姐”。这个不清不楚的名号偶然让杨广听到，一笑置之，更加证实了她‘大小姐’身份的真实性。
　　她在纸醉金迷中一直住到写毕业论文开题报告才动身回去，盛伶莉已经开始实习，金巧颜因为要考研还留在学校，但也住回家了。她跟金巧颜一个导师，两人饭后一起去拜访了一下，此后她便一直呆在蓝会所套房中打游戏。这天导师临时打电话要指导修改报告，学校又新出了规定，他们原本选好的题目可能不会通过。
　　看完报告已经七点半了，冬天天黑得早，金巧颜家就在学校，便送她出门。她们从教学楼走到湖边，路上一个人都没遇到，更显得阴深深的恐怖。
　　“小心。”金巧颜拉了她一下，她们脚下一团毛茸茸的生物正趴着前腿挂在杨紫宸身上。杨紫宸借着路灯光依稀辨认出来是那她自己的宝贝泰迪，穿着海军风格的小衣服，脖子上的名牌也闪闪发光。几个月没见，它还认得她，远远就跑过来亲热自己主人。
　　“认识？”金巧颜看杨紫宸把它抱起来，忍不住问了一句，她对长毛生物没什么好感。
　　杨紫宸张口想说是自己养的，抬眼却看到秦晓丹跑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她放狗的时候把它弄丢了，绳索还在手里，狗已经跑到杨紫宸身边来了。
　　秦晓丹边跑边大声呼唤着，泰迪原本好好的被杨紫宸抱着，听到她的声音就像学生听到下课铃一样，怎么都呆不住了，扭动着要离开。它虽是杨紫宸养的，但她走了这么久，秦晓丹却在这段时间对它照顾有加，自然感情要好些。但杨紫宸却变得不可理喻，她讨厌秦晓丹，从前是因为大人的缘故，然而现在，秦晓丹连她的宠物都要夺走，她简直将她厌恶到极点。
　　秦晓丹看到金巧颜便停下叫“师姐”，同时用眼神四处搜寻泰迪。金巧颜知道杨紫宸不愿看到她，便只是敷衍的笑了笑，秦晓丹却在这里站定了，问她考研准备得如何，又托她引荐导师，表示自己也有考研的想法。
　　泰迪听到有人说话就汪汪叫起来，这一叫，反而让秦晓丹注意到杨紫宸，继而看到被她抱在怀里的狗，尴尬的笑着不知道该如何让他把狗还给自己。
　　杨紫宸一松手，那狗便跑到秦晓丹脚下去了。金巧颜说：“你怎么把狗带到学校来了？宿管都没查出来吗？”秦晓丹说：“是我哥哥的狗，他家就住在学校附近，我去他那里吃饭，顺便把它带出来玩。”她这段时间跟着龙释扬练车，知道龙释扬养了狗，她自己又喜欢，便常常把它带出来玩。今天他们在外面吃了饭，龙释扬送她回来，她说帮他遛狗，小家伙很久没出门，像疯了一样开门就冲，她一个没抓住，追了半天才追到。
　　金巧颜走过去看了两眼，“小家伙真可爱。”她看了看杨紫宸，杨紫宸却只是哼了声，“真以为学校是你家啊。”
　　她虽是笑着说的，杀伤力却足够让秦晓丹语塞，找不到回击的话。
　　金巧颜说：“这个笑话我听过，大扫除的时候，老师说‘学校是我家’，等到你上课睡觉被抓住，老师就会问你‘真以为学校是你家啊’。”
　　杨紫宸道：“下次金教授的课我就去睡觉，他要是问我为什么，我就把你的话原原本本说出来。”
　　金巧颜伸手打她，“你还有机会上课吗？该你听课不好好听，这会儿去抢什么风头。”
　　杨紫宸道：“就是别人的东西抢来了才有意思，原本就有的，谁稀罕。”
　　金巧颜道：“这么说你刚才抢了人家的狗抱在怀里，也是情有可原的？”她向秦晓丹笑了笑，“你不知道她有多宝贝这只狗，你要是不出现，估计她就要把小东西抱回去了。”
　　秦晓丹下意识抓紧了绳子，杨紫宸却说：“不过是条狗，用得着当宝贝？这些东西宠不得的，逗它几次就以为自己身价百倍了，见人就咬，无赖得很。”
　　“无赖也是你惯出来的。”龙释扬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站在秦晓丹身后逗着泰迪，路灯把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长长的拉成一道黑影从杨紫宸身上压过去。
　　杨紫宸感觉自己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耳边嗡嗡响着，完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所幸她脸上的笑还未散去，借着暮色的混沌将她的错愕和惊异完全掩盖住了。
　　金巧颜笑着跟龙释扬问好，并且再一次赞美了他的狗。同样一只狗，杨紫宸抱着它的时候她把它当做随处可见的动物，然而现在龙释扬是它主人，这使它陡然身价百倍。
　　她们原本只是停顿一下就走，现在因为龙释扬的到来将短暂的停顿变为长长的交谈。金巧颜原本就是健谈的人，大家又都认识，聊起天来不怕冷落了哪一位。整场交谈下来，杨紫宸一个字都没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临走龙释扬说他母亲要她去家里吃饭，回来这么久她还没去拜访过，虽然作为干妈龙心丽对她的宠爱关心都是理所因当的，但人心隔肚皮，连亲生父亲都有抛弃自己的一天，何况外人？
　　她挑了个周末去看龙心丽，许久没见，龙心丽夸她比从前沉稳，夸梅珊会调理人，不过几月就让她变了个人似的，不仅人漂亮了，连说话做事的态度都变了。
　　这话杨紫宸听着倒觉得有几分讽刺，在香港那几个月，她除了逛街美容就再没有别的活动，跟着梅珊参加酒会舞会，每一场都是一局鸿门宴，小姐们攀比长相教养和身家背景，太太们攀儿女老公，把她们抬到跟奢侈品一样的地位。最初几次她还依稀有几分新鲜感，次数多了，知道各种宴会其实就那几种话题，她在无聊的同时也不得不学着做一个名媛，跟姐妹一样优雅，这样才不会扫了梅珊乃至杨广的面子。
　　虽然无聊，她却在里面学到不少东西，至少现在，她能安然的跟秦晓丹一桌，两人面对面的共进午餐。
　　秦晓丹的驾照已经考到最后一关，龙心丽问她什么时候拿证，她只说快了。龙释扬插嘴，“她挺聪明的，一教就会。”
　　龙心丽道：“开车这种事本来就是熟能生巧，多练几次也就会了。”
　　秦晓丹到：“妈妈说等我拿了驾照还是要跟着哥哥练一段时间，就这样开车上公路她不放心。”
　　龙心丽点头说是，杨紫宸笑道：“多撞几次就会了，没什么不放心的。”这是她第一次笑着用温和的语气对秦晓丹说话，连龙释扬都吓了一跳，秦晓丹更是诧异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龙心丽道：“你以为谁都是你，开车乱撞不怕出事。”
　　杨紫宸道：“我撞谁了？倒是人家撞了我赖账。”秦如心把她车刮花的事现在还没了结，虽然车早已让技师修理好，她却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用这件事讽刺人的机会。
　　龙释扬知道内情，但并不开口，只是听她说着。然而杨紫宸只说了这一句就打住了，又找新的话题跟龙心丽聊。
　　吃完饭杨紫宸要走，正好龙释扬要带秦晓丹去练车，龙心丽便让他们送她。车开到安全地带，龙释扬问她回哪里，她说：“在这里把我放下就好。”秦晓丹说：“这里是路口，到哪边都不方便，你要去哪里，我们送你就好。”她因为今天杨紫宸态度有所转变，又有龙释扬在，心中全然无惧，跟杨紫宸说话也随意起来。
　　杨紫宸冷笑道：“正因为这里是路口，到哪里都方便，所以我才要下车。”
　　龙释扬道：“别耗时间，你去哪里我送你。”
　　杨紫宸道：“我可不敢耽误你们的时间。”她把“你们”两个字咬得尤其重，听起来像吃醋，但说出来的话句句得体，“我要去的地方，有些你能去，有些你可去不了，何必浪费时间？再说不会开车的人就是该多练习，不然撞了人就不好了。”
　　龙释扬停住车让她下去，临走杨紫宸不忘提醒他开车要小心，“再撞到一个骗钱的，可就不是一点钱能解决的。”
　　龙释扬笑了一下开车走了，杨紫宸只觉得气闷。不过离开几个月，这里的一切就都变了。费尽心机让龙释扬站到自己这边，本想用他牵制龙心丽让秦如心碰钉子，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这边的人，还帮着她的，寥寥可数，绿野自从秦如心帮忙去秦雨江的公司上班以后，跟她完全不来往了，她跟龙释扬两人合力都不能让龙心丽松口，秦如心却做到了，到底是他们分量不够还是龙心丽故意使绊子要给绿野一点厉害瞧瞧？
　　下午突然下了一点小雨，她找了个咖啡厅坐下打电话让圆圆派车来接，然而C市的交通实在不敢让人恭维，足足等了一个小时车才过来，而回程又太轻松，完全没遇到堵车，让她怀疑是圆圆忘了时间故意让车晚来的。
　　圆圆在电梯口等着，见她回来便笑着迎上前道：“下雨了，没被淋着吧？我放好水给你泡澡了。”
　　杨紫宸为今天的事憋了一肚子的火，在外面还能装一下，进了门就忍不住要发脾气，因此圆圆随便一句话都招来她的回击，“我没说要洗澡，你是听了谁的主意？”她把大衣扔在沙发上，打开柜子找睡衣，又尖声叫起来，问圆圆把衣服放哪里去了。圆圆说：“早上出门你让我把白色睡衣送去干洗的。”杨紫宸道：“我让你做你就做了？你是这里的管家，难道做什么都没概念？”她看着柜子里层层叠叠的衣服，只觉得心烦，抬眼看到穿衣镜中的自己，半卷的长发乱糟糟搭在肩上，脸上的妆被雨水弄花了，衣服乱糟糟的，更显得她整个人都乱糟糟的。她今天居然这样去了龙家，她简直完了，这样的形象，让秦晓丹看到，让龙释扬看到，让外面所有人看到！
　　她感觉自己完全不认识镜子里的人了，顺手拿起手机朝穿衣镜上砸，她要把它砸碎，把镜子里面那个怪物砸碎！
　　东西砸完了，镜子碎了，她也平静了。去浴室洗完澡出来，房间已经收拾干净了，被她砸碎的镜子也换了一块新的。
　　洗完澡整个人都清醒了，她看着圆圆，有点不好意思，自己刚才冲她发脾气，其实根本与她无关。圆圆帮她把头发吹干，一直到她上床睡觉才离开，她躺着只觉得眼前一黑，床头灯被圆圆关掉了，然后是客厅的灯，踢踏踢踏的脚步声中是关门声。这层楼只有她一个住户，圆圆把门一关她就完全被隔离在人群之外了。黑暗里她摸索到自己的手机，按了一下屏幕开关，强光刺得她不得不把眼睛闭上，这么早她是睡不着的，可是除了睡觉，她想不出来其它可以让自己安静的事。白天的事还在她脑子里回放着，一切都不是她的了，干妈变了，姐姐变了，连龙释扬都变了，她身边的人一个个被那边夺走，她觉得自己这次回来完全是错误的。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严重超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