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那么久》且飞飞

3、第三章 晚宴

　　在几乎满负荷的工作强度下，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一个月中，面对紧张而又密集的业务体系，夏小棠几乎全数打开了大脑的各条神经脉络，像个海绵一样孜孜不倦的吸收着各类业务信息，然后牢牢储存在自己的脑海中。
　　她对自己第一步的要求不高，仅仅是全面掌握部门现有的各类业务，熟悉公司目前所具备的各类制度、办法或者操作惯例，了解各个合作银行信息与业务关系维护细节、以及税务工作的开展情况，掌握公司资产状况与资金状况，做到心中有数。她不要求自己立刻要创新、要改革什么，这都不现实，也不脚踏实地，还会给旁人留下张扬与跋扈的负面印象，而这是职场中的大忌，将不被见容于领导、同事与下属。在职场中摸爬滚打这些年，她很清楚，刚到一个新的工作环境中，一个新人在前几个月是没有发言权的，所能够求的只能是一个稳字，要多看、多听、多思考而少发言。因为每个事物能够存在，必然有它自身或长期或短期的客观因素，就像每个国家发展经济，自然要结合各自的国情是一样的道理，所以万万不能很轻率的去否决它。至于它是不是合理，留待条件成熟的时刻再去计较，至于是否要搞业务创新，也留待时机成熟的时刻方做盘算。夏小棠很清楚自己现阶段应该做什么。
　　这段时间下来，夏小棠与范新毅和张育年相处的也很融洽。
　　范新毅对她熟悉业务的速度是极为肯定的，而她在工作中表现出来的对各类业务轻重缓急的把控及处事不惊的大气更是让他刮目相看。他发现她有很强的时间管理能力，反应机敏思路清晰，能在短时间内就理清事物的脉络，让庞杂的业务变得井井有条，而这样的特质是很适合集团财务管理部的工作的，虽然目前还有些不熟练，但也找不出什么大的错漏，假以时日必然能做到面面俱到。所以一个月下来，他自问可以安心赴任新岗位工作了。
　　至于张育年，他对夏小棠是放心又赞许的，只是告诉她放开手脚大胆去做。
　　这两个人如此这般的礼遇，反倒让夏小棠有些不安了，她担心自己虽然刻意谨慎，但还是锋芒太露了些。只是一时间业务繁忙，时间又紧张，她没有精力做到每一件事都细细推敲，也容不得她一味的藏拙，否则，该驾驭不住业务，算得上不称职了，这更是大大的不妙。
　　夏小棠在职场中并不善于经营人际关系，因为她的性格中还是有些文人的执拗，她也很有些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性格并不见长于商界。她不喜阿谀奉承，也连带的讨厌阿谀奉承的人；她做事认真，自然也偏爱脚踏实际重业绩的上司以及下属；她秉性正直良善，自然不喜欢乌烟瘴气乱糟糟的工作氛围。虽然这些年在职场中也算是见了世面，又得人指点，身上的棱角也磨去了不少，但是人的本性是很难改变的。她以前也出现过为了自己的坚持与领导争执不下的局面，只因为她一直以来运气不错，所遇领导都是有度量的，看在她年轻也不予计较，她又是个懂得知恩图报、忠诚厚道的人，虽然倔强，也不是私心，于是领导也一味的惯着她了。
　　鉴于此，虽然她并不善于经营人际关系，但是一直以来群众基础也不算糟，相反，与她深入接触过的人都与她越走越亲近。因此，她一直觉得自己在职场中是幸运的。
　　哎，有得必有失！她虽在职场中如此幸运，却在其他领域不尽如人意，比如情场……，前尘往事扑面而来，激烈如烈火琼浆般把人淹没，挣扎如抽筋拆骨般始终不得割舍，最后都归于平淡了，所留下的不过是心酸与寂寞罢了。心底隐隐浮上来一幅高大挺拔的身姿，深邃的眼神浩瀚如大海。她甩甩头，甩掉这一刻的失神。
　　夏小棠用手扶一扶额头，然后利落的下定决心。既然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她又问心无愧，身正不怕影子斜，别人对她好她岂有一味惶恐的道理，把心思多用在工作上才是正道。
　　这一天晚上，张育年组织财务中心的人聚会，自然主角是范新毅与夏小棠了，一边给饯行一边给迎新，所以主要成员是夏小棠所管辖的财务管理部成员，以及财务中心另外三个部门的中层主管人员。张育年所主管的集团财务中心分四个部门，分别为资金结算部、财务管理部、投融资部、证券部，除此外，张育年还主管集团下各个子公司的财务工作，因此他实际上掌握着整个集团的经济命脉，是当之无愧的财政大臣，如此的大权在握，地位可见一斑。
　　晚上的聚会满满当当坐了两桌，显得很是热闹，而且出乎他们意料的，公司总经理贺谨风也出席了，彰显的晚宴愈发隆重了。
　　席间，贺谨风为大家揭开了谜底：“今天的聚会备受公司高层关注，原本荣董准备亲自出席以表心意的，奈何在英国的行程遇事受阻以至于赶不回来，因此特别嘱咐我全权代表，一定要让在座的每一位宾至如归。”
　　贺谨风一言一行都透出和煦、儒雅，他要比张育年年轻一些，成天笑呵呵的，很温文、很好脾气的样子。据说他出身于书香门第，来公司也十多年了，是公司董事长的大舅子。
　　他徐徐的笑，“说到底，今天的主角是我们的两位青年才俊，范新毅、夏小棠，两位都是张总的爱将，我和荣董可没少听你们张总说你们的好。你们张总那是什么人？那可是有名的金口玉言，眼里容不下沙子，能这样夸奖人可是很少见的，闹得我和荣总心里痒痒，想着一定要见见，呵呵……”
　　夏小棠向张育年看过去，他微笑的点点头，又向贺谨风的方向侧了侧脸。她了然于心，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哪里哪里，贺总您太抬举我了，张总那是对我的照顾。我初来乍到，有很多需要学习的东西，以后工作中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您多多包涵。”她给范新毅了个暗示，然后走到贺谨风身边，“这杯酒我和范经理敬您了，您可以定要捧场。”
　　范新毅紧跟着走了过来，“是呀，贺总，请您一定要满饮此杯。”
　　贺谨风却一个劲的推辞，“这可不对了，你们二位应该先敬你们张总才对，你们可是他的爱将，岂有不先喝一个的道理，有点舍近求远了啊。”
　　范新毅笑劝，“贺总您看，我们与张总朝夕相处，这酒喝得还能少吗？反而是您今天百忙中莅临财务中心的聚会，蓬荜生辉，我们都倍感荣幸，所以这杯酒您说什么都得喝下。”
　　贺谨风还在往外推，“怎么说的我好像对你们很疏忽似的，我也是很亲民的好不好？”说着瞅着范新毅停顿了几秒，直愁得他笑的有些微尴尬，然后哈哈一笑，可是接下来的话还是步步紧逼的，“我该检讨自己了，又怎么能喝敬酒？”语毕，只管挂着笑，看眼前的两位年轻人如何应对。
　　夏小棠一脸的笑意盈盈，从容的晃了晃自己的酒杯，“贺总您说的是，不要说这杯酒您不能喝，我都不敢敬了呢。”她笑意更甚，“这俗话说，酒为知己，喝酒就是为着一个痛快。可我眼瞅着三个人的酒，两个人都不痛快了，我心里惶恐的很呐，因此也不能够痛快。既然都不痛快，那就不喝也罢；既然不喝酒，也就谈不上宾至如归。看来，荣董今晚的心愿难了了。”她没有选择退缩，反而以退为进。她在冒险，她知道，只是在心情如此放松、愉悦的情况下，她不想再处处节制，她愿意冒这个险。她赌贺谨风有这个肚量，她也想看看凭着贺谨风的能耐，他怎么来收场。
　　周围安静了下来，对面的范新毅神色有些发怔，而她只管专注的看着贺谨风。贺谨风却依旧笑呵呵，神色没有一丝波澜，“荣董的心愿荣董自己来圆或许更圆满，我应该把机会留给他。”
　　“相信荣董今晚的心愿也正是贺总您的心愿，难道您二位竟然不是一条心？”夏小棠没有让步。
　　贺谨风的眼睛里迅速的闪过一道光，“小棠的思维能力很强嘛，也很能……出人意表啊。”他微微倾身，“不知道今晚要是荣董处在我的位置，现场会怎样呢？”说完直起身，盯着夏小棠。
　　夏小棠一愣，脑子有些发麻，一时间默默无语。她看着眼前贺谨风眼睛里的笑意逐步在加深，有些懊恼，又有些不甘心，硬着头皮又顶了一句：“也许荣董早就喝下这杯酒了。”
　　话音刚落，只闻张育年一阵爽朗的笑声，“好了，谨风，怎么跟一小姑娘斗上嘴了，差不多就得了啊。”
　　席间一阵哄堂大笑，有真正舒口气的，也有觉得有趣的，反正一时间气氛高涨。
　　贺谨风也哈哈笑出声，毫不在意的端起酒杯，分别拍了拍夏小棠和范新毅的肩膀，“开玩笑开玩笑，这会儿言归正传，喝酒喝酒……”
　　怎么就成了一个小姑娘了？夏小棠坐回去之后反倒有些尴尬了。
　　“老张啊，强将手下果然无庸兵啊，以后我更不敢轻易的踏入你的地盘了，你就够护犊子的了，这回又来了一个，财务中心可怎么得了？”贺谨风指着张育年似真似假的埋怨。
　　张育年一挥手，“这有什么难的，年底的红包给财务上封得厚一点就可以了，你动动手的事嘛！”然后环顾一周，“大家都别坐着了，快去敬贺总，有你们的好处。”
　　这一下子热闹开了，大家都喧闹着开始敬酒，贺谨风和张育年自然是重点，夏小棠和范新毅也喝了不少，场面一下子嗨翻天。
　　因为明天是周末，所以大家都放得很开，导致最后散场的时候，大部分的人都喝多了。张育年安排了车送大家。
　　夏小棠也喝的有些多。这样的场合在职场中是难免的，她也习以为常了，她是有些酒量的，只是每次都会给自己留些余地，至少会保证说话如常、神智清明。
　　夏小棠一走进门就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她想起明天是周末，她还要回家一趟。她前几日终于告诉父母自己的近况，他们听说她已经回X城了，虽然意外但是很高兴，因为毕竟离家近了，解了异地而居的思念之苦。父母对她瞒了这些时日的行为也没有说什么，只说她自己只要考虑清楚就好。她自己却愧疚了，所以说好这星期回家看望他们。
　　今晚的酒后劲很足，她虽然没醉，这会儿脑子里也有些昏昏然。她懒洋洋的坐了许久，一动不动的，好像睡着了，又好像陷入了某种情绪中。突然，她抬起了左手背盖在了自己的眼睛上，胸口剧烈的一起伏，然后有两根银线从她的眼角流了出来。她一时间觉得悲恸莫名，眼眶发酸、发痛，想要狠狠的发泄，想要抓住些东西摔打撕扯。
　　今天，张育年还说她是小姑娘，可是她怎么还能是小姑娘呢，她已经28岁了，工作都辗转了三个地方了，早就不是小姑娘的年龄了。
　　她想起大学时的青春年少，无忧无虑的，每天洒下的都是欢声笑语，那个做梦的年岁里，对未来的憧憬中满满的都是柔情与浪漫。
　　她想起那日微风细雨，他抱着她送往医院时自己心底涌起的那份温暖与心动，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可是望着他蹙着眉焦急心疼的侧脸，她心中奔腾燃烧的都是火热的情意，一时间满溢了出来，化作泪水倾泻而下，她第一次放纵自己的双手紧紧攀住了他的脖颈。
　　她想起那晚没有月亮，窗外的天空阴鸷的可怕，可更可怕的却是他的脸色，夹杂着愤怒与痛苦的不可言说的狂暴。她是害怕的，她一直都怕他的，可是却执拗的不说一句话，静静的看着他发脾气，静静的让他用眼神撕裂她。最后他灰败的脸色更让她觉得可怕，那不应该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让她的眼泪一泻千里。
　　她想起那天机场相遇，他鬓角的白发看的她心里一抖一抖的疼，他看到她时那一瞬的失神被她深深刻入心底。他深沉内敛的问她：“你过得好吗？”，她云淡风轻的回答：“我很好。”待他转身后她却近乎贪婪的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哗啦啦的掉落的放肆。
　　她想起度过的每一个寂寞与孤独的夜晚，心空落落的没有一丝依靠温存的暖意，长夜漫漫就是她给予自己的人生方向，而寂寞和孤独是旅程上旗帜鲜明的两座灯塔。
　　她不想的，可是，她却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