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梦香消》大笑沧澜

8、第七章 入青楼 他靠窗而立

　　自那天晚饭后，顾汝嫣就没再见到苏慕雪，她的一切衣食用度却还是像原来一样细致井然。
　　偶尔尝出又换了药方，就知他仍默默守在身边。每逢这时，丫鬟老婆子们就会用“你不知好歹”的神情看她。这些听了风声的下人们，不敢违抗命令，却又为自己家少爷觉得不值，难免背地里戳戳她的脊梁，赏她几个白眼。
　　顾汝嫣心中也存着一丝愧疚，命丫鬟去传了几次话，想要当面谢过并且告辞，都被“姑娘大伤未愈，还需要静心调养”给顶了回来。有时，她想亲自过去，又不知该如何张口，才能将两人间的尴尬化解。
　　哎，罢了，来日方长，总会有机会报答。
　　顾汝嫣看了看树梢上微微偏西的满月，轻叹一声，不再迟疑。换上事先从下人房里寻来的粗布男装，又将黑发用布条在头顶挽成个纚，将肤色打黯眉毛描粗，镜子里映出一个活脱脱的俊俏小厮。
　　环顾四周，她犹豫了下，狠了狠心，什么都没拿，径直跨过门边打盹的丫鬟，跃上房檐。黑暗里她微微侧头，偏向院中一个方向，神情隐在月色之中。只那么一瞬，她便掉转头去，乘着夜色，决然而去。
　　月光与迷雾交织在一起，打在她灵活矫捷的背影之上，有种遥远而不真实的美。
　　不远处的树影下，一个男子的目光追随着那抹背影，变得遥远而朦胧。他纯净的玉瞳沾上清凉的晨露，迷离不定，仿佛暮色里一汪苍凉的古井，深沉孤寂。
　　似乎是太久未动的缘故，他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让本就单薄的身影显得越发清瘦。那清瘦久久凝立，像一弯经风的翠柏，像一抹孤凉的玉雕。
　　过了很久，晨风乍起，卷起他黛蓝色的衣角，将一声长叹隐没无声……
　　汝嫣，你是飞翔在天空中的鸿雁，洒脱自由，轻渺灵动，我又怎忍成为那束缚你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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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汝嫣出了苏府，一时也不知该前往何处。独自在宽敞寂静的街道上晃荡半天，随着人声，走到一片灯火阑珊处。红烛弥漫，魅影婆娑，渺渺酒香扑面而来。顾汝嫣眼睛顿时大亮，这就是传说中的花街柳巷？比想象中还要热闹，还要香艳。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皮，暗悔不该走得这么高风亮节。瞥了瞥四周行人，把袖子挽起了一截。
　　半个时辰后，顾钱儿爷蹲在墙角，抓耳挠腮。啐了一口唾沫，她暗自咒骂起来。每次想要出手之时，就忍不住想起苏慕雪的脸，总觉得再做这行当，就玷污了他看自己那明润干净的笑颜。
　　这算怎么档子事？以前也没觉得当小偷有什么丢人，怎么现在就觉得这么龌龊不齿。想起那双白皙干净的手，他用它捧起药碗，递过蜜饯，拂过她带着药液的唇边。再看看自己的手，也挺白，也挺细，可就是让人厌恶。
　　哎……算了，算了，我顾汝嫣以后金盆洗手！想我堂堂皎少年，难道还不能凭劳动挣钱？
　　正在暗自懊恼，忽闻街上一阵喧嚣。
　　“站住，站住！给我继续追！反了你了，敢来老娘的翠红楼行窃。看我不逮着你，扒了你的皮！”
　　一个中年美妇，前有虎背熊腰，后有莺莺燕燕，一群人，环佩叮当，香气氤氲而来。隔了半条街，顾汝嫣都忍不住抽了抽鼻子。再看前方，一条褴褛身影，跌跌撞撞，左突右撞而来。
　　眼中灵光闪动，嘿嘿一笑，计上心来，今日做不成贼，不如抓贼去！
　　她一个箭步，挺身而起，挡在贼人身前。这贼人似乎不通武功，一阵乱抓乱撞，就被顾汝嫣攥住了手腕。那人面前一块脏帕子遮面，两道黝黑的射了过来。没有预期的愠怒，反而带着淡淡的悲哀、无奈、和乞求。
　　顾汝嫣一愣，一边假意和他纠缠，一边轻声开口“在下不欲为难与你，只想借兄台所盗赃物一用。没猜错的话，兄台有伤在身，已是强撑。过不了多久，必会被擒住。”
　　她反手夺过布包，抓出两件物事，一闪之间，塞入那人怀中。
　　“不要贪得无厌，不如，少拿一点，保得性命无忧。”说着，也不等对方答话，抓起对方手臂，大力推向自己胸前，一个腾身后跃，作势砸向追来之人。顺便抬脚一踢，将那人向前送了出去。
　　看那人回首一瞥，便匆匆跑远。顾汝嫣才一边喊着“别跑”，一边从一群肉垫中爬起身来。
　　“哎呦……”那中年美妇一边揉腰，一边被别人搀起。
　　顾汝嫣赶紧哈着腰，将布包捧到面前，“不知这包裹，可是姐姐遗失之物？”
　　那美妇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脸，不自觉得缓了怒容。接过包裹，打开来一看，随手递到身后。
　　“看你小小年纪，竟还有点侠义心肠，这点银子是赏你的！”那美妇此时声音恢复了嗔嗲之气，也不看她，只掏出一粒碎银，捏到她的眼前。
　　顾汝嫣并未伸手去接，双手一拱，抬起一张痴迷而又可怜兮兮的脸。“银子，小的不敢要。只是一见姐姐，就知不仅貌美如花，还是一副菩萨心肠。小的暂时失业，不知姐姐是否愿意收留，小的愿意跟着您做个小厮。”
　　那美妇又是一愣，打量了她两下。“也罢，看你长相还算清俊，嘴也挺甜，就到我翠红楼来，打个杂吧。”
　　她说着转了身，一摆手，带着一票人，呼啦啦往回走去。顾汝嫣，抬头嘿嘿一笑，忙不迭跟了上去。
　　路边阁楼之上，一抹黑红色魅影，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靠窗而立，倚在万丈红霞之中，黑色的长发在晨风中漫漫轻舞。冬日里的冷风吹起他一声轻笑，墨玉般的瞳里，闪着新奇而锐利的荧光。那狭长之中炫彩明灭，像是沉寂已久的大海，被长风卷过，掀起层层叠浪，浩浩烟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