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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9.
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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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入冬不久,京城就下了一场大雪,把园子里的梅枝都压弯了。
顾榷很少来这边的侧宅,只是派人送了衣物,好生伺候着。可春晓还是觉得冷,终日里不敢出门,偶尔看到太阳,也只是在园子里看一会梅花。
一直到过了年关,顾榷也没来过,春晓倒是安心不少,她从来不敢看顾大人那双冷冰冰的眸子,想来是心里有些怕他。
这一日,午后刚过就有丫鬟轻轻叩门,隔着门传话道:“姑娘,我家老爷晚饭后会带您一起去市集里走走,您多穿些,别凉着。”
“嗯,我知道了。”来顾府快两个月了,丫鬟小婢都唤她姑娘,对她也是极好的。
天色微微沉下来,还没黑透,丫鬟就来通报,说顾老爷已经等在院子里了。
春晓急忙打开门,也没看到来人站在何处,就急忙跪下去磕头,惹得丫鬟一阵嗤笑。
顾榷没有言语,只是拉起春晓,向府外走去。
一整条街似是看不到头,红烛明灯,一直挂到尽头。人群熙攘,好些人争相买路边小摊上的花灯。春晓被牵着手,一路看来,都惊呆了,三河镇元宵节也有花灯会,可又如何与京城的相提并论呢?
“你来这里有两个月了么?”顾榷没有转过来看她,随口问道。
“嗯,快了。”
春晓的回话一直都是这样客气而小心,生怕说错一个字。
“我一直忙,没顾着过来看你、听你唱一曲,也没带你逛逛京城。”
“不碍事,现在你不也带我出来了么?京城的花灯就是好看!”春晓踮起脚,还没仔细看清路边的花灯,就被人狠狠撞到了,脚下几个趔趄,差点跌倒,还好顾榷在她身后扶住她。
“怎么走路的,没长眼睛啊?”顾榷皱眉,在京城,天子脚下,敢当众这般说话的女子怕是没几个。
春晓肩膀吃痛,抬头望见一个黄衫小婢气焰嚣张地冲她大声喊:“我家小姐问你话呢,你是聋子还是哑巴啊?”她身后,绿衣女子趾高气扬地瞥了自己一眼。
黄衫小婢的嘴一刻也未停下,继续飞扬跋扈地说道:“我家小姐可是镇西候的千金,你还不快快道歉!”
方宁菲是镇西候的独女。镇西候早年平定突厥战乱有功,被先皇封为侯爷,有一独女被视为掌上明珠,百般宠爱。只是平日里嚣张蛮横惯了,如今风华正茂,却无人敢提亲,依旧待字闺中。
春晓正欲反唇相讥,一旁顾榷将她拉至身后,开口道:“原来是方小姐,在下京城府尹顾榷,内人方才得罪了,真真对不住,改日定当上门拜访,以表歉意。”
绿衣女子重重“哼”了一声:“不过小小府尹,也配来镇西候府?你现在就应当下跪道歉!”
春晓觉得顾榷握着自己的手,力道忽而变大。只听他说:“方小姐不过是侯爷之女,无官无爵,怎能命令在下行下跪之礼?我敬你是侯爷千金,才言要登门道歉,既然不用登门,那我方才也道过歉了。”
“你!”绿衣女子一时语塞,竟被气得全身发抖:“眉儿,我们走!”
那一日,就是这般不卑不亢的一句答话,让顾榷很久之后满含憎恨,他憎恨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10.
开春后,春晓开始在院子里清唱戏文,顾榷有时也会过来听,才知原来她会的戏曲真是不少,《玉堂春》、《荒山泪》、《六月雪》,曲曲精彩。府里的下人也常常停下手里的活,听上一会儿。
顾榷还是那副模样,不爱言语,仔细听戏。春晓平日里和几个丫鬟很是闹腾,可顾榷在了,她就会很安静,连话也不敢多说一句。
天气越来越暖和,前几日,府上人忙忙碌碌走里走外,听说是有贵客来。春晓整日都没出自己的院子,安安静静翻看顾榷的字画。
七日后是个好日子,顾府张灯结彩,大红的喜字格外耀眼,顾榷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来的正是方宁菲。
一大清早,鸣炮声将春晓吵醒,她只身披着件斗篷站在庭廊上,望着下人忙忙碌碌抬进来的嫁奁在厅堂外堆成山,喜帕下的方宁菲与顾榷手持同心红绸,跨过门槛步入厅堂。
算起虚岁,自己也有十八了吧,并未穿过嫁衣,却已是别人小妾,说的准确些,不过是顾榷花钱买回来的戏子。
凤冠霞衣,这些原本就是留给沈言的,没穿过也好,可她心里清楚,怕是自己再也没那个机会了。
春晓忽然心境明亮,用心欣赏这一场美好的婚宴,不知不觉间想起温良如玉的少年,仿佛昨天还抱着自己,在掌心许下誓言,就连脸颊上也还有他的温暖。
春晓转身回房,随口将李煜的相见欢用昆曲哼唱出来。顾榷教她的这首词她总是记不下,可用小曲儿唱出来,她却能记得一字不差。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11.
几日后,镇西候二次来顾府,说是要来去办些事,顺道看看自己的女儿,可是刚坐了片刻就有意无意地向顾榷打听:“听说你府上有个小戏子,曲儿唱的不错。”镇西候用茶盖拨开水面的茶叶,言语里带着几分质问。
顾榷施礼:“回岳丈大人,是。”
“真是赶巧,我有阵子没能听得好戏了,正好在你这里解解馋。”侯爷站起身拍拍顾榷的肩膀,看到顾榷眉头紧蹙,笑说:“不过听出戏,不用紧张,还怕我抢走你的戏子不成?”
顾榷心中一惊,听出话中有话,急忙跪下说:“岳丈言重了,若是想听,随时都可以叫春晓唱几曲。”
没有搭戏台,顾榷只是命人搬走庭院里的盆栽,腾出一块空地。
方宁菲坐在镇西候身边,父女二人盛气凌人,顾榷则垂头,仿若第一次听春晓唱戏那样,抚着扳指,等待那最是惊艳的一亮嗓子。
这是春晓来顾府后第一次唱《望江里》,悠扬婉转的嗓音包含的全是满满心碎,姜永山,你如何能忘记我?
春晓水灵的眼眸再也噙不住泪水,无来由的,心中又开始疼痛。顾榷微微侧首,有些无奈地叹气,这丫头又用自己的嗓子征服了听曲儿的人,她还真不怕镇西候要走她么?
他却是心里很怕,怕得要命,怕听完戏镇西候就会将春晓要走,此后他只能对方宁菲一人好。
春晓只唱了三出,就不唱了,因为她哭成了泪人,根本没办法继续下去。
镇西候陷入戏词中不能自拔似的,许久没有同旁人说话。那日之后春晓就生了场病,整个人提不起丁点精神,只是看着窗外新抽出的绿枝桠时常发呆。就连顾榷来看她,她也是闭门不见。
12.
春晓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望着桌上的画眉鸟发呆,一入秋,这鸟儿也变懒惰了。丫鬟吟纱走至近前,行礼道:“姑娘可是觉得太无聊?”
“可不是么!”春晓打着哈欠伏在石桌上,一副困倦的模样。
吟纱轻声笑说:“入秋了,天气多雨,老爷说让我陪小姐去买几把新伞。”
“几把?”春晓瞪大了眼睛坐直身子,有些诧异,去年这个时候,她连一把油纸伞都买不起呢。
“对啊,老爷的伞也磨破了,老爷说你可要挑把好看的给他。”吟纱给春晓披上斗篷,笑盈盈地打趣道:“姑娘不愿去啊?那我可就洗衣服去了。”
春晓假装生气说道:“谁说我不去啦,现在就走。”
一出自己的小院,就看到方宁菲身着束腰扣腕衣衫,在正院练武,正打算同吟纱绕过去,一支长枪却挡在身前。
“哟,为何要躲?”方宁菲停下练武,用长枪拦住了春晓的去路,轻蔑的扫了她一眼说道:“你那日撞我可是厉害的紧呢!”
春晓只好行礼作答:“夫人误会了,那日我只是正要开口道歉,说声对不起的。”
一旁的黄衫小婢呵斥说道:“回答我家小姐的话,居然不行跪礼!今日就给你个机会,现在道歉,或许小姐能原谅你。”
春晓只觉得腿弯被人击到,重重跪下去,可是口中依然字字铿锵:“方才我已道过歉、说过对不起了,”春晓忍着膝盖处的疼痛站起身来,“夫人不愧是将相侯门出身,蛮不讲理这道礼数做的可真周全。”
方宁菲的枪柄还没等她站稳就落在她肩头,生生把她压下去:“你要知道,我可是圣上赐婚,今天你敢对我不敬,我就代替圣上好好教训教训你!”
吟纱被拦在旁边,不能过去,只能哭喊着:“夫人,姑娘打不得,不能打啊!”方宁菲哪里还听劝,握住旁边黄眉儿递给她的长棍,向春晓打去。
镇西候的千金从小习武,蛮力颇大,春晓躲闪不及,棍子劈头盖脸击在她身上,周围下人和丫鬟都不敢做声,没人敢得罪侯爷的女儿。
春晓被追打着,在庭院里四处乱躲。方宁菲卯足力气击打下去,西边角落里的水缸被打破,尚书夫人送的一对锦鲤也顺着水流到地上,不停翻跳着,春晓惊了一跳,愣在一旁,方宁菲手中的长棍趁机落在她腰上,这一棍不知使了多少力气,春晓脚下一滑,打了几个趔趄,还是没能站稳,摔在破碎的瓦缸碎片上,再也起不来。
吟纱将顾榷唤来的时候,地上的水夹杂着刺目的血流了一地,春晓已不省人事,面色苍白,昏了过去。
13.
京城有名的大夫这几日都被请到了顾府,春晓腹上的伤口已被止住血,腿上的伤看似无碍,但留在腿上的碎瓦片却费了不少时间才取出。
醒来后看见吟纱红肿着双眼守在床边,那日发生的事情慢慢在脑海浮现,环顾四周,顾榷没在这里。她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又闭上眼:“大人……不在?”
吟纱从未见过春晓这样安静,急忙开口:“老爷那日动气打了大夫人,大夫人一气之下回娘家了,老爷今儿去侯爷府请罪了。要不然以大夫人的脾气,整个顾府都得闹翻天。”
呵,可不是么,有谁敢得罪方宁菲呢?
春晓还是没说话,想侧过身面朝内,却发现使了很大的力气,所有力气到右边膝盖处后都消失了。
她的右腿跛了,好端端的身段再也不能同常人那般行走了。
吟纱看到她身子不住颤抖起来,紧闭的眼角泪水四溢,她只好强颜欢笑道:“姑娘,老爷说今后你若想出去,就算是下雨他也陪着你,不会再让你受伤害了。这不——”春晓拿起桌上的一件物什继续说道:“老爷特意让我给姑娘挑了把伞,啧啧,这伞真是为姑娘画的呢。你看——”
吟纱对着她撑开伞面,春晓微微侧过头,呆愣住了。
素白的伞面上,简单几笔勾勒出一个戏子模样,那眉眼间的神韵简直像透了春晓。
春晓用力坐起身子夺过纸伞,急切地问:“吟纱,这伞你打哪买的?”
吟纱看她不再伤心难过,沉下一大半的心说道:“京城来了个卖伞的少年,画出的伞都很精致呢,现下,京城好多名嫒夫人都去他那买伞,名气可大了。”
春晓仔细地端详着伞面,太像了,一定是他!头也没抬地又问:“少年可是十五、六的模样?”
“对啊,长的可好看了,就连说话声音也悦耳动听。”
春晓怔住,自从沈夫人被那年大水卷走后,沈言的喉咙就发不出一丁点声音了。
原来不是他。
收起伞,春晓心里空落落的,听着外面大雨瓢泼的声音,又想起沈言温暖的眼神,不知他现在过得可好。
屋中架起碳盆,还未入冬就冷的不像话,春晓拉紧棉被缩成一团,对吟纱说:“取些酒来,我想暖暖身子。”
京城太大了,顾府也太大了,自己怕是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走出这里、回去三河镇了吧。
八百两银子,困住的何止是一生,还有自己的心。
沈言,我……好想你。
14.
“当啷——”春晓抬手打翻空酒坛,醉着一双眼看向吟纱,扯着嗓门大声呵斥起来:“怎的傻站着?还不……快去买酒来!”
吟纱立在门旁好一会儿,吩咐小丫头收拾干净地面,才无奈地转身离去。
又是严冬,一夜雪未停。梅树下,顾榷不知从何时起,就已经站在那里了,雪在他肩上落了薄薄一层。
吟纱走过去道了万福,顾榷皱眉问:“她……还是那副模样?”
“回老爷的话,姑娘只是心里不好受……”
顾榷打断她的话:“算了,都三年了。”
吟纱不敢抬头,一直保持着福万安的姿势,听着雪地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知道顾榷离去了。
三年了,老爷对姑娘是极好的,可姑娘受伤后一蹶不振,整日醉在房中,不愿清醒。起初老爷常来,想听听曲儿,说说话,或者陪陪她也好,大抵是心中也有愧疚,可姑娘每日醉醺醺的,时间久了,老爷只怕也是厌烦了。
如今,在镇西候的举荐下,老爷又拜得左宗正,愈发忙碌了。朝中好多官员都知晓,他有个妾侍是戏子,背后闲话也多了起来。等再来看姑娘的时候也只是远远地瞧上一会就离开了,房门也不愿进。
哎……吟纱叹气,正要起身,顾榷的声音远远传来,下命令一般说道:“跟她说,岳丈大人想听《望江里》,请她唱完。”
“是。”吟纱的答允声在小院里静静响起,很快被大雪湮没。
15.
眉角上挑,青衣妆定,神采飞扬。换上母亲留下的青衫,春晓一早就让吟纱扶着,站在戏台的正中央。
雪刚刚停,天气晴冷,对面厅堂的几扇雕花木门大开,里面整齐地摆放着桌椅和火盆。此时除了春晓,未有一人先到。
即便是冷着、冻着,春晓也不想让人看见她跛着腿走路的样子,今日,她只能唱,不能演。
春晓在冷风中站了半个时辰才看到他们来,听说顾榷请了不少人,是她曾经最渴望的——能有很多人来听她唱《望江里》,可如今也无所谓了。
方宁菲没有来,据说是有了身孕,不方面在这么冷的天气出门。
春晓轻声嗤笑,等人在对面厅堂坐稳了就开口唱。
望江里,望江里,管他台下坐的是谁?都权当唱给一人听!
没有泪水,没有悲切和伤心欲绝,还是没有憎恨,只是多了那么一点点……嘲讽!
曾经让顾榷痴念的一双眼眸盛满了讽刺,扫过大厅里的众人,看向远处,那里好像站着一个人,正在安静地听她唱。
除了顾榷,每个人都听的很认真,镇西候甚至再次沉溺与其中。
春晓突然停止,静静站在那儿。
顾榷不耐烦,开口说:“接着唱完。”
春晓困难地福下身子,想道万安,却不料腿脚麻了,跌坐在戏台上,顾榷慌忙站起身、一脸担忧地朝这边走来,脚边的碳盆被踢翻在地。
当着众位大人的面,春晓淡淡开口:“回大人的话,《望江里》本就没有结局。”
顾榷停住脚步,看着春晓嘴角勾起的一抹笑,忽然间觉得自己被玩弄了。
真是可笑。
两年了,他知道朝中人人都议论,左宗正顾鹤梁是镇西候的佳婿,却还有个小妾是乡间草台唱戏的。他顶着压力来爱她护她,花尽心思想让她振作起来,原来一切根本就不可能,因为春晓早已没了心。
他开始越来越生气,冷落她,不待见她,甚至不愿好好跟她讲话,心里虽然还想着她,行动上却选择了方宁菲。
或许带她回来本就是个错误,所以,那一纸休书也不奇怪了。
16.
同来的时候一样,除了母亲留下的青衫戏服,春晓什么也没带走。
从今天起,一颗心还是自己的,再无牵绊。
像顾榷那样有才情的好官在这乱世越来越少,不应该因为自己被蒙上哪怕一点污。
春晓扶着门,吃力地试了几次,也跨不出门槛。整个院子的下人都被顾榷撤走了,这方小院恐怕以后无人能记起。
一双手扶着她的双臂,将她带出房门。
“谢……”春晓没有想到还会有人来扶她,以为是吟纱。
后一个“谢”字还未说出,却在看到面前的镇西候时停住了。
“你……”一向镇定自若的侯爷不知为何有些紧张,嘴唇不住地颤抖,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最后却都变成了一句关心:“天凉,要保重身体。”
“多谢侯爷这些年来对春晓的关心,春晓身无长物,这件长衫就留给侯爷做个纪念罢。”春晓微微笑着,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衣物交给镇西候。镇西候向来波澜不惊的双眸却渐渐动容,注视着手上的一隽青衣戏服,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旁的春晓已经委身安福,跛着腿行远了。
京城的大街上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两边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远处琼楼玉宇,华丽至极。走来的行人中,男子俊逸洒脱,女子清婉动人,如此繁华,一切都是那般美好,却偏偏没有她想要的,离开是她唯一的选择。
17.
天色阴沉沉,眼看着是要落雨了,几艘乌篷船急切地驶向岸边,拖出道道长长的水痕。
岸边的戏台下,寥寥几人正翘着腿、坐在长凳上听戏。
“哟,下雨咯!”
不知谁喊了一声,话音刚落,豆大的雨滴就拍在人肩上、脸上,愈下愈急,很快,听戏的人相继离去了。
一个清瘦的小老头走上台看了看,向旁边招呼:“来,把台下长凳都收了,这里打扫一下,今儿就结束吧。”老者指了指戏台,有个身影一跛一瘸地走过来,身上戏服还未换下,正是方才戏中的老旦。
戏班里的人也离去了,只剩下春晓一个人。
再回到三河镇已经是很久之后了,七年,她用了七年时间回来。离开顾府时,她身上连一文钱也没有,嗓子虽好,可那副模样也没人愿意让她唱。一路乞讨而来,被人骗过、打过,那些算的了什么?她终究用自己残缺的双腿走回三河镇。
她老了,丑了,背也有些驼了,别家女子正好的年华,她却做了乞丐,吃尽苦头。然而,她依旧是当年的春晓,像一棵野草一样活着,倔强而又充满力量。
听说卢小珊嫁给了荣老爷做小妾,舅舅也跟着沾了不少光,凝语堂早就散了,现在有的只是玉翎堂。年迈的班主可怜她,收留她做个打杂的,却没想她也能唱戏,偶尔唱几句老旦的腔居然也有模有样。
如今这里,没人知道她是春晓,唯一可能知晓的人也早已不在三河镇了,有乡亲说,沈言是个有心人,他用父亲留下的毛竹做出一把把精致迷人的纸伞,河对岸的夫人小姐甚是喜爱。
谁能想到沈言用四根手指,画出了真正的人间景色?
后来,沈言赚了些钱就离开三河镇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而京城里的那把油纸伞于春晓而言,或许真的只是个意外……
雨下小了,细蒙蒙地在眼前连成一片。
春晓站在戏台上,望向台下,想起自己当年在台上那样随意的一瞥,却总能在人群中找到沈言。
如今,她老了,嗓子也不如以前清脆响亮了,唱腔似乎也带着沧桑。忽然间,那把嗓子一变,声音居然变得同十六七岁一样,小小的戏台因为无人,这会显得格外空旷。
起先她轻声哼唱,慢慢地,甩起水袖,困难地转身,曲腿:“母亲染病投河后,夜夜以梦托,晓儿心中愤恨,却千万不得言说。舍弃一个年华,成全一个爹爹,我自知不值,心中却无怨无悔。”
望江里,望江里。
多少人想听到的结局,此时唱出,竟无一人听。那把嗓音真是如荣老爷所说——此声唯有天上生。
她不恨,一点也不恨,因为娘说了,情本无错,每每属真,付出过就别言后悔。
只是有很多话说来容易,道理也懂,就是唱成曲儿还是止不住眼泪。
站定,转身,拉起水袖半掩容颜,犹似当年盛装。
一回眸,细雨帘中,有个男子衣袖轻挽,撑着一把素白的油纸伞,正兀自站在台下,微笑听戏。
春晓停住,泪水模糊了视线。
白发虽未生,红颜已老去。这一幕她想念了多久?忽而开心地笑了,台下沈言温柔会心地对上她的眸子,嘴角的勾勒如画卷般印在她心上,微微开启:“春晓姐姐,阿言回来了,这次再也不离开。”
“君许诺三年,三年又三年。妾在岸江边,日日盼君还。”
一曲望江里,凝滞了时光。天地间,只剩下沈言和春晓。
18.
小南河的河水一如往昔,不知带走了多少红颜碎事。
那段青葱的岁月里,仿佛有少女咿呀在唱,婉转动人,细细听来,正是那一曲《望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