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少年》荷乔

4、盛夏光年

　　那天晚上我莫名醒来，看了看表已经凌晨一点多钟。起床喝了一杯水，准备回去继续睡隐隐约约听见不知哪家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我站在窗边凝神听了一会儿发现那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竟是他和陈阿姨的声音！

　　我顿时睡意全无，竖着耳朵伸着脖子希望能听到点具体内容。可他们的声音像被裹在鼓里，只听见嗡嗡声具体内容一个字也听不清，可那声音中的愤怒却又那么清晰。

　　他们母子俩相依为命感情一直都是极好的，什么原因能让他们在深夜如此激烈的争吵？我不由得想起白天在市中心遇见的那个男人。

　　有些担心，却也明白我不是有资格过问他们家事的那个人。

　　靠着书桌望了一会儿没有一颗星光的墨蓝天空，我叹了口气关上窗户回到床上睡觉。

　　第二天下班，我急匆匆的赶回家里，打开门一看他果然不在。丢下背包随便想了个理由便去敲他姥姥家的防盗门。门是他姥姥开的说他不在家。我只能悻悻的回到家中，一边上网脑子里一边揣测他会去的地方。

　　晚上十点半我准备上床睡觉时，陈阿姨来找我说他从早上跑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打电话也不接。让我给他打个电话试试。

　　我打了两遍他依旧不接，我安慰了陈阿姨几句让她先回去休息。然后给他发短信：为什么不接电话？我很难受，能聊聊么？

　　没一会儿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问：“你怎么了？”

　　我问：“你在哪？我去找你。”

　　他沉默片刻问：“是我妈让你找我的吧。”

　　我说：“不是，只是心里难受想找你陪我喝啤酒。”

　　他终于说了地址，依旧是在我第一次带他去的那片河堤上。

　　我拎着一袋啤酒找到他时夜已经深了，他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草地上望着河水发呆。

　　我放下袋子在他身边坐下，他摸出一瓶啤酒打开喝了一口才问：“你难过什么？”

　　我也打开啤酒喝了一口才说：“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烦恼的事情在很多人看来只是庸人自扰。”

　　他说：“你说来听听。”

　　我说：“你阿姨整天都在逼着我赶紧相亲结婚，可我一点也不想相亲更不想结婚。”

　　他问：“是因为你还喜欢着那个十年么？”

　　我笑了一下说：“再深的感情都抵不过时间的流逝。现在我对他的感情已经很淡了很少想起他了。”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愿结婚？”

　　我说：“大概是人不对吧，那些人都没有让我有结婚的欲望。”

　　他没有做声，默默喝着啤酒。

　　我说：“我来找你是来找安慰的，你好歹安慰我两句吧。”

　　他低笑了一声说：“与其说些空话安慰你，不如明天我去忽悠一下阿姨让她别再逼你了。”

　　看他有心情跟我开玩笑，我稍稍放心说：“如果你真能忽悠住她，我一定好好谢谢你。”

　　他似笑非笑的望着我说：“你怎么好好谢我？”

　　我说：“你说怎么就怎么。”

　　他又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还未完全展开就没入沉郁的眼底，他垂头望着草地低低的说：“你的烦恼还真是简单啊！”

　　我说：“简单吗？对你来说也许是。你可以找一个妈妈喜欢的，再找一个自己喜欢的。我却只想一生一世一双人。如果真的简单为什么我找了二十四年还没有找到？”

　　他目光微闪，定定的望着我。半晌，低低的说：“其实我们都一样。”

　　我说：“是，上天不曾偏袒任何人。如果我能像你那样想就没有今天的痛苦纠结。”

　　我不想问他与他妈妈为什么吵架，问了又能怎样？他们母子之间的问题是我一个外人、一袋啤酒、一个晚上就能解决的么？

　　我只希望他能想开一些，不要钻牛角尖。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

　　周末，我带他去新城区吃鱼，又去水库划船。

　　那天正好下着小雨，天气凉爽。

　　我们撑着伞，坐着小木舟，飘荡在烟雨朦胧的水面上。我不时从水里捞起一把水草。

　　我说：“我心情不好时来这里漂一个下午，就什么烦恼都忘了。”

　　他说：“你倒是挺会享受的。”

　　我说：“人生得意须尽欢，自古多情空余恨哪。”

　　他说：“什么意思。”

　　我说：“人活着要懂得享受生活，不要自寻烦恼。”

　　他笑笑说：“我妈如果能像你这样想就好了。”

　　我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人的情绪是能相互感染的。如果你每天都快快乐乐，阿姨也自然会
　　跟着你快快乐乐。”

　　他说：“怪不得我跟你一块总觉得很快乐。”

　　我说：“所以，你千万别把你的不快乐传染给我。”

　　他笑着揶揄道：“我哪有这种本事。能让你不快乐的只有阿姨吧。”

　　我说：“对了，你不是说帮我忽悠我妈的么？可别光说不干啊。”

　　他说：“这种事不能急，得慢慢来。”

　　手机铃声响起，他接电话，我趴在船沿捞水草。

　　船突然一震，差点将我翻进水中。我惊慌失措的抓住船沿，划船的老大爷惊叫了一声。等我稳住身体回过头来，只见他直挺挺的站在船上脸色难看紧握着手机。

　　等我们赶到医院时，他姥姥已经换上了黑色的寿衣，安详的躺在雪白的病床上。

　　悲痛哭泣声充斥着整间病房，陈阿姨哭得声嘶力竭被人扶着靠在病床边，周围还有很多我不认识的人应该都是他们家的亲戚。

　　他紧抿着嘴缓缓的走到床边，垂头望着床上的老人。看了很久慢慢拉起老人一只苍老的手握在手心，眼泪滑落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姥姥！”

　　我站在病房门口，依旧如同做梦一般。早上老太太还笑眯眯的将两个又红又大的苹果塞进我包里，还嘱咐我们路上小心。不过半天的功夫却……世事无常世事无常，以前听人说起这四个字总是一阵唏嘘，今天第一次切身体会到却是这样的痛！

　　我和爸妈去参加他姥姥的葬礼，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笔直的站在灵堂前，神情木然。空洞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仿佛陌生人一般，我心里一阵酸楚。

　　参加完追悼会，就有车来接我们去饭店吃丧宴。

　　中国有些习俗我真的很不明白，即是丧宴为何饭桌上烟酒鱼肉如同喜宴一样？那些来参加葬礼的人又是怎么吃下的？

　　坐车到了市区，我在饭店门口下车准备坐公交车回家去。一抬眼见他站在不远处帮着陈阿姨接待客人，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他脸色雪白、眼下两片浓重的青痕，憔悴得厉害。

　　他木然的对我说：“在二楼，你跟着前面的人上去就行了。”

　　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我赶紧低下头。平息了一下情绪才低声问他：“你还好吧。”

　　半晌，他沙哑的回：“至少还活着。”

　　强压的泪意瞬间破溃，眼泪啪嗒啪嗒的落了下来。

　　突然觉得上天真的很不公平，这个男孩还这么年轻为什么就要他一再的失去所爱的人？

　　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开导他的话很幼稚，拿自己那点可有可无的痛苦，与他每一次撕心裂肺的痛苦比竟也能说得理直气壮。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我说：“别哭了，我现在、没办法安慰你。”

　　我的眼泪掉得更凶。忍不住握住他的手，这么热的天气他穿着西装手指竟然这样冰凉！

　　他低低的问：“你说，真的有另一个世界么？”

　　我说：“有！你终有一天会在那里见到所有你相见的人。”

　　再见到他是一个星期之后，他和陈阿姨一起来我家。

　　之前已经听我妈说了，陈阿姨已经处理好所有事情这几天就准备回美国去。今天来算是跟我们告别。

　　他和陈阿姨的精神都比之前好了许多。

　　陈阿姨从包里掏出来一个粉红色扎着丝带的首饰盒递给我说：“庭庭，谢谢你这段时间帮阿姨照顾君君。这是阿姨的一点心意你一定得收下。”

　　我将首饰盒推了回去说：“阿姨你太客气了。这是我当姐姐应该的。”

　　他在一边说：“姐，这可是我特意为你挑的，你好歹也看上一眼吧。”

　　我一犹豫，陈阿姨便将首饰盒塞进了我手里。

　　我打开一看是一条白金项链，链坠儿是小指肚大的淡金色珍珠，连接珍珠与链子的几何形链扣上镶着两颗碎钻，典雅大方。

　　我妈一看立即叫道：“不行不行，这东西太贵重了。庭庭快还给你阿姨。”又对陈阿姨说：“陈红你也真是，都是自家的孩子买这么贵重的东西干嘛。”

　　我正要还回去，陈阿姨却按住我的双手对我妈说：“什么贵重不贵重，我这个当长辈的送孩子个礼物难道不应该吗？”又对我说：“庭庭，你不收阿姨可要生气了。”

　　我左右为难的看看陈阿姨又回头看看我妈，正不知该怎么说听见他笑嘻嘻的说：“姐，这也是我的心意。我可是挑了好久哦。你若是不收我会很伤心的。”

　　一直没说话的爸爸也开口说：“既然是你阿姨跟弟弟的心意，你就收下吧。”

　　我这才收了下来。他说：“姐，戴上让我看看好看不好看。”

　　我撩起头发戴上项链，他笑眯眯的说：“真好看，我的眼光就是好。”

　　又说了一会儿话，快中午时陈阿姨说：“马上就要走了，今天咱们一起出去吃个饭吧。”

　　气氛一下子变得伤感，我妈叹了口气说：“外面的饭什么时候都能吃，今天在家里吃吧。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他们三个大人在客厅里忙活着做饭的事情，我们两个去我的卧室玩电脑。他说：“马上就要走了，让我再玩一盘游戏。”

　　我压着喉头的哽咽，说：“你玩吧。”

　　那个游戏他早就通关了，今天却一个劲儿的坏，玩了一会儿他有些烦躁的丢下鼠标说：“不玩了。”

　　我勉强笑道：“不玩算了。我也没给你准备礼物，这房间里你看你想要什么我送给你。”

　　他问：“什么都可以要么？”

　　我点头。

　　他的目光从书桌到双人床又到床头柜又到墙上我自己绣的十字绣，最后回到书桌上指着书架上一本叫《莲花》的书说：“把这本书送给我吧。”

　　我将书抽出来递给他，他打开封面翻到空白的一页说：“给我写几句话吧。”望着我的黑眸有压抑的伤感。

　　我从笔筒里抽出一根黑色水笔，想了很久只写下一句话：祝君君一生平顺，永远快乐。

　　只希望他以后的人生里再没有生离死别。

　　画上句号时听见咔嚓一声，侧首看向他，他拿着手机正在给我拍照。

　　他收起手机凑过来看，看完声音有些发紧的说：“你的字，真好看。”

　　他将书收了起来，挑了一部电影，像往常那样我们两个一起坐在床上看电影。我抱着抱枕靠在床头，他盘腿坐在床尾。只是电影讲得什么我一点也没记住。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假送他和陈阿姨。

　　我和爸妈帮着他和陈阿姨将行李搬到车上，等所有东西都收拾妥当后不知谁说了句什么陈阿姨和我妈抱在一起哭了起来。

　　我也不由得鼻头一酸。爸爸亦是一脸伤感，点了支烟躲到一边吸烟去。

　　他走到我面前垂眸望着我说：“姐，让我抱一下你行吗？”

　　我张开双手主动抱住他，他将我拥进怀中静静抱了一会儿在我耳边用从未用过的郑重语气说：“姐，再见。谢谢你让我看见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我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说：“再见。谢谢你也让我看见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这个盛夏，如同我平淡生命中的一场盛宴。绚烂之极、难以忘却。他是这场盛宴中最绚丽的一束烟花，毫无预警的在我面前绽放，照亮沉寂的天幕，让我看到另一个震撼人心完全不同的世界。

　　君君，谢谢你，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