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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列車上的水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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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列車上的水果
開往TC的復興區間即將進站,請各位乘客在2A月台候車。
嗶──,站務員的哨聲在區間進站時響起,我站起身,拿起書包,站在灰白的月台間,四周的人們湧向剛進站的復興號,被人群催促著的緊張,使我不禁加快腳步。
嗶──,啪,車門關閉。
我手緊抓著一個小小的御飯糰,想著今早的英文小考,腸胃又開始筋攣起來,而太陽穴附近,不知為何也開始抽痛起來,我緊閉雙眼,眼前一片灰黑的烏雲重重的壓在我的身上,人群從這一站漸漸散去,我的肩頸卻不能動彈,是這一站要下車嗎?我已經搞不清楚了。
呦,你怎麼了?
一陣痛楚中,我聽見了帶著玩笑性語氣的詢問聲,是問我嗎?我很艱難地抬起頭來,看著聲音的來源,在我正前方的是一張似笑非笑的女性臉龐。
欸,很痛嗎?
看我的臉不就知道了嗎?因痛楚而半瞇著眼的看著她。
你有沒有吃早餐啊?
一般人不會問陌生人這種問題吧?難道我看起來很人畜無害?我很想摸摸自己的臉,大概真的是一個很沒威脅性、會被發好人卡的臉吧……痛楚在她的問話中漸漸散去。
你要不要吃這個?
她笑著,將一顆很大的水果捧出來給我看,這時我才發現,她看起來十分的面熟,是一個總是搭著這段列車的乘客。
「愛文?」我問,最近似乎是芒果的產季,昨天媽媽有拿著愛文問我要不要吃。
她睜大眼睛看著我,大約過了十秒,她開始大笑。
「怎了啦?」受辱的感覺湧上臉面,我紅著臉粗聲問。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把鳳梨搞錯!」她哈哈大笑:「簡直是奇葩。」
我對水果有種辨識困難……,說到底,人為什麼一定要知道在自己面前的是什麼水果?我只要知道今天的早餐就是御飯糰就夠了!
不夠喔!她輕輕的說。像是在回應我嘟嚷在心中的話語,我驚嚇得心跳亂序了一下。她微笑地看著我,彷彿剛剛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同時將身旁一盒已經切好的水果拿出來,很豪爽的插鳳梨往口中送,又順手給了我一支叉子:「這是切好的,跟剛剛的是一樣的水果。」
「外皮看起來尖尖刺刺的,裡面這麼白嗎?」我問道。
是牛奶鳳梨喔,金鑽已經過了,她帶著一種憋笑的口氣回應著我。儘管完全聽不懂她說什麼,大概是鳳梨也有其他各種名字,看著她的笑容,實在很難繼續生氣,也很難以拒絕她的好意,我拿起了一塊「鳳梨」(據說它是鳳梨),塞進口中。
怎樣?她問。
鳳梨的汁溢在口中散開,一種甜膩又酸澀的滋味在舌間滾動著,不知為何,我突然感到非常非常的悲傷。像是看到太久遠以前的,視線遠低於現在這時的自己,眼中所見的世界。
「阿翔,你要吃這個柑仔嗎?」努力的說著華語的祖母笑著,拿著一顆黃澄澄的水果。
「什麼?」
「水狗啦,水狗啦。」祖母的努力的想讓幼小的我理解。
「啊,嗯。」抬頭看著祖母
「很好吃。」幼年的我一口咬下。
「很好吃。」
太好了,她說。好什麼?因為我讚美了鳳梨嗎?
好了,你可以下站囉!她說。
台中站到了,請各位乘客準備下車。
原來「太好了」是她要跟我說再見…….她怎麼知道我哪一站下車?!我有點驚嚇地跟她說了聲謝謝,便下了車,鳳梨的口感還在口中旋繞著,上車前欲嘔的感覺已經散去了,我打開御飯糰的包裝紙,將它吃了下去。
第二天,她也在。
區間車隆隆的行進著,鐵軌的顏色在陽光的照耀下黑灰黑灰的閃爍著。
欸!今天精神比較好了吧!看起來比較小了。她笑著看著我。
精神比較好,會看起來比較小?我充滿疑問的看著她,然後點點頭,嗯,我的精神比較好了,但是頭還是很重,肩膀也還很僵硬。
她拍拍我的肩膀,我嚇了一跳,但很奇妙的在這瞬間輕鬆了很多。
你吃早餐了嗎?
是每天無聊關心別人吃不吃早餐嗎?但我還是搖搖頭。
噹噹!她笑著、很歡樂的拿出另一種綠綠的、橢圓的水果。
這是芒果喔。
跟我想像的芒果不太一樣,我看著這個小小的、似乎不太好吃的水果。
這是土芒果,民雄行道樹上掉下來的。她很開心的笑說道:你知道怎麼吃嗎?要剝喔!
我點點頭,實在不想把這水果吃下去,但這笑臉實在讓人無法拒絕。
於是我又吃了芒果,不知怎麼的也認識了芒果了。
接著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帶來的西瓜、蘋果、梨子,我像是學著認識世界的孩童般努力記住這些水果,然後吃下它們,這種太自然的食物,在我過去的十幾年生涯中,太少太少接觸了,而肩膀的重量也開始漸漸的減輕,而耳朵聽到的話語的重量也漸漸的散失。
你注意到了?她笑了起來。我抬起頭,充滿疑問的看著她,她總是說出讓我非常不明所以的話。
明天你有沒有空?她問。
這是搭訕嗎?我的心跳又開始亂序了。
這是邀請,是約會喔,她笑得非常燦爛,陽光照在她光潔的臉上,讓她看起來有種天真的、純然如水的美麗。
我紅著臉,想起明天的補習,決定翹掉,我總該要有自己的時間,去他的學測與指考,我點了點頭。
她看著我,輕輕的笑著,「明天,也是這時間、在這裡見面喔。」
明天,也是這時間、在這裡見面喔。
我整晚緊張得輾轉反側,也許她只是閒來無聊玩我;也許她也真的喜歡我,所以約我。
她真的很美麗,也許我之前沒說,但過於自我保護的想法,讓我自己不願去意識異性的存在,甚至是異性的美麗,但我溡庾R依然還是知道的。我回想著她似笑非笑的表情、她哈哈大笑的樣子,回想著她細長的手與修長的腿,回想著她被寬鬆衣物遮掩的、我偷眼注意到的擁有著美好形狀的胸脯,然後再大叫一聲「啊啊啊─。」責怪自己實在太下流了,反覆輾轉,就這樣過了這一個晚上。
我倆依約出現在台中站。
欸,你昨晚沒睡喔!她笑說。
我搖搖頭,決定還是說謊比較好,以免待會被一巴掌打飛。
她笑了笑,十分豪爽的拍了拍我的肩膀,跟我說:我們到TZ站吧!那是個很棒的地方喔!
我點點頭,毫無異議,緊張已經讓我不知怎麼辦是好。
別想太多,她笑著。
在田中站下了車,我們去看了產許多「芭樂」(當然爾,我今天才認識)與稻米的濁水溪,濁水溪的溪水確實是鐵灰色的,我驚嘆著。陽光暖暖的照在我的身上,空氣中混合著肥料與青草的味道,她笑著卻似乎離我非常非常的遙遠。
走了,回去吧!她說。
我點點頭,十分遺憾,我不是一個會說笑話、會炒熱氣氛的人,也許這約會就僅此這麼一次了。
走上月台,她牽起我的手,我嚇了一跳,但我反手緊緊握住她的左手,上了車廂,不知為何的,整個車廂空蕩蕩的只有我和她倆人,她的右手也握上了我的手,這一瞬間,我的意識漸漸開始離開現場,進入一個如墨般漆黑的景象。
「翔,期末考快到了好好加油!」
「翔,快要考大學了,你的成績怎麼還沒大幅度進步。」
「翔,趕快去念書。」
但是還有聲音,這片暗黑裡,聲音不斷迴繞著。每天、每天,學校老師的、母親的話語內容不易的在我耳邊不斷的重複播放,我幾乎可以毫無困難的複誦。這裡到底是哪裡?爸媽在這嗎?老師們在嗎?為什麼我又聽見這些話?
你知道嗎?話語是很可怕的。遠遠傳來的,是她的聲音。
我點點頭,我知道。
人的想像也很可怕,你越離開真正的「現實」去預想著人類所不能掌握的一切,承擔著自己也不明白的事物,這事物就會反嗜你喔。
反嗜?
嗯,這時候其實他們誰也不在,但你還將他們放在這裡。他們對你的意義就會在你的想像中扭曲喔!
那該怎麼辦?我不知道,只好詢問。
這時候只要看見你眼前真正的東西就好了。
真正的東西?
我睜開眼睛,區間車依然還在行駛中,而她一如以往的笑著,白淨的臉,離我很近很近。我的臉瞬間爆紅,卻在此時她猛地站起,用右手一揮:「退散!」
一團灰黑的煙霧從我後腦杓飛起,我彷彿在這煙霧中看到一個無法辨別的動物的影子,將整個煙霧吞進,又瞬間消失無蹤。
太好了,翔,把它趕走了,你好好回家吧!
她笑著,彷彿要跟我說再見。我震動著,緊抓住她的手,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怎麼了?她充滿疑問的看著我。
「欸!太過分了!」我不知怎的大吼出聲,完全忘記自己正在火車上。
她彷彿被我驚嚇到一般,然後用我從沒見過的神情,斜睨著我:「我這麼幫你,你還說我過分?」沒跟你討祭品就不錯了,她低聲嘟嚷著。
幫我?算了,不重要。
「至…..至少告訴我妳的名字吧!」不知如何收場的,我低下頭,自己是不該生氣的,是我太希望對方喜歡自己,結果在一場莫名其妙的「儀式」結束後,所有的一切就該消失無蹤,而她也會隨著一切消失而去,就算我認識多少水果,也無法彌補這種空虛,前一晚的我的掙扎、我的忐忑看起來就像是傻瓜一樣,我是被一場鬧劇給背叛、哄騙了。
「虎姑婆。」
她大笑,似乎非常開懷的樣子。
「啊?」我整個大窘,虎姑婆?一般女孩子會這麼稱呼自己嗎?
嗯嗯,她很歡快的看著我,哪哪,你不回家那我回去囉!
這麼任性?!我整個膛目結舌。
也就這瞬間,她就消失了,剛剛緊握著的手,也一陣空蕩,我愣了很久,緩緩的坐下,直到區間的到站聲響起。
台中站已經到了,請各位乘客準備下車。
我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騙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幫我,但我知道自己是誰,我是賴暮翔,一個普通的高三生,但我知道現在自己的現實是什麼。
明天,明天我一定要好好問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