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少年》荷乔

3、我们的世界（下）

　　第二天晚上一起看一部有关美食的电影时，他突然说：“我想起小时候喝过的一种咸咸辣辣的汤，里面有粉条、肉末还有……”

　　我说：“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了，胡辣汤。”

　　他问：“现在还有么？”

　　我说：“大街小巷到处都是。你想喝明天带你去喝。”

　　他说：“好啊。”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起床，梳洗后七点半去他姥姥家找他。

　　他还没有起床，他姥姥帮我进去催了两遍没反应我就干脆自己进去。他虽然思想成熟让我没办法把他当小孩，但也从来没把他当成过男人。

　　推开房门就见他光着脊背穿着一条白色的睡裤趴在床上，因为太瘦后背的脊骨肋骨清晰可见。

　　我先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他只是微哼一声将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又继续睡了过去。

　　我又站在床边喊了两声，他这次连哼都不哼。

　　想起客厅里有个鸡毛掸子，我转身去拿了过来。

　　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床边，开始用鸡毛掸子在他身上一会儿划、一会儿戳，没一会儿他便被我折磨得受不了了脸依旧埋在枕头里含糊不清的叫道：“姐，我求你了。让我再睡一会儿。”

　　我说：“昨天是谁说想喝胡辣汤的？”

　　“我们晚上再去喝，行不行？”

　　我说：“只有早上有，晚上就没有了。你快点给我起来。”

　　又是一阵好催，他才磨磨蹭蹭的起了床。等他洗好澡换好衣服已经九点了。

　　我在车站掏公交卡时他问：“你准备带我去哪喝啊？不是说大街小巷到处都是么？”

　　我说：“当然是带你去喝最正宗的，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说：“我们打车去吧。”

　　我说：“太远了，打车太贵。”

　　他说：“我掏钱。”

　　我说：“等你能挣钱的时候再说这句话吧。”

　　平市最好喝的胡辣汤是在西郊的回民村，那里的羊肉胡辣汤配羊肉包子，真是鲍鱼鱼翅也比不上。我没有吃过鲍鱼鱼翅，这是我一个吃过N家鲍鱼鱼翅朋友的原话。

　　我们坐了大概半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就到了。那些卖包子胡辣汤的早餐铺就摆在道路两旁，盛胡辣汤的阔口大铁锅都是敞着盖子，汽车一过就尘土飞扬。

　　他看着锅里的胡辣汤微微皱眉，我当做没看见向老板报了饭就带他走到里面白色的棚子下面。桌椅有些油腻，我拿起桌上的纸巾准备擦听见他说：“我们别在这儿吃了，打包拿回去吃吧。”

　　我说：“这么远拿回去都凉了。”

　　帮他擦干净桌椅又说：“你就将就一下吧，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他嫌弃的看了一眼还是坐下了，说：“你竟然还会说这种话？你不是对吃很讲究么？”

　　我看他吃零食吃得实在太厉害，有时会忍不住说他两句：什么饮料里有色素防腐剂、薯片是油炸食品高热量还没营养、蛋糕上面的奶油是反式脂肪酸对身体不好。说了这么多唯一的结果是让他觉得我是个对饮食很讲究的人，而他依然故我。

　　我说：“你没发现小吃一旦被搬进大饭店就失去了原来的味道。小吃就是坐在路边就着尘土吃才有味儿。”

　　他一脸嗤笑的送我两个字：“歪理。”

　　没一会儿我要的两碗胡辣汤、两笼羊肉包子就上来了。起初他拿着勺子还犹犹豫豫，尝了两口后就开始大口大口吃起来。最后他一个人吃了两碗胡辣汤两笼羊肉包子。

　　我得意洋洋的说：“好吃吧。”

　　他点头说：“好吃。”

　　我说：“明天再带你去吃正宗的烩面。”

　　他苦着脸说：“不会又是早餐吧？”

　　我说：“不是，你早上想吃还没有呢。”

　　他眉眼还没完全舒展开，我又说：“不过，正宗的烩面在县城，我们明天得坐城际公交车去，所以你还得早起。”

　　他的眉毛眼睛立刻又皱到了一起：“能不能不去。”

　　我说：“可以。但我保证你肯定后悔。”

　　他那种想去又不想去的纠结表情，可笑又可爱。

　　第二天又是好一番功夫才把他从床上挖了起来，中午带他去县城吃了烩面，晚上又带他去市区吃了热豆腐，他都是吃得津津有味。我开始琢磨着平市虽没什么好玩的地方却有不少好吃的地方，不如以后他无聊了就带着他出来吃东西。

　　一天下午下班时陈红阿姨见我笑眯眯的问：“庭庭你最近都带君君吃什么好东西了，竟然把他养胖了。我可得好好谢谢你。”

　　我说：“也没什么好东西，都是咱们这儿的小吃。他瘦是因为平时不好好吃饭，净吃些没营养的垃圾食品。”

　　陈红阿姨叹了口气说：“我以前做生意忙没空给他做饭，整天都是给他钱让他在外面吃。也不知道他不吃饭全买成零食。等知道后想纠正他已经养成习惯改不过来。看他一身除了骨头就是皮，我整天都快愁死了。你要是能把他养胖点阿姨一定好好谢谢你。”

　　我笑着说：“不用，我巴不得他吃胖点，跟他走一块就不自卑了。”

　　陈红阿姨诧异的问：“你自卑什么？”

　　我说：“自卑腿比他粗啊。”

　　陈红阿姨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之后我没事就开始打听哪有什么好吃的有特色的东西，然后带他去吃。

　　我问他美国不是有唐人街么，那里不是也有不少中国餐馆。

　　他说虽然还是中国的厨师做的中国的饭菜，但却不是那个味儿。

　　最近我从同事那里听说新城区有一家鱼做得很地道就打算星期六带他去吃。

　　他说：“你还真准备把我养成胖子啊！”

　　我说：“是啊。你胖了才能衬托出我的苗条。”

　　星期六的早晨，还没起床就感觉阳光从窗户缝里照了进来，比平常亮了几分热了几分，预示着今天是个大热天。

　　从我家去新城区没有直达的车辆，必须先坐车到市中心然后倒车才能去。

　　由于我记错了站牌我们少坐了一站，不得不走一站路才能到有新城区车的站牌。

　　他性格活泼一路上即使我只是偶尔应两声也能自己说得高兴。

　　他正说得兴高采烈时突然声音一顿，停住了脚步。我也跟着停了下来，奇怪的看着他。

　　只见他目不转睛的定着正前方，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拥挤的人群却不知他在看什么。

　　他突然迈开大步走向前在一个抱小孩的中年男人面前停下，我赶紧跟了过去听见他叫那个男人：“爸。”

　　我愣了一下，看向那个男人。陈红阿姨和他从来不曾提起过他，我就理所当然的忘记了他还有个爸爸。

　　听见他喊爸那男人的表情却很奇特，有些畏惧慌乱的看着他，尴尬的笑了一下问：“你、你怎么回来了？”

　　他说：“回来看我姥姥。”声音异常的冷淡。

　　“哦。”男人应了一声，结结巴巴的说：“好、好，应该看应该看。”

　　他扫了一眼男人怀里抱的小孩，看着男人问：“这是谁啊？”

　　男人竟不敢看他，畏畏缩缩的说：“这、这是你弟弟。”小男孩似乎也被他冷酷的模样吓到往男人怀里缩了缩。

　　他嗤笑一声说：“你可别乱说，随便拉个小孩就说是我弟弟。我一直跟在我妈身边，怎么不知道我妈什么时候给我生了个弟弟。”

　　男人的脸色顿时变得灰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又看了两眼小男孩，小男孩竟然吓得哭了起来。

　　他眉头紧皱，一脸的不耐，又问他爸爸：“你们这是要去哪啊？”

　　男人低着头，小声说：“去你爷爷家。”

　　他又是一声嗤笑：“哦，我都快忘了我还有个爷爷呢。你去了跟我爷爷说我回来了，改天有空去看他。”

　　男人连忙点头说好，他这才放了他们走。

　　他爸爸走后，他微侧脸看着马路对面，沉默片刻才漠然的对我说：“今天不去了，我有点事，你先回家吧。”

　　不等我回答就大步离开。

　　我身边单亲家庭长大的朋友也不少，有的和爸爸关系良好，有的关系不好他们的爸爸也会因心怀愧疚拼命的讨好他们，却从来没有见过像他爸爸这样，对自己的儿子避如蛇蝎。我突然替他很难过，很想当面问问那个男人他是你儿子，你到底在怕什么？怕他有一天来跟你这个新儿子争遗产么？

　　我知道，他不需要我安慰开导。却又不放心他一个人在这个半生不熟的城市横冲直撞。我默默跟在他身后，走过喧闹的人群、走过十字路口、走过种着高大梧桐树的幽凉深巷。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也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最终，他在我第一次带他去的那条河堤上停下脚步。在垂柳下的长椅上坐下默默的望着幽绿的河水发呆。

　　我在他身后的草坪上坐下，望着他的背影发呆。以前我只觉得他是个纨绔子弟，娇生惯养不知人间疾苦。此时却突然发现原来他比我更早尝到人情冷暖、体会到现实的残酷。突然很心疼他，想要抱抱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他不要那么难过孤独。

　　他一直坐到太阳落山才由原路返回市中心，回去时他的脚步慢了许多，背影也更显萧索。我依旧在十步外默默跟着他。

　　到了市中心，人流稠密起来，总有一个高个男人跟在他身后挡住我的视线。刚开始我没太在意，直到那个男人朝他裤子口袋的位置鬼鬼祟祟的伸出手，我才猛然反应过来是小偷！

　　我赶紧跑过去一把推开那个男人，厉声叫：“你干什么？！”

　　那个男人显然不知道我们认识，看我一个女孩子不但不害怕反而凶神恶煞的冲我吼：“我干什么关你屁事？！你他妈的少在这儿多管闲事！”看那架势似乎还想上来动手打我。

　　他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二话没说抬手就是一拳。

　　小偷‘碰’的一声摔倒在地，嘴角鼻子即时冒出血来。

　　“你他妈的再骂她一句试试！”他的样子竟然比那小偷更狰狞，看得我都不由有些害怕。

　　小偷爬起来抹了抹口鼻流出的血，又骂了一句。他立即冲过去又是一拳。两人扭打在一起。那小偷身形比他壮实许多却不是他的对手，很快被他打倒在地，他一拳接着一拳狠狠砸在对方的脸上身上，没几下那小偷就失去了反抗能力，他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这哪里是在打架，根本是在发泄。我怕他真把那人打出个好歹，连忙去拉他。

　　可是，他已经打红了眼，根本听不见我的话。我一咬牙扑过去死命抱住他的一条胳膊对那小偷喊：“你还不赶紧跑！”

　　小偷趁机连滚带爬的窜入人群中。

　　他没有去追，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等气息平稳了转头问我：“你一直跟着我。”

　　他的脸色依旧很难看，我不敢回答，余光瞄到旁边正好有个小商店灵机一动说：“我去给你买瓶可乐。”

　　我付钱时他跟了过来，说：“我不想喝可乐，想喝啤酒。”

　　我连忙说：“好好。”又问老板：“你们这儿哪种啤酒最好？”

　　我们两个提着一袋啤酒再次沿着之前的路走回河堤，在我刚刚坐过的那块草坪上坐下。

　　他一声不吭的闷头喝酒，一口气喝了三四瓶却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不好直接阻止他于是我没话找话的问：“美国的啤酒好喝还是中国的啤酒好喝？”

　　他停下来，思索了片刻说：“忘了。我已经很久没喝过酒了。”

　　于是，我又开始低头苦想另一个话题，还没想好听见他又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他又生了一个儿子，我妈他们都瞒着我怕我难受，其实我一点都不难受。他对我那么无情，我早就当做自己没有爸爸了。”

　　他喝了一口啤酒又说：“他和我妈离婚时，我被判给他。他不想要我，第三天就找理由把我赶了出来。我记得很清楚他说你给我滚出去，我以为他说的只是气话，便赌气背着书包出了门。我并没有走远就坐在楼梯拐角处等他出来找我，可是我等了一夜他都没有出来找我。那时我才明白他说的不是气话是真话。”

　　我不知该说什么，心里像被人用力的又揪又揉难受得很。半晌，才笨拙的安慰道：“是啊，这样的爸爸有跟没有一样。只要你妈对你好就够了。”

　　他哼笑一声说：“我妈对我好的唯一方法就是给我钱。”顿了一下问：“你十五岁时在干嘛？”

　　我仰头望着不怎么蓝的天空回想自己的少年，说：“上课看漫画，下课跟朋友闹着玩。”苍白而快乐。

　　他说：“我十五岁那年几乎天天白天睡觉晚上喝酒，后来把胃喝坏了才戒了酒。那段时间我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若是活着为什么对任何事都没有感觉，若是死了为什么还会那么痛。”

　　我说：“活着跟死了最大的区别就是，活着为别人而痛苦，死了别人为你而痛苦。我们之所以愿意痛苦的活着，是因为我们希望看见那些为我们活着而快乐的人快乐。比如我爸妈，比如陈阿姨。”

　　他说：“是，我妈是我唯一活着的理由。”

　　十五岁时他已经移民美国，开始渐渐淡忘父亲给他带来的伤痛。

　　那时他的伤痛来自另一个人。

　　他并不是一生下来就那么花心。他也曾经一心一意、热烈认真的爱过一个女孩。只是少年时的感情太过激烈执拗，他们竭尽全力爱对方的同时也在竭尽全力伤害对方，最终两败俱伤以分手收场。

　　他父亲的冷漠无情在他心里划下一道很深的伤疤，他以为爱情能将这道伤疤填平，可结果却是爱情反而又在这道伤疤上狠狠补了一刀。

　　不想再看他沉湎于过去的伤痛中，我说：“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有谈恋爱么？”

　　他果然有了兴致问：“为什么？”

　　我说：“我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十年。我是一个很迟钝的人，和他在一起时不知道自己喜欢他。与他分开后每天每天的想着他才发现原来自己这样喜欢他。那时他很优秀在全市最好的高中读书，我不想因为自己影响他的学业，就想着等高中毕业他考上大学再跟他说。可是那一年高考他因压力太大没有考上理想的大学，其实以他当时的成绩还是可以上个不错的大学，他却执意要复读重考。我想还是等他考上理想的大学在说吧。没想到的是第二年他竟考得还不如第一年，他还想重考，他爸爸却不再信任他，怕他一年不如一年，他抗争了许久还是没有拗过他爸爸上了一所三流的大学。那时我更没办法张口。大学几年他一直很抑郁一心想着考研，我想还是不要让他分心等他考上研究生再说吧。结果他并没有考研，毕业回来后在一家私人电脑店打工帮人家修电脑。我们虽然一直有联系却很少见面，我可以隐隐感觉到他似乎在有意躲避我。不过平市就这么大一辈子不碰上真的很难，那天在市中心当我看到他时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胡子拉碴愤世嫉俗的男子竟是我记忆中那个飞扬俊秀的少年。我突然不知道那些话还该不该对他说。这么一犹豫便收到了他的请帖。他上一个星期一结的婚。”

　　“那天中午你说加班，其实是去参加他的婚礼对吧？”他问。

　　我说：“是，我想看看他喜欢的女孩长什么样。”

　　他问：“漂亮吗？”

　　我咧嘴一笑说：“没有我漂亮。”

　　他沉郁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什么也没说，仰首望向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这是我们第一次向彼此敞开内心不为人知的世界，这一天我们似乎有些开始懂得对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