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看云起》雨润梧桐

9、山重水复疑无路 他曾不止一

　　这一夜，楚静云最终留宿下来。他实在不放心留着怀孕的妻子一个人，尤其还是在这样的心境之下。
　　疲惫和难过让柳轻如昏昏睡去，楚静云却整夜难眠。初遇他们兄妹的时候，弟弟正值叛逆，姐姐坚强隐忍。正是柳轻如的那份独立、隐忍最初吸引了她，可是他从来没有真正的探究过一个刚刚成年的少女带着年幼的弟弟远离故土，在异国求学，究竟是怎样一种情形。甚至在结婚后，他也从来没认真想过，柳轻如对婚姻的犹疑甚至恐惧其实不是对他这个做丈夫的，她犹疑和恐惧的是婚姻本身。而自己却一直认为妻子是由于年纪小，没有家庭生活的经验。
　　柳轻如睡的并不安稳，眉头紧蹙。父母的事就如同一块大石头，多年来压在她的心上。十年了，她没有和任何人谈起过往事，她从来不去想父亲，出国、回国、结婚，哪怕就在同一座城市，只要父亲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她从不涉足。父亲的亲切和爱都留在了十七岁以前。柳轻如不能想象，母亲是什么时候知道父亲的婚外情的，她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维持着和父亲的婚姻，为她和弟弟安排一切。在柳轻如的记忆里，家庭的变故没有一点痕迹。父亲正当盛年，保养得当，风流儒雅。从小，她就见惯了那些对着父亲发花痴的女学生，可是父亲风光霁月，从没任何不良的行为。可就是这样，父亲居然会有了情人，甚至在母亲重病不治的时候，和那个女人有了孩子。柳轻如只要想到母亲最后的尊严都被践踏，心就痛得如撕裂一般。
　　楚静云凝视着熟睡的妻子，眼中的爱怜倾泻而出。他曾不止一次在睡梦中醒来，然后注视妻子。每一次，他都会觉得自己非常幸运，如果不是碰到轻如，也许他永远都不知道自己也可以这样去爱一个人。而今，却因自己的一时冲动让她经受这么大的打击。想到妻子年少却经历惨痛，楚静云不由得拥紧了睡梦中的妻子。

　　柳轻如醒来的时候，楚静云正坐在床边，微笑地看着她，柳轻如不觉有些脸红了。看着妻子的害羞，楚静云更为得意，轻声笑了出来。
　　“快起来吧，吃早饭了！”
　　不提吃还好，听到这个吃字，柳轻如只觉得一阵作呕。卫生间里，柳轻如只觉得苦胆都要呕出来了。楚静云手足无措，只得扶住妻子。
　　“这可怎么好！这还没出来呢，就这么折腾妈妈？”楚静云一脸苦相。“咱们去医院看看吧！”
　　对这样的丈夫，柳轻如觉得有点陌生。在她心里，丈夫一向是处事果断，几乎无所不能，如今这样毫无办法的样子她还真没见过。她歪着头，瞪着眼睛，有些不解还有些戏谑的看着丈夫。
　　楚静云自然之道妻子这样的神态是什么意思，他更加哭笑不得。“我又没当过爸爸，你有什么可奇怪的。”
　　柳轻如笑不可抑。过了一会，才说：“没什么的，一会就好了。这是刚开始，就早上有点难受，等过一段才会严重。”
　　楚静云松了一口气。“那去吃饭吧。还有，你都怀孕了，学校的课…..”楚静云顿了一下，看了下妻子的表情，接着说：“我觉得你还是跟你学校请假吧。”
　　柳轻如看了一眼丈夫，神色有些复杂，涩声说：“我辞职了。”
　　“啊！？”楚静云深感意外。他们回国后，母亲不同意妻子进入楚天集团，这种情况下，楚静云不希望妻子出去工作。用他的话说“男人是去拼事业，女人嘛，和别人争得面红耳赤的多难看”，可是柳轻如博学多才，又那么年轻，在家怎么能待得住。当初她不顾母亲的强烈反对和指责，坚决出去工作，如今却辞职了。楚静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什么时候辞的啊！”
　　“昨天。”
　　楚静云稍加思索，就明白了妻子的用意。然而事已至此，他也无法。
　　“辞就辞了吧，好好在家安胎，再说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我干嘛用你养啊，我能养自己。”稍停了一下，接着说：“我也能养孩子。”
　　这个时候，楚静云知道不能和妻子争辩，拥着她来到饭桌前。
　　“知道你厉害，连我都能养行了吧。”
　　饭吃的有点别扭，好在柳轻如没有再呕吐，楚静云也稍稍安下心来。

　　离开妻子驱车去公司，楚静云真的有点犯难了。照目前的情形，柳轻如不可能跟他回楚家，可是如果她怀了孕还不肯回去，母亲必然会更加生气。而如果母亲不点头，复婚就毫无指望。楚静云从小跟在父亲身边学习，成年后又在国外接受系统的教育，对于处理公司的日常事务游刃有余，可是第一次面对家庭的难题，他真是慨叹“清官难断家务事”。
　　晚上下了班，得知妻子去和龚梅商量学生的事，楚静云匆匆回家去见父母。对于楚静云一夜未归，段月英心里颇有怨言，可碍于丈夫，也不敢表现得过于明显。
　　“怎么一宿都没回来啊，去哪了啊？”
　　知道母亲是明知故问，楚静云依旧笑嘻嘻的说：“妈那么英明睿智，这孩子用说吗？！”
　　段月英最受用的就是儿子的恭维。
　　“你注意点影响，你们都离婚了，不能在一起。柳轻如也实在是不自爱，都离婚了还留你！”在楚母眼里，自家儿子怎么可能犯错，即使犯错也是别人的错。楚昊十分无奈，听着直摇头，闷声不响的吃饭。
　　“不是轻如留我，是我自己非要留下的，”楚静云停了一下，看了下母亲的脸色，接着说：“轻如怀孕了。”
　　楚昊和段月英都愣了，可接下来两个人的反应却大不相同。楚昊非常惊喜，连声问到：“什么时候的事啊？多长时间了啊，你怎么不把她带回来啊？！”楚父已年近六十，早就想抱孙子，只是不好意思催促，现今儿媳有孕，对他来说不啻于天下红雨，实在是个好消息。而段月英却没那么高兴。
　　“有什么呀，哪个女人不能生啊，我还不稀罕呢？”说完，推开碗，饭也没吃就离开了餐桌。
　　楚静云一脸为难的看着父亲。
　　“不用理你妈，她也就是嘴硬，你们赶紧复婚，把人接回来，头一胎可得小心！”

　　柳轻如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楚静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在看公司的文件。
　　“怎么样了，那个女学生？”接过妻子手中的包，楚静云关切的问。其实他更想问的是另一个问题，只是看着妻子的神色，没敢。楚静云暗暗唾弃自己，这还没生呢，自己基本上就已经没什么地位了
　　“还好，情绪没那么激动了。”柳轻如恹恹的坐下，楚静云满满的担忧不敢表露出来。
　　“你说男人怎么能这么无耻啊，要了一个女孩子的身体，人家给他怀了孩子，他居然转身就消失了，人无耻也有个下限啊！”对于薄情的男人，柳轻如恨得咬牙切齿。
　　明知道妻子说的是别人，楚静云还是有些心虚了，可是现在他更难面对的，是另一件事。
　　“累了吧，先歇会儿。”楚静云赶快转移话题，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想把妻子带回家，得先培养好气氛。
　　“那你吃饭了没啊！”楚静云实在忍不住，轻声问道。
　　“吃了一点，没什么胃口。”柳轻柔歪倒在沙发上，看着妻子的疲惫，楚静云说不出的心疼。他俯下身，把妻子抱回卧室。
　　轻轻揉着妻子的肩，楚静云开始慢慢的劝导妻子。
　　“我们搬回去住吧，你这样怎么能行呢？”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养好身体，我要是上班了，谁照顾你啊！”
　　“妈已经不生气了，她就那样，你别和她计较。”
　　“她现在最怕你不让她见孙子，你还担心什么呀！”
　　“那你是说我母凭子贵啰？！”柳轻如慢悠悠的问道。看见妻子终于答自己的话，楚静云暗自发笑。
　　“什么话，你就是我的心，你说人要是没了心，还能活吗？”楚静云有些动容，拥着妻子，沉默了。
　　柳轻如的眼睛有些湿润，想到这些年来丈夫对自己的爱护、包容，她知道自己的确有些任性了。感受到丈夫的体温，她很自然的靠了过去。
　　“再说，都快过年了，现在这样，你就忍心让我为难啊！”楚静云的喘息扑在柳轻如的耳侧，她微微有些痒。
　　“那你妈要是再为难我怎么办？”
　　“怎么会，你现在是千金之体，连我都得靠后，你都不知道，我爸妈一听说你怀孕了，交代我的话一大车，就怕你哪伤了！”听出妻子有软化的迹象，楚静云赶快趁热打铁。
　　“那你让我再想想吧！”
　　两个人拥在一起，妻子柔软的身体散发出馨香，楚静云有些心猿意马，感受到丈夫的变化，柳轻如也有些情动。妻子眉梢眼角都带着春意，楚静云有些忍耐不住。他抚摸着妻子，小声的问：“行不行啊？”
　　“不行，太危险了。”柳轻如的脸红扑扑的，有些羞涩又有些得意：“你就忍着吧。”
　　“哦，”楚静云长叹一声，伏在妻子身上，“别动，让我抱抱。”
　　丈夫的小意温存，打破了柳轻如心里的顾忌。

　　一大早，楚静云带着妻子回到家。看见小夫妻两个回来，楚昊很是高兴，他招呼了两声，交代柳轻如好好休息，然后就和楚静云一起去了公司。楚静云临走前，告诉柳轻如千万不要和母亲冲突，无论什么事都等他回来再说。
　　家里只剩下两个女人和小保姆，柳轻如来到婆婆面前，轻声说：“妈，对不起啊，那天我太冲动了。”段月英满心不悦，看见柳轻如只是轻描淡写的道歉，丈夫和儿子又都护着她，心里的怒气有些压制不住。
　　“你哪能不对啊，你那么有学问，要不对也是我不对。”听出婆婆的怨气和讥讽，柳轻如想到丈夫的殷殷嘱咐，忍了又忍。
　　“妈，那没什么事我上去了，我有点累。”
　　“你先等会儿，我还有话说呢，你坐这。”
　　柳轻如无奈，只得坐在沙发上。
　　“我听静云说，你们要复婚啊！”
　　“是，我们是有这样的打算。”
　　“你们复婚呢，也不是不行，得先做个公证。”
　　“公证？什么公证啊？”柳轻如对婆婆的话有些不解。
　　“就是财产公证，以后除了每个月的零用钱，你但凡需要从静云那拿钱都得经过我同意，也就是说，你不能任意动用楚家的财产。”
　　“妈你什么意思啊？”柳轻如有点动怒了，这无疑是对她的侮辱。
　　“没什么意思，你又不在乎我们家的财产，公证也不过是个形式。”段月英的轻描淡写更增加了柳轻如的怒气。
　　“妈，我和静云是夫妻，我动用他的财产不用您同意吧！”强忍着心里的不满，柳轻如压着气说。
　　“静云有什么财产啊，他的不都是家里的，家里的就是我说了算，我还是这个家里的女主人吧。”
　　“那我要是不去公证呢？”
　　“要是不公证我是不可能同意复婚的！”
　　“不复就不复！”士可杀不可辱，柳轻如心性高洁，根本不可能接受这样的羞辱。
　　“行啊，我们是无所谓的，静云又不愁找人生孩子。”
　　柳轻如已经气得浑身发抖，婆婆这样的胡搅蛮缠和蛮不讲理已经超出了她能承受的限度，她没办法忍耐再和她待在一起。
　　看见柳轻如转身要走，段月英接着说：“这可是你自己要走的啊，不是我赶你的！”
　　“是，我自己要走的，而且我绝不会再回来！”
　　“那好，你立个字据吧！”
　　“行，我立字据，也请您立个字据——我生的孩子以后和你们楚家毫无关系，楚家不得以任何理由争夺孩子的抚养权！”
　　柳轻如的反击让段月英觉得颜面大失。
　　“不就孩子吗，有什么了不起，还以为我稀罕，哪个女人不能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