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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司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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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霞幌幌映天光,碧雾蒙蒙遮斗口
“星君、星君……”白衣小童连跑带跳奔进天府宫,足上系着的铃铛“叮叮作响”。
天府宫是司命星君的宫殿,也是天庭最隐蔽的所在。司命星君司天下命,下辖司禄、延寿、益算、度厄、上生五大星君,仙位不高,却也不低,是天庭一个相当微妙的存在。
花无百日红,不过是凡间玩笑罢了。眼前这株白梅,已隐约成遮天蔽日之势,向来只见落英飘飘,却不曾看见花谢花残。司命轻抬手臂,一片白粉的花瓣翩然停在指尖上,久久不愿飘去。白粉的花更衬得那细长的手指玉一样的无瑕。一阵微风轻拂,方才悠悠落入旁边的小池中,摇曳生姿。
池中天水,观之如镜,便照出天上人间万般诸厄。原来这一池天水,乃神物观尘镜所化。池边男子,静静地倚着梅树,眼睑垂下,有如迦叶冥想。直到身后传来小童的叫嚷声,方才睁开眼眸,眸光凝定,瞳色幽碧。这天上的司命之神啊,有着漂亮得邪魅的一双眼。一闭一睁间,尘世
已过了百年。
“……度厄,有事?”司命说着话,眼却未抬,任眼睑再次慢慢遮住凝定清澈的眸光。
度厄皱着圆圆的小脸,赌气似地跺了跺脚:“星君总是这样,连被人欺辱了也不作声……可恨那贼子,当我们南斗六星君好欺负……”度厄越说越气愤,看上去哪还有点星君的样子。他不过短短几百仙龄,恰似凡间的幼童,纯真得很。向来又最是敬重司命,如今看到星君受辱,一时却是气恼无忌,嚷个不停。瞧了一眼星君,见他已然站起,背对着他双手负在身后,也不说话。除了自己在聒噪,整个天府宫都安静极了。天庭本来就比人间肃穆,这天府宫更是仙迹罕至。星君喜好安静,自任司命神君起,连宫门都未出过,难得王母寿宴上出去了一次,就招来那贼子觊觎,当真可恨。
司命立在池边,想起当日之事,无奈一声轻叹。真的没料到,会在寿宴上遇到大名鼎鼎的孟章神君。更没想到他竟然胆大包天,在众仙面前,拉住自己的衣袖,笑得眉眼俱弯。
他说:“哪里来的美人,面善得很。”
自己不想多生事端,只想拉回衣袖断了牵扯,谁知那人抓得紧,一时竟也拉不回来。于是,在芸芸众仙面前,上演了一桩拉拉扯扯的戏码,最后无奈只得挥手舍了一截袖子,回头一看,优雅端庄的王母脸都黑了。
“星君自是不知道,王母当时大怒,怎么说来着,哦”度厄学着王母的语气,有模有样道,“ 青龙孟章,天庭第一战神,果然肆意妄为。本宫且问你,你把天庭清规戒律至于何地!”
司命淡然一笑,眉心处几痕仙印泛着浅浅的金色光芒,容颜更显清绝雅正。见度厄颇得王母神韵,不由微微一哂,“度厄既有闲情学人话舌,看来天枢宫太过清闲了。”
度厄正说得眉飞色舞,闻言一惊,赶紧陪笑道:“星君说笑了,天枢宫忙得很忙得很,小君这就回宫,不扰星君清修了!”白衣度厄摆着手,一脸谦逊,须臾间已退出宫门。
“度厄清闲?我倒觉得是你无聊得发慌,专挑人家小仙童欺负。”
一脉清朗声线飘来,司命回头一看,一名高瘦仙人翩然而至。长袖宽袍,发束紫玉冠,白眉银衣,仙姿道骨,气韵卓然。
“我就不喜来你这里,冷清得很。”来人微笑着喟叹一声,径直坐于殿中白玉桌上,执起身旁酒瓶,手腕一转,酒水便顺着瓶口流入张开的嘴。些许滴入银衣的领口处,竟沁出几点红色的花痕。银衣的仙人眼眸半阖,意态闲适,忽而朗声笑道,“哈哈,女儿红,司命何时喝起人间的
凡品来着,有意思,有意思……”
“不如你来天府宫有意思。”司命对着他不咸不淡答了句,话里微微染了笑意。说话之人是他的好友,即使他此刻毫无仙仪,言谈无忌取笑于他,既然是好友,很多事情也就没法计较。此刻,皎洁的白梅花瓣飘飘扬扬落入水里,漂浮了一阵便化为云烟,浮生一梦间,花开花谢。瞧
着眼前许久不见的朋友,司命不禁拿出别于腰间的碧萧,置于唇边,只一瞬,幽沉的箫声悠悠响起,曲调绵长,犹如千山落雪,无端添了几许惆怅。
银衣的仙人凝神倾听,半响,执着酒瓶的手颓然落于腿上,直至箫声停了,绕在耳边的余音散去。仙人好似才回转了神智,摇摇头笑道:“这故作悲态的曲子,应也是凡品吧!”微微一笑,复又灌了一大口酒。
“前番益算下凡,学了这首曲子,吹了几回,也就记在心了。”司命回身,冰蓝的衣摆划出一道水色的粼光,纯净得如同佛祖座下那朵莲花。
银衣仙人看着他走至桌前,抢了他手中那瓶酒,才淡淡开口:“这曲子,何名?”
“相思引”司命微仰着头,手腕一翻,瓶中冰洌的酒液落入喉间化作一股火烧的快感。人间上百年的女儿红,本就是最烈的酒。这种豪爽得宛如牛饮的喝酒方式却是身旁那仙人学了他的,残酒饮尽,他才侧过头,不紧不慢道:“翊圣,你尘缘未断。”
谁能想到天庭光华日月,威被乾坤的翊圣真君却是如今这般模样。
“相思引,好一句相思引,独上小楼迷远近。不见浣溪人信。何处笛声飘隐隐。吹断相思引。”翊圣的心魂早已系在那曲悲戚的相思引上,只是喃喃念着几句诗词,几千年的修为便化成断肠人眼底那抹伤情的泪。
司命默默回首,冰润的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瓶壁。身为司命星君的他,又怎会不知他的至交好友每过一个轮回,便痴然下界,只为寻得那人,再与之续前缘。一世一世的苦寻,一世又一世的重新来过,几番情怨交缠,让他这个看客,犹心生,不忍……
“少阳可信情爱。”翊圣淡淡开口,双眼又清明如往昔,好似刚才那伤情人本非自己。
司命眉眼未动,声音彷如千万朵白莲同时绽放的低响:“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翊圣浅笑,眉角微扬,“难怪佛祖赞你有慧根。”顿了许久,恍若不经意间脱口而出,“依你所看,孟章神君,他可有情?”
听他说起此人,司命眉宇间并无讶色,淡淡道:“多情恰似无情,他对情,不诚。”
翊圣颔首,微笑道:“孟章此人,要是放到人间,便是那令人生厌的登徒子。此番受罪,怨不得旁人,怨不得旁人……你说他怎的如此倒霉,还当调戏的男子是名仙阶低微的星君,殊不知人家可是玉帝最喜爱的皇子。风流无伤大雅,这没见识可就不应该了,也是时候受些教训了!”他说得肆然,连眼里都荡着浓浓的促狭笑意,只是那语气,古怪得很。
“行了,何必弄这套玄虚,听着都觉得累。我听说你与孟章,有过命的交情……”
翊圣单手扶额,嘿嘿直笑,半天才摆手道:“你快别把我跟他放一块讲,白白辱没了本仙的身份,那小子正被押在天牢等着抽骨拔筋,王母正琢磨着要把他发配到哪里去做地头蛇呢!”
“他犯了何罪要受此等处罚?”司命疑惑道,从来神仙犯了天规,最多不过贬下凡尘重入轮回。孟章堂堂青龙神君,抽骨拔筋,莫不是要入畜生道?六道之中,此道最苦,连对孟章无甚好感的司命,也不由心生不忍。
翊圣止了笑,定定看着司命,半响才幽幽道:“孟章行为失端,玉帝王母本就看不过眼,蟠桃会上那么一闹,让王母差点下不来台,好在没闹出什么大动静,诚心认错也就罢了。偏偏这呆子,要他低头认个错象要他命似的,还跟王母理论起来,你说,跟王母说那些情啊爱啊,能有
好果子吃么?”
自然没有,这点司命比谁都清楚。他这一双父母,天地间最尊贵的主宰,所重的不过森然天规,所护的也仅是三界井然的秩序。孟章如此自傲随性,惹恼他们并非难事。
“其实也不是件多大的事”顿了顿,又慢慢讲下去,“玉帝得知原委,罚他呆在洞府面壁个几百年……你说,这惩罚对神仙而言有什么关系呢,酣然一场大睡也就是了。偏偏有人还不领情,凌霄殿年轻的仙姑仙女仙娥哗啦啦跪倒一大片,说出的话难得的一致,为孟章求情的呼声不绝。我们英明的玉帝陛下,脸都青了,直批孟章损了天庭威仪,扰了三界安宁。”说完,翊圣意犹未尽般补充了句,“可见,红颜多了就成祸水了。”
司命微闭着眼,轻叹一声道:“孟章这惩罚过重了,此事缘由我起,你想我如何做?”
“哈哈,我怎敢使唤五殿下做事?不过是来出个主意罢了!”翊圣眯起凤眼,配着白色的眉毛,笑得奸诈,“你可以给他设个劫。”
司命眉头一挑,“何劫?”
“……情劫”翊圣笑眯眯道,“其实,这个主意本来是给你的,谁料这天大的便宜让那小子先占了。当然你也无须担心,你想下凡历个情劫谁敢说个‘不’字。嗯,你俩结伴往人间一游,也是美事一桩……”
司命听他越说越不着调,嘴角很难得地往一边扯了扯,一字一顿道,“那人今生命薄如纸,你再啰嗦几句,怕又是百年轮回陌路了。”
果不其然,好友脸上笑意顿收,停了口,慢悠悠往外走了几步,又转回头,带着点落寞笑道:“少阳啊,你要的是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看尽人世间的所有也比不上你亲身去经历去感受。你在轮回盘上看世人的悲欢,无论故事再美好,再凄凉都是别人的,跟你全无一点关系,少阳,你不觉得孤单么?”轻轻喟叹一声又道,“人间还有一种东西,它能让你感受到活着的温暖,相比之下,偶尔的痛苦便无足轻重了。你该去看一下。”
司命静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眉眼平和地舒展着,只是那双幽碧的眼睛,沉寂得如同冷绝的弱河之水。良久,才泛起丝微光,抬起眼才发现翊圣早已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