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非鱼》僖贞然

3、欺负 3 要说不难过

　　原来，他们要拿房子抵债。我转头又看程星云一眼，这次他低了头，似乎对我感到抱歉。他在电话里语焉不详，原来不是耍酷，是不好意思。
　　此刻我轻声叹了口气，他于是更窘。
　　那位李政还站在客厅当地，十足债主姿态。他们的公司添了这样一位合伙人么？我真是不知道。
　　李政朝我扬扬眉，示意我也说点什么。从刚才的态度看，他是指望我同仇敌忾。毕竟，我们的小妹在四年前死了，如今我是唯一有程家血统的孙辈。
　　我不免难堪，将视线调转别处，研究两个西装中年男的发型。
　　李政看了更气，便点名道，“程满月，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是啊，他们深更半夜讨论我奶奶留下的房子，这栋房子历经近代百年战乱，辗转落入日军、国民党、当代造反派的手里，最后又归还给程家。可是，它却逃不过爸爸离婚另娶的女人摆布。
　　我仰头看看客厅高悬的穹顶，那上面的彩绘精致，还是民国富商之家办聚会时的气派。我将脸转回来，望着李政的眼睛说，“李先生，这些是我爸爸公司的事，我不懂，也没什么好说的。”
　　“你……”李政实在难以理解。
　　他照常理推断，自然说我是好欺负的人。
　　听了我的意思，谢文竹松了口气，这才第一次对我笑了笑，虚情假意地问道，“你妈身体还行？”
　　我妈类风湿病又犯了，拐带得心脏病也复发，但我说，“我妈身体挺好的，她也问候你，阿姨。”
　　李政左右看，更觉得荒唐。
　　谢文竹慢条斯理地说，“既然来了，就上楼看看你爸吧——李先生，这家里的女儿你也见过了，她说的话您也听到了。孩子还在念书，不能分心管这些闲事。她好不容易回家一趟，您能允许她上楼见见她爸吗？”
　　她说得家里父慈子孝。我为了脱身，也不拆穿她，就势拎书包站起身。沙发还没坐热，我就可以走人。
　　“呵，”李政又笑一声，恨极了我没骨气。
　　我朝他摆摆手，“李先生，谢谢你这么重视我的意见，其实家里的事我都不管的，再见。”
　　程星云在旁边坐不住，“满月儿，你先别急着上楼，爸挺好的。”
　　他不忍心看我就这么走了，看来谢文竹是铁心要送掉这房子，不是随口说说的。也许过了今夜，这房子就不属于程家了。我没回头，“没事的，星云，我也要去洗个脸，一路跑来太累了。”我看李政还盯着我，又说，“要是早知道是你们生意的事，我就不回来了。星云说话不清不楚的。”
　　要说不难过，那也不是真的，最末两句我几乎欷歔，但忍一忍，还是迈步穿过客厅，绕过李政，朝客厅门口走去了。
　　李政一直望着我。
　　“程满月！”我走到门口时，他又指名道姓喊了我一声。
　　他是显摆青年才俊记性好么？我觉得好笑。
　　我慢慢转身，看见他困惑的神情。这个人站在客厅中间，就像一只狮子站在猎物中间一样，他却浪费时间困惑！
　　我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李先生，你们谈。”
　　他看起来该有三十一二岁吧，那跟程星云年纪差不多了，但实在不如程星云看起来年轻。他眼角眉梢都是见过一点世态沧桑的意思，程星云永远像二十五六岁、吊儿郎当的军官。
　　在李政诧异和同情的注视下，我往后退，随后转过客厅的紫檀木门，这样他就看不到我了。我没有直接走楼梯，先绕到角落里那柱桂树盆栽后面，将身体完全藏在阴影里，发一阵呆。
　　我听见脚步声响，居然有人追过来了，准确无误找到我的藏身所在。我小声呼唤了一句，“星云，你出来干什么？阿姨还等着你帮忙谈判呢。”
　　程星云依然是把手插进裤子口袋里，默默地站在我面前，连他背后那一点点灯光也被他遮住了。“我出来看看你，满月儿，三年不见了。”
　　他比从前和气了些，是因为家里败落的缘故么？我疑惑地打量他。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毕竟是你哥哥啊，”他竟有些挫败，为了我的不信任。
　　哈，当初是谁一次次推开我，“你给我躲远点，这是我的家，你这个每星期都来捣乱的家伙！”我回忆起小时候的光景，还有他参军前恐吓我不要趁机生事的姿态……真是历历在目。当然，他退伍后情况好多了，他不再那么飞扬跋扈。不过那之后不久我就成年了，也考上了大学。
　　“满月儿，”程星云现在对我说，“事情不应该是这样，这是你的家，是你们程家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