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人间见白头》炊烟树

5、若只初见

　　六月,菡萏初开。但凡是鄂硕府里的水池皆已种满了亭亭的荷花。碧绿如圆盘的荷叶轻浮在波光粼粼的水面,粉嫩的荷苞于叶丛中悄悄探出头来,空气中皆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莲香。因着上次拒了博果尔的应邀,今日趁着天气大好,我拉着宛如特意赶去襄亲王府处赔礼谢罪。
　　马车摇晃不安,微风吹起车厢帏幔。掀开细竹制作的帘子,看窗外人群熙攘,一幅繁华升平的景象街上有小孩在嬉戏,也有临街贩卖的小商在吆喝,一时间热闹非凡。我就这样看着,竟心生向往。
　　“姐姐在想什么呢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软糯的声音缓缓传来,打断我恍惚的思绪。
　　我转头,便看见宛如歪着脑袋瞧我。自从命人赶走了英嬷嬷后,宛如便没再怎么学习规矩礼仪。一则没了教引的嬷嬷,二则反正是进了宫也得学上十来天的宫规,到时候再学也不迟。
　　“大清朝国泰民安,让我觉得很是安然。”其实我是想说我也很向往那样平淡却很朴实的生活,可是一瞬间,我突然不想告诉任何人我内心的真实想法。
　　“姐姐可真是操大了心。”宛如拿着一把团扇轻轻扇风,一阵淡淡的胭脂香味顿时传了过来。“天下有着皇上关心,姐姐担忧什么呢。”说着掩唇轻笑,“我看姐姐有时间关心百姓,倒还不如想想等会儿见了襄亲王该说什么才好。”
　　我这才想起我们的马车正是赶往襄亲王府邸。不提还好,一提我便只觉心烦。上次拒了博果尔的邀请,虽然他没说什么,只是派人答话要我好好休养身体,但我内心却还是觉得有些愧疚。我不喜欢他,自然想得到一千一万个理由来拒绝他。若是以后嫁给他,那我又有什么理由来拒绝他呢还有嫡福晋,天下女子皆是希望自己的夫君一心一意待自己。而我嫁给博果尔为侧福晋,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开心的。上次拒了襄亲王,只怕福晋还以为我是故意造作......想想这些就觉得难以应付,我看着宛如,竟不知如何开口说话。
　　“怎么,姐姐很为难吗”宛如停下手中的动作,怔怔的看着我。
　　“这倒不是。”我百般无奈地将身子往车厢里靠,“若说襄亲王那里,我大不了就推脱说身体不适。”顿了顿,叹道:“可待会必会看见襄王福晋......我实在不知怎么面对她!”
　　“呵呵。”宛如轻笑出声,“那姐姐大可不必担心。”
　　“为何”
　　宛如眼波流转,神情莫名地笃定:“姐姐忘了,你们的婚事可是皇上亲定,而且襄亲王对姐姐的情深乃是人人皆知。姐姐还在病中时王爷就经常派人送名贵的药材来,更别说以后嫁入王府了。福晋纵使再不喜欢姐姐,那也不会在王爷面前摆脸子给姐姐看的。”
　　她说的在理,细细想想,福晋确实不会这样待我。可即便这样,我心里也还是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但愿吧,毕竟天底下所有的女子都希望自己的夫君只钟情于自己一人。所以即使福晋那样对我,我也不会怨她的。”
　　“钟情......”宛如怔然的呢喃,“是的吧,天下女子皆盼钟情。”
　　听言我瞬时木然,头脑中警铃大作。
　　“可是我却不能有这种企盼了。”幽幽地出声,仿佛气若游离。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八月初,宛如将入宫殿选。一入宫门,从此以前种种皆是过往。然而宫廷里的尔虞我诈必是不能让这群秀女们心安。后宫不是个安生的地方,想要活命,首要就是得宠。春情只比梨花薄,然而皇帝的宠爱,历来就是走马观花。今日喜欢你多一点,明日喜欢她多一点,根本就没有所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概念。钟情...在帝王家,不过是个美梦罢了。
　　“姐姐,襄亲王待你不错。”宛如眼睛一眨,神态立马不复刚刚的幽怨,我还惊讶于她的转变时,她又吟吟笑道:“有襄亲王的深情,姐姐这辈子荣华可保。”想了想,又转而说道:“不过姐姐之前在庭院中所说的话是再也不要说了的好。由爱故生忧,即便姐姐不爱襄亲王,也万万不可表现出来了。皇上赐婚,任何人都反驳不得。”
　　赐婚...又是这两个字眼。我从心里不喜欢这两个字,要不是皇上赐婚,我又何必要心有所属却还是得另嫁他人
　　心下烦恼,却又无可奈何,只好叹答道:“我明白了,以后不会再说了。”可笑我这个做姐姐的还要妹妹来教我这些事情。
　　正怅然间,马车停了下来。秋水落雯提前替我们掀开了车帘,早一步跳下车做好准备搀扶我们。我让宛如先下车,随后跟上。脚刚刚着地就听得宛如一声轻呼:“好漂亮的王府!”我抬头一看,果然一座辉煌大气的皇家王府坐落在眼前。
　　“云儿!”清朗的声音从王府大门传来。转眸一看,便见襄亲王博果尔携着福晋及众家仆站在门口盈盈而望。
　　“云儿!”博果尔见我们下车,撇下众人快步赶到我们跟前,福晋则带着家仆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听说你要来,我早早地就带着他们在这里等。”我大概有一两年不见博果尔了。当初见他时,似乎还是一个没长大的小毛孩,而如今看他,竟英气爽朗,大有男子汉大丈夫的感觉。
　　“臣女给王爷福晋请安,愿王爷福晋千岁千福。”纵使我心里想法百转千回,他毕竟不再是当初那个没长大的小孩子,我拉着宛如恭恭敬敬地行叩拜礼。
　　“讲这些虚礼做什么你知道我不讲究这些的!起来起来!”他一把走过来扶起蹲在地上的宛如和我,大大咧咧地说道。
　　然而我不理会他的那些话,依旧低眉敛气,规规矩矩:“王爷身份尊贵,不比别人。”后退一小步,和他保持适当的距离。
　　“呵...”一声淡淡的轻笑,我微微抬眸,只见福晋踩着高高的花盆底鞋缓缓踱到我的面前。
　　“你就是鄂硕长女董鄂乌云珠”没有好奇,没有谦和,有的只是高高在上的骄傲与不屑。福晋身着大红缧丝镶金雀的旗装,金丝做的云纹滚边更显得气度华贵。我着眼看她,年纪不过和博果尔一般大小,也是十四五岁的模样,却是金钿玉钗满头。
　　“臣女董鄂乌云珠给福晋请安,愿福晋千岁千福。”我照着刚刚的样子又向她行了一次礼。
　　“哼。”福晋冷哼一声,似是不看在眼里。
　　“你好大的派头,竟要王爷亲自出来迎你。知道的人见了便以为王爷迎的是你董鄂乌云珠,若是不明事理的人见了,还以为我们出来恭迎的是大清朝的皇上皇后。”
　　这样一番话说出来,众人皆变了脸色。我一直就知道博果尔的福晋是太后的娘家侄女,我也知道这位博尔济吉特氏的福晋和当朝静妃同为亲表姊妹。但无论怎样我也没想到她的脾性竟与静妃不差分毫!她现在就敢当着博果尔的面为难我,更别说以后博果尔不在的时候。
　　“慧敏!”一声急切的低吼传来,博果尔面色铁青地看着慧敏福晋。
　　“少说两句!”
　　“哼。”慧敏轻哼一声,却也不再出声,窈窕地掠过我身边,缓缓走到博果尔身侧。
　　“云儿,时候不早,咱们先去府上逛逛,然后再用膳。”博果尔走到我面前意图挡住慧敏,然而再怎么遮掩,博果尔晃动的瞬间我还是看到了她眼中的隐忍与不甘。
　　“王爷说的是。”一直没说话的宛如突然出声,慢慢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襄王府刚刚竣工没多长时间,想必里头景致精妙非常,在鄂硕府里头待了那么些时日,宛如可真想好好逛逛这王府花园。”说着朝我莞尔一笑。
　　我知她是故意在替我解围,心下登时充满感激。转眼看博果尔,他正满脸期待地看着我。
　　“那就有劳襄亲王了。”我朝博果尔蹲身福礼,一起身便见慧敏福晋一言不发地瞧着我......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