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梦香消》大笑沧澜

2、第一章钱爷儿

　　庆安十二年，春，怀岭镇

　　暮光冲破蒙蒙雾气，落在纷纷错错的青瓦红檐之间，在薄暮沁凉中生出丝丝暖意。这暖意晕染开来，跃上斑驳的木窗，漫过朱红的门梁，将坏岭镇边飘忽的土雾都映出了点点波光。

　　说起来，怀岭镇并不是什么大镇，南北50里之内几近荒芜。除了叫不上名的村落，就是密林。可偏偏东面30多里是泾江一条不小的支流。西面不足20里又有一条土道，可穿林而过连通官道。于是，有些客商，就会抄道取近，若是恰逢落暮时分，便会到此投宿。久而久之，坏岭镇也颇算繁荣。
　　而顾汝嫣，就是靠着这一点，才在这小镇寻到财路，扎下根来。此时，正当傍晚时分，街上人流传动。打尖的客站里、露天的茶铺中坐满了熙熙攘攘的商旅。

　　顾汝嫣轻轻地仰着头，懒懒嚼着齿间草根，一双明亮乌黑的大眼水波般漾开，透过纷乱的发梢，盯着过往的人群。
　　她此时靠在一间茶铺的檐下，茶铺掌柜阿成在百忙之中，不时偷偷瞄来一眼。
　　顾汝嫣立刻扯出温柔和静的笑容，眉梢却轻微挑了一挑。阿成立刻低下头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斟茶倒水，心中却不免无奈叹息。
　　这尊活佛今天是盯上自己的铺子了。不知哪位客人又会倒霉。这霸王赶不得惹不得。赶她，她会天天到你家蹲着，日日来你家坐着，打不着骂不跑。以前他也会小声提醒客人，可到头来，不是茶碗里撒了土，就是茶壶里长了虫。

　　顾汝嫣此时也有些焦躁，几个月没摸着过像样的东西。那些零碎散银，破首饰烂木钗也就刚够兄弟们填饱肚子，更别说沾上肉腥。
　　肉腥……
　　肉…….
　　顾汝嫣咽了咽口水，摸了摸开始咕咕乱叫的肚子。
　　若是用街东李家的酥鸭配上热乎的大饼，垫点葱丝，刷层大酱，细细卷起，再沾点蜜汁，那一口下去，脆香绵软，唇齿盈香。
　　可惜呀……
　　顾汝嫣轻轻摇了摇头，将两只手揣到了袖中。
　　不行！今天，说什么也得捞点油水！

　　“钱爷儿！”
　　屋角处露出个黝黑的脑袋，两只眼睛几乎衬不出颜色。他缩着脖子左顾右盼，然后眉飞色舞地冲她招手。
　　钱儿爷？
　　对，钱爷儿！
　　这就是她现在的名字。心中再次微微叹息。
　　顾汝嫣？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早连同她女儿的身份一起葬在了五年前的大火之中。
　　那时，她在几十里外的青庄有一个家。虽然，不是爹娘亲生，却胜似亲生。她从没问过娘自己是从哪来的，也没问过他们是来自何方。她只是觉得，那日子很好，可以一直守在一起，别的都不重要。万一开口问些有的没的，反而破了祥和，自寻烦恼。
　　可老天并未顾念她这夙愿。
　　那一天她去山间采野菜，追一只野兔掉进了山坳。等到提着野兔，一瘸一拐回来，全庄都变成了焦土。爹娘躺在庄边，遍身殷红。
　　那一天，她没有哭，她想让爹娘走得没有顾虑，走得放心安然
　　一日一夜，她编木筏，挖冻土，将爹娘葬在了最漂亮的山头。
　　她想不通为什么会晴天霹雳，更不知为何连爹娘都没能逃出。
　　她只是发誓，他日，若知仇人，定将不死不休！
　　所以，曾经，她拥有过幸福。
　　曾经，她嘟着嘴在娘的怀中磨蹭辗转，嗅着木兰花般的清新，感觉娘温暖无骨的手。
　　曾经，她也跳上爹的后背，耍着聪明，讨价还价。然后看爹大笑，捏着她的鼻子，骂她鬼机灵。
　　曾经，白日里娘会教她认字弹琴。娘写着一手好字，做着一口好诗，穿着粗布蓝衣，用衣角将一把斑驳的古琴擦了又擦。
　　曾经，爹会一边抱怨庄长家孩子笨，一边耐心教她打坐吐气。爹说，这心法是师门绝学，不能外露。还说轻功一定要学好，才可在任何情况下求得自保。她很想问……爹，你最终为什么没能保住咱们的家？
　　哎……
　　如果爹知道她用这轻功做了无本买卖，会不会气得从地下跳起？
　　不会的，爹怎么舍得。

　　“钱爷儿!你快过来呀！”小三看顾汝嫣怔怔发呆，忍不住发起急来。
　　他是孤儿，早些年爹娘都病死了，靠要饭过活。有年冬天，破庙里闯进了双手是血，破衣烂衫的顾汝嫣。她二话不说踢断了他手腕粗的要饭棍，抢走了他手里的半个馍。
　　那时他没看清她的模样，只记得满是污泥的脸上，一双乌黑的瞳子像水洗般灵动，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从此，他屁颠屁颠跟着她，声称她砸了他吃饭的家伙，必须负责。于是看到她鬼魅般穿过人群，摊开一手的铜钱。
　　他笑了，更是跟定了她。跟着她收拾了街上的霸王，跟着她穿上了没补丁的衣服，跟着她住上了不透风的屋子。
　　再后来，收了几个兄弟，立起了自己的门户，自称“钱儿帮”！而她，就是他们的钱儿爷！不洗脸的钱儿爷!
　　于是，钱儿帮的乌脸钱爷儿，教了他们点稀松的拳脚，带着他们日日徘徊在繁华街头，专对过往的商旅动手。
　　钱儿爷说，这类人，只是过客，不易结仇，没有后顾。再加上，他们从不偷干摸净，适可而止。苦主们浑浑噩噩出发，等到发现，已然不能回头。

　　顾汝嫣转过街角，抬头发现这帮小子聚了个齐整，一时有些诧异。
　　“怎么？有人娶媳妇送殡？”
　　“不是！钱儿爷”小三搓着手开了口。“狗儿刚才看见一驾蓝缎子马车，住进了老王家的客栈。”
　　“嗯？”
　　“钱……钱儿……爷，那……那可不是一……一般的缎子，俺从……从没见过！日…..日……头底下，能五颜……六色！”狗儿邀功似地抢到。
　　“哦？”顾汝嫣轻轻皱起眉来。虽然不太懂，但一听也知道不是市面上常见的货色，别是什么得罪不起的主儿。她水漾的黑瞳里透出犹豫之色，万一……
　　“钱儿爷，干吧！难得来头肥牛！兄弟们最近肚里没油，屎都快拉不出来啦。”小三证明似地拍了拍屁股，又摸了摸肚子，急急地道“再说，眼看入冬了，冬日里生意少，大家还得备点棉衣。”
　　顾汝嫣看看面前几张脸，最近确实有点菜色，再摸摸自己瘪了的肚皮，嘿嘿笑了起来。
　　她一笑，如泥地里骤然开了昙花，唇角翘起淡淡弧度，眼中盈盈水雾流转，润润春色里透出薄薄的凉意，淡淡秋色中炫出默默春花。“这次，只能我一个人探手。你们就负责给我断后。走，回去准备！”她一挥手间，乌发轻扬，袖风迭起，透出一股掩不住的芳华，看呆了面前几个草瓜。
　　半晌，阿狗盯着远处消瘦的背景，痴痴地说道“三…..儿，我…..我总…..觉得，钱……钱儿爷不……不是咱眼界里……里的……人。”
　　小三一时也有些怔然，脑中不禁飘过他无意中看见的脸，轻轻叹到“传说中的一笑倾城，估计也就这样”猛然发觉失口，恨恨踹上阿狗的屁股，“发什么呆，还不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