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雪白梅》原雪

2、孟章

　　天牢，号称天庭最险恶污秽的所在，从来就是仙家避之不及的场所。神仙六根清净，道法自然，加之玉帝法令严明，更鲜有犯大错的仙家，一般小过错的又进不了天牢。如是这般，执掌天牢的狱官就成了天庭第一等的闲职，正和了好酒贪杯的银甲天神的意。
　　偏偏，昨儿个来了个不得了的犯人，哦不，是煞星。
　　你说这叫啥事嘛？人前脚押进来，后面立马跟着一队探监的，一个比一个厉害，尽是他这个小天神惹不起的。最可气的是那煞星还摆起谱来，硬是不见人，说什么失了翩翩风度见不得人，可叹自己堂堂一个天神，又是好言相劝又是点头哈腰的，才把那群大神给送回去。明明就是个着挨重罚的犯人，在他跟前，自己倒更像低了一等似的，想想都郁闷。
　　“哪来的小子，天牢重地，哪是你能来的地方。”
　　“原来是银甲天神，失敬失敬。小子想探望一下好友，劳烦天神通融通融。”
　　银甲竖起浓眉，方正面孔上一片凌然，见这青年识趣，心里也舒坦点，口气和善不少：“进天牢者，须持玉帝手谕。”
　　青年笑眯眯地看着他，只把他看得心里发毛：“真可惜，本真君办事向来用不着玉帝手谕那种劳什子。”
　　好哇，刚给你点好脸色你就来劲是吧？银甲双目圆睁，大喝道：“大胆”，伸手向前一抓，却不由抓了个空，心内暗惊。
　　有清朗声从天牢深处传来，“银甲，亏你还在我跟前办过差，连本真君的样貌都认不出，这点眼力都没有，让你当个守门神也不算委屈你。”
　　银甲眨了眨左眼，又眨了眨右眼，总算想起这尊大神是哪位。顿时欲哭无泪，心里哀叹：翊圣真君啊，小的几千年才见你一回，能想起你的名字已经不错了。
　　见到孟章，翊圣也不由得摇头苦叹，这小子，完全没有作犯人的自觉啊。本来还想着趁他落难，好好取笑他一番，谁知道龙困浅滩他还是条龙，眼前这神，除了被困天雷网中，手脚不能动之外，也没有其他刑罚加身，潇洒得很。
　　银光闪烁的天雷网浮在半空，孟章平躺其中，黑色的长发垂下，发丝飘动。
　　翊圣抱臂微仰着头，打量着上方静静躺着的人，嘴角含笑。
　　天牢里静极了，连熟睡的人渐渐粗重的呼吸声都渐渐可闻，翊圣唇角的笑意明显加深，最终，“噗”地一声哈哈大笑起来。
　　上方的孟章转过头，乌黑的眸子看向翊圣，漫不经心道：“你来干什么？”
　　翊圣也直视着他，颇有深意道：“看你。”
　　孟章粲然一笑，露出一排白玉似的牙齿，就像冬日里的一株白梅，欺霜傲雪。翊圣每次见着他，心里都不由感叹，人间所言‘虽怒时而若笑，嗔视而有情’说的便是孟章这等男子吧！这种人哪，注定是要情债萦身的。他学着翊圣的语气道：“我有什么好看的？”
　　翊圣凝视了他一番，认真道：“你的姿容，比你平日招惹的仙家要胜过百倍，我实在不明白，你这般有什么趣味？还白白坏了名声。”
　　孟章转过头，斜着眼角看他，语气颇为轻佻:“我说翊圣啊，你这样说，是要我顾影自怜呢，还是孤芳自赏？我看你是专程来寻我开心的吧！”
　　“哎，早知你听不进去。”翊圣苦恼地摸了摸额头，“你以为我愿意管你的糊涂事？还不是你，招惹谁不好，偏偏找上他，闹到今天这步田地，也是你咎由自取。”
　　孟章“咦”的一声，盯着翊圣问，“他？你认识他？”
　　翊圣回视着他，满目诧异，孟章也意识到自己话里过于急切的意味，微微抿了抿嘴。
　　“你闹得这般大，现在天庭谁不知晓，你倒好，成全了多情种子的好名声，还累了旁人。”
　　孟章唇角一勾，嘲讽道：“我倒不知我哪里好了。不就是一句话么，犯得着把本神关到这个鬼地方么？”又像泄愤似的，猛地手腕一挣，天雷网光芒大作。
　　翊圣大急，又全无办法，只定定瞧着天雷网，等着它光芒暗淡，好看清楚里面的孟章。
　　天牢终究是刑罚的地方，不过片刻之久，天庭的战神，就被折磨得面色苍白，艰难地喘着气。
　　翊圣等着他气息平稳下来，才开口，“他不是你可以玩弄的对象，我希望你永远记得，要不然最后伤心的会是你。”
　　“我从未如此想过。”孟章侧过头看着他，满脸的疑惑。
　　翊圣叹了口气，心里那缸深埋着的破了洞的苦水，正一股一股冒出来。他这两个朋友，一个多情恰似无情，一个无情恰似多情，都不是让人省心的家伙，偏偏他们的命格……哎，也不知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想及此，神色不由沉重了些，缓缓开口：“孟章，玉帝给你的处罚定了。”
　　孟章原先见他神色沉重，心里纳闷。说实话，他还对他犯了这个“弥天大祸”有许多的疑问未解，只知道跟寿宴上调戏的那个司命星君有关，只盼着翊圣能告诉他，没料到翊圣话题转得这么快，有点不快道：“还能如何？难不成要剥了本神的龙筋。”
　　翊圣扫了他一眼，不言。
　　孟章皱了一下眉，可怜兮兮道：“真的要我……？没了龙筋，岂不跟那些低等的俗物一个样？”想想以后要跟那些在地上爬的名为蛇之类的东西为伍，青龙神君顿觉前景一片黯淡。
　　翊圣摇摇头，“王母说了，蛇王冥晾虽为下神，但素来高情远致，让你跟在他身边好好学习学习……”
　　“笑话！”孟章冷冷一笑，唇角习惯性地勾起，“谁不知我跟冥晾有过节，还高情远致，也不嫌恶心。那老太婆不就是看我不顺眼，给了蛇王这个公报私仇的好机会，好让他顺带着把我的皮也给扒了。”
　　翊圣连连摆手，“你也别这么想冥晾，都过了这么久，或许人家早忘了。”
　　孟章斜了他一眼，“如果你亲妹妹给人杀了，你忘得了？”
　　翊圣长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我会记恨他一辈子的，你也别瞪我，这几天我忙前忙后的总算保住了你这身龙皮。”
　　“哦？”
　　“玉帝下旨了，贬你下凡历劫。如何？做人总比做蛇强吧。”说着说着，翊圣也不由自豪起来，要知道，说动少阳出手真的很不容易啊。
　　“……”
　　“孟章，你很不舒服？”
　　“……我忽然觉得，被冥晾扒皮也不是件很难受的事情。”
　　“……”
　　同一时间，天府宫中，南斗六星君汇聚一堂。
　　司命端坐在首，神色凝然，不知在想些什么。着紫金长袍的司禄居于次座，看着手中的玉如意，冷冷不发一语。仙龄最老的延寿眉目慈和，只微微笑着。平时最是精明的益算面色如常，他看着司命，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年少的度厄瞪着兔子般的大眼，瞅瞅这个，看看那个，坐在椅子上不安地动来动去。青衣的上生面无表情，只慢慢地饮着益算带来的青梅酒。
　　度厄年纪小，越发地觉得难受，忍不住试探着开口：“星君下凡也不是什么大事嘛，我看益算哥哥就整天在凡间乱晃……”看着大家齐刷刷看向他的目光，度厄瑟缩着脖子，声音小了下去，“我们南斗六星君就是管着人间事的嘛……”
　　“荒唐”司禄面色冷峻，连眼光都凌厉了几分，“下凡跟历劫是两回事，不管怎样，天府宫不可一日无主，我也不希望星君去冒这么大的险。”
　　“司禄大哥，下凡历劫有助提升修为，也不一定会冒险。”益算慢悠悠开口，翘起二郎腿，十足的痞子摸样。一旁的上生侧目看了他一眼，缓缓放下了酒杯。
　　司禄“嚯”地站起来，身躯凛凛，盯着益算怒道：“历劫历劫，既然是劫，你有没有想过，度不过去怎么办？神仙之劫数，必然比凡人更重。”
　　益算还想再说什么，延寿先开了口，却是直接对着司命说的。
　　“司命啊，人间有生老病死，有万般诸厄，你知道？”
　　司命微微一笑，幽碧的眼中有淡淡的决意，他轻轻点了点头，用他独特的，带着冰雪般冷冽而清雅的嗓音开口，“这一遭我是一定要走的，莫要为我担心，我不过是去寻一个答案而已。”
　　众人再一次沉默，度厄疑惑地眨了眨眼，发现没人理他，又委屈地耸拉着头。
　　又过了一会，一向少言寡语的上生道：“天庭法度，神仙不得干预世间事，不过，我们会看着你的。”说完起身，第一个走了。
　　延寿依旧慈眉善目，微笑着慢慢踱出去。
　　司禄脸上依然不好看，一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一边冷着声道：“天府宫的事暂时替你担着，记得百天内回来，本君过时不候。”
　　度厄手指拽着衣袖，一副扭扭捏捏摸样，蹭到司命面前，眨巴着眼道：“星君星君，可不可以带着度厄一起啊？”
　　益算哈哈大笑，捏着度厄的小耳朵恶狠狠道：“天枢宫很清闲么？要不到我的天同宫帮帮忙。”朝着司命挤眉弄眼了一会，提着度厄也离开了。
　　司命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无声地笑了笑，任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睛：娘亲，人间的雪啊，是否终年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