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唐美人》周时昭

29、第二十九回 别兮灵极浦 我一一告别

　　我一一告别那些女子.我看见她们的眼里早已是泪花点点.我看着她们.她们的眼神飘忽而旋转.而我的样子啊,却是如此的惭愧.依次而来的泪花,淹没了我的整个命运.我的命运已经如此，那么,谁还能预料到我们的愧疚呢我遥远地望着警幻仙子，她的眼睛是满亩的苍凉，而我已经实际地刻画出她的严肃的表情．
　　她的肃杀，冷寂以及那么动弹不安的□□与欲望．我只能这样，望着渐渐离我远去的女子们．她们已经渐渐地离开了我的视线．延伸日来的道路已经丛天道的陌生处设计出一股凌厉的射线，在天与地的交接之处，展开一面巨大的旗帜，还有那么多的石头，无不与我的整个生命互相联系在一起．而期望之中的雷电与闪烁的灯火，依旧没有让我感受到一种飞扬而崩溃的感觉．
　　我只能站在灵极浦，在天与地的交融之处陌生地打开一座零落的屋宇．我们站在那些屋宇之下，互相道别．姑娘们的眼神里早已经是泪花的模糊与零落，而我确乎已经懂得了她们的难过．因为她们就要离开我了，而我呢？也要远离她们了．
　　她们与我的相会还是在很久以前呢？还是就在现在？她们与我的会面是在目前的眼睛里？还是在孤独的天界？
　　那些陌生的土地与眼睛，都注视着我与她们的遭遇！
　　我们必须站在一起！
　　我们将始终站在一处，以一种孤独的余生度过自己在人间的日子！
　　或许只能是这样！我们之间已经没有选择了！我们与她们的距离还是那么的远，而你与我的交织的温度却已经在以下的火焰里百年地失去．望着这些女子的哭泣，我一边落下泪水，一边在难过的心里呼吸着她们的绝望与亏欠．而我实在的绝望不是关于她们的，而是我自己！然而，我与她们还是到了这样的一天！我们从高唐，从天界，从广阔的大荒山，从青埂峰下，从那些滚滚的烟尘里，终于来到了灵极浦．在这里，水草丰美，空如明镜．一丝一丝的云朵在太空上袅袅地飞着，从广袤的灵极浦平原上，从满目的苍老与枯萎的花朵里，唏嘘地鸟射出一点点的泪花，而我们已经到了天与地的交汇之地了．
　　我们几乎就在这时喊出滚滚的泪滴．我们终于在缔结的姻缘里获得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感情！前面的河曲已经渐渐地拉开．我已经望见了人间那纯彻的图景．那是人间啊！我们远远望着的人间哪！
　　我还是伫立在灵极浦的酒曲之上，河流与众草木一一从我的眼前徐徐飞过！我望着从仙界而来的众女子们．她们的蜜色依旧是那么的甘甜！她们的眼神依稀是那么的可爱！
　　我看着站在扁舟的前头的潇湘女叶惠兰！
　　她的眼睛里包涵立了巨大的泪水！我能够遥远地看着她在爱欲的河流里度过．但是，她还是那么的幽怨，似乎整个人间已经在她的温度里变得混沌而模糊了．
　　她对我说：＂云天哥哥啊，我们就要分离了．在天界的岁月过于孤独，我是那么的眷恋着人间啊！如今，我已到了这灵极浦，过了灵极浦，就是人间的烟雨与无华的境界了！我们当然还会再见！可是，如今的样子让我归于了无限的酸楚！我没有看到你的未来．我实在是过于留恋了．我们已经紧紧地敛迹在一起．我们实际上已经不能分开，可是，我们还是必须分开．让岁月的魔鬼来驱散我们之间的痛苦吧！去相信你与我相遇会在日子的陈迹里获得自由！让我的泪水缓慢地从你的四周转移开起！那就是我与你的再见的日子！相信那样的日子必将来临！而且已经来临了！＂
　　我聚居在这灵极浦的河岸，眼睛里满是痛苦．我只能望着黑色的云彩从距离的原色里遥远地离我远去，而我大概已经过于酸楚了吧！无论如何，惠兰只能是我的！
　　我往后看着已经上了船的惠兰．似乎她离我是如此的近．可是，当我一再地思索着她的时候，那些水花就渐渐地散开，在河曲与陌生的倒流上刻画出一瞬间的倒影．
　　我对叶惠兰说：＂惠兰啊，你将离开我了！前面的道路是你自己的道路，我再也不能参与到你的生命里了，我已经拒绝另外的一个任何的人生！因为我们之间的距离实在已经太大，而我与你的遇见当是未来的日子！而不是现在！现在的我们，只能从这灵极浦里看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瞬，我与你的会面将会很久！因为我们之间的爱恋已经开始了新的夜晚．属于你我的那一点爱情的觉醒，已经启动了多长的时光呢？我只能与你希冀着未来的一天！在那一年，在那一天，我们不会迷雾，我们还会会面在一块．与闪烁的灯盏一同在湖泽的波涛上相幻嬉戏．而你呢？大概已经在泪水的模糊里度过了无数的日日夜夜！＂
　　此时的灵极浦，已经是冰山重重，火焰则在地底的卧龙里徐徐地旋转，奔突，历经的岁月与山河，已经在灵极浦的遥远的尽头开始了一个短暂的会面．我们还将在这里呼吸着天机的色彩吗？我们还会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沉醉在平静而温暖的仙子湖畔吗？我相信我会遇见仙子姐姐的!我会牢牢地记住这平淡的日子!我们在一起!前面的路是模糊的，而饥饿与杀戮的人间已经开启了巨大的血口.它们的毒辣的骄阳,已经如猛烈燃烧的巨祸一样始终烤啄着陌生的土地.我脚下的土地已经沉迷,落下的朵朵烟雨,以及那些飞扬的落雪,都与温静的河流一同陷入了巨大的湖泽之中了.而我们确乎已经难以相见了.
　　这时候,灵极浦的西风旋转而起.
　　我依旧看着灵极浦上的河流.它已经开始了缓慢的流动.
　　啊,我几乎就一一看到了女子们.我们相遇在一块!呼吸着同样的气息,在徒然的遭遇里变得冷静而温和.而当我看到杜若曦的时候,我就已经是再也忍受不住自己的悲伤了!那是我的杜若曦,那边的云为她而飞,那岁月的河流为她而流.当我知道后来杜若曦竟然在人间的龙虎门里度过她的青春年华的时候,我实在是再也难以忍受住悲伤的泪水了!我为她的命运而感到唏嘘!我为她的悲怆的生命而挥洒一面的寂寥与苍茫!安然的我当然不会忘记她的美丽.哀痛之后,我依旧对她抱以巨大的感召力!可是现在呢一切都还是在平静的河流里过着.
　　我一度变地崩溃!期望之后的我在哪里而我的杜若曦又在哪里她的悲伤与哭泣,我究竟能否拒绝我还是那么角力于天界与人间的对立,而她确实已经决绝地走向了猛然的亏欠!但是究竟还欠着多少呢谁也不会知道!谁也不能知道!谁也不应知道!
　　那么,我要怎样在此时真正地告别这些女子呢她们与我是如此的熟悉,与我是如此的一同呼吸而生活,可是,当现在，我们真的要分开的时候,我却是多么的不舍啊!我与自己的灵魂互相背弃,我与我的□□互相道别!因为我的□□将与一僧一道一同飞翔而入人间,但是,我的灵魂却将与始终保护着天界的威严.不管我的人间□□如何反抗，我都将死守着自己的界限,不让人间的欲望之舟侵蚀着我的仙界.因为仙界的存在已经是事实，而我的□□或许将与这些女子暂时地告别,但是,我的灵魂将与这些女子一同死守下去,直到时光的千千万万年!直到灵魂苍老与寂灭的那一天!而如今呢我必须面对着分开的窘境！前面的道路似乎已经启动了，我必须站在自己的灵魂里，寂寞地等待着她们与我一起离开大荒山的那一刻．我们的一刻就将到来！大荒山与清风之下的青埂峰，奥妙的神奇与飞翔的神思，都已经紧紧地靠在一起，在飞扬的思绪里获得千万年的宇宙造化！敬辞如此．
　　我告别了她们！那将是我与她们的最后一次约会．我们的等待，将与天界的始终互相牢固地守卫在一起！只有历经时间的折磨与腐朽的腐烂，我们才能在欲望的舟船里继续获得生命的一刻！只有从这一刻开始，我们的生命才能似乎再次起航，并接近她们的灵魂，在寂寞的人间琉璃里凭借着宇宙的光芒而再度起飞．那么，经过了如此的造化的不堪，你们是否还会如以往一样的固执与决绝呢？
　　我还在灵极浦看到了花蕊夫人孔冰．当然，那时候的孔冰，依稀还是一个少女！可是她后来的日子我却一直地不知道．我将怎样聆听她对我的意思呢？我又如何补缀到关于她后来与丈夫铁沙之间的痛苦婚姻呢总之，她的一生简直就没有幸福过!眉宇之间哀伤依旧容纳下她与丈夫的过往情愁!她的日子后来一直是苦闷地度过的.而在现在,在仙子的照顾之下，她遇见的我还是会让她独生寂寞的姿态.我的样子可爱而妖娆,经过了江南与漠北的历练，我已经独自奔赴高唐地界,在环顾四周一片空茫野地的高唐世界里获得了属于我自己的神话传说.我的四周尽是荒凉的土地,尽是袅袅云起的云崖,那么,孔冰的姿态为什么会让人一再地感受到悲凉的预感呢
　　或许孔冰的日子不会好过.这就是事实,就是无余的姿态,就是难以返回的苦闷与痛楚.或许当孔冰与我离开这灵极浦的时候，她当然会昂起头,另我一再地回过头来看着.而当她已经随着河流的起伏而消失在我的眼前的时候,整个灵极浦的命运似乎也要改变了.那么,灵极浦的道理究竟是错是对灵极浦的火焰是否还将一路燃烧
　　我将再度遇到她们.这是始终难以拒绝的冷寂与时光.我当然会一路沿着土地的沧桑而走着,有着以往的难以割舍的情结与感伤!或许她们会因此懂得我的痛苦.可是,我不是还是一样的痛苦吗游荡在天界与人间之间的日子与岁月不也一样充满了暗示与遥远的彷徨吗
　　我会与你们再见的!
　　相信那样的日子不会长久!
　　你们的辫子,你们的嘴唇,你们的鼻梁,你们的双乳,以及你们头顶的暮色与昏黄，地上的宴会,以及那些安静的记忆,都将遥远地等待着你们与我会面的日子吧!历练的岁月漆黑而默然,一片的冷寂与寒冷.那么，你们的质朴的小舟还将与湖泽的岁月一同流逝吗我在遥远的等待里竟后移了那些枯萎的枝叶！那些水面的平静波纹，或许都与你们的离开有关吧！
　　可是，红色的波纹终究还是回来了！你们的姿色依旧是那么的亲切与温和．我寒冷的西风在你们的头顶寂寞地吹拂．而我的岁月与山河已经变化与流徙．你们是再也无法见到我最初的模样了啊！
　　我对着警幻仙子道：＂仙子姐姐啊，你为什么不让我们长久地呆在仙界？为什么你要驱赶我们离开仙界？莫非我们犯下了怎样巨大的罪过？莫非你要狠毒地折磨我们吗？我们究竟错过了怎样的机会？莫非岁月已经一起地烛照了我们的空虚？我们的尽头是什么？是大海的渊墟？还是土地的阴门？是大地的动荡？还是游弋的波纹？我与她们为何要分离？难道我们就不能永远地呆在一起吗？＂
　　仙子的脸色是如此的悲怆而忧郁．我不知道此时的她究竟在想什么！可是，对于我来说，仙界的一切似乎并不值得留恋！人间的所有美好似乎已经遥远地望见了．我知道我必须返回人间！我的根在人间，而不在仙界！这就是所有的原由，是我与仙界的最后的对话．我已经遗忘了关于灵石的记忆！但是，灵石至今依旧挂在我的脖子上，我的岁月与山河并不因为大地的流动而使得我放弃生命的神性！我知道我永远属于仙界，但是我却必须永远地拒绝天界！因为我的魔鬼与我的姿态，注定是让仙界感到空虚与恐怖的！我必须远离仙界．那是我的最后的符号．我的镜子里只能有一个我自己，而始终不能允许出现另一个我！这就是我们离开的最终原由．我们的迫不得已就是如此．
　　那么，带电的雷雨是否还将沿着道路的波折而发生转移？我的暮色里的老态与混沌里的风景，是否已经濒临末日？我望着色彩明亮的高唐境地，再度地远望地下的人间，而再度地平静地看着眼前的波光美好的灵极浦，这片飞行的土地，这片零落着雨点的土地，终究放射出潋滟的波纹！那地下的流水，终究与这些女子的命运合和在了一起！于是，我们就这样无奈地分开了．我们的视野里还是这波纹涟漪无限起伏的灵极浦．或许灵极浦的所有因素都与我的分开有关，但是，如今的窘像已经启示着我们以一种悲郁的沉醉．我们愈加地感受到分开似乎是维持天结依旧满满的唯一通道！我们没有选择！前面的泥泞的吐露依稀是满目的荒凉与感伤！
　　我对着警幻仙子说：＂仙子姐姐，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想我俩离开，但是，又最终在将来的一天返回！我知道我的使命，让人间的女子们因此而过得快乐而幸福！这是你对我的希望．而我也将在寂寥的星夜里获得仙界的首肯！即使我已经离开了天界，我还是会一一如既往地眷恋着天界！啊，我知道我的命运将混合在丰收的泥土里，我知道我的尽头将是一面壮丽的旗帜！我知道我的火焰将与你的算计，与你的分裂的土地混合在一起！遥远的尽头里，你的样子是如此的美好！我必须与你相遇!你的尽头尽管也是沧一桑的土地,但是,我与你的呼吸也会继续弥漫在短暂的生命里.空虚的土地上，你与我的影子将叠加在一起.与仙子的美丽,与仙子的警幻之光,一道混合在一堆暮色的浑浊空气里.或许,我们将在渭河的太阳之光里再度相遇!而到了那时，你的美丽将枯萎而衰老,而我也会变得不再青葱年华,我们的日子都将在仙子的暮生里失去.你的美丽与兰陵的十二钗之姐妹们将一道流逝.韶华的岁月将不在了.而我的记忆里,当然会有波纹的仙界在遥远地动荡而不安.除了你的存在之外,已经没有了任何人!”
　　那将失去的将永远失去.而不该离开的终究将永不离开!
　　我们的所有仙界之旅行都与西风的灼热相关.
　　那么，平静的仙界里是否还有波光在流动那骚乱而□□的混沌里,是否还有兰陵十二钗的葬花之歌呢在葬花的苦闷谣曲里,你们是否将再度醒来，在水与花的最后歌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