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竹二

8、皇后 主座上的，

　　一时间众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闷头赶路，皇宫原本就静谧得很，如此一来，便只剩下悉悉索索的衣物摩擦的声音，撩得人心头又养又烦躁。

　　苏卿莲仍旧不太适应，她身前有祈琴嬷嬷弯着腰引路，侧后方是自幼熟悉的杏儿，这些都没什么，可是距离她们三人身后不远处，不紧不慢地缀着一队人。苏卿莲找了个机会往后瞥了一眼，约有十人之数，一半宫女一半太监，站成了两列，恭恭敬敬地跟着。

　　想必是早就跟着的了。只不过一开始她顾着与祈琴说话，没有发现罢了。现在周围静了下来，身后那么一队人，自然就显得突兀非常。

　　料想可能是仪仗之类的。毕竟自己是以嫔位入宫，不高不低的一个坎儿，再往上一步便是正经主子了。出行的时候身后跟着这么些人，似乎也不应该大惊小怪的？

　　苏卿莲往日里已经觉得自己够锦衣玉食的了，没想到进了宫里，才发现是小巫见大巫了。平时就算是年节要出府，也没有这么大的派头！

　　恐怕又是规矩。

　　苏卿莲暗自咋舌，这么多规矩，简直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没多久，她便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执意用走的了。不止是身后那群麻烦，皇城里来来往往三三两两的宫女太监甚至是巡逻军士，总有与他们遇见的时候。奴才们碰到主子，即便是个小主子，也是要请礼问安的，便又是一番叩拜。苏家从不苛待下人，家教使然，苏卿莲也并没有高高在上的心态，碰到别人请安，一声“免礼”是省不了的。

　　如此几番，只让苏卿莲觉得，早知如此，还不如坐在轿子里，由人抬了去比较舒服些。

　　幸好路途并不十分遥远，走了大约半刻钟，空气里就隐隐地传来阵阵香气。

　　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冲淡了心中原本的不悦，只觉得眼前都豁然开朗起来。

　　杏儿在身后咋呼道：“好香！”

　　苏卿莲蹙了眉头，忍不住侧过头去瞪了她一眼。后者立刻捂住嘴，瞪大了眼睛，眼神胡乱飘移，就是不看向自家小姐——每次犯错的时候，杏儿必摆出这样的神态，她年纪还小，这样一来愈发显得天真可爱，一般情况下，苏卿莲也就不追究了。

　　果然下一刻苏卿莲也捂着嘴笑了起来，另一只手捏着帕子去戳杏儿的额头，嗔道：“规矩！”自己说着，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自入宫的那一刻起就绷着的神经，因为杏儿的这一个略显得失礼的举动，而突然放松了下来。

　　主仆二人正闹着，祈琴的声音不适宜地响起：“小主，前面便是皇后的康合宫了。”

　　苏卿莲点点头，用帕子抿了抿嘴角，又借机瞪了杏儿一眼，方转过头去。

　　唐书惟痴爱桂花，在京城几乎人尽皆知。还未出阁之前，唐书惟是个名气颇大的才女，据说三岁识字五岁赋诗，八岁的时候写了三首歌咏桂花的古体诗，格调明快又不失活泼，一时间在豪门贵族之间传成佳话。而自那时开始，唐书惟对于桂花的喜爱，也成了家喻户晓的事儿了。

　　只是没想到，她竟然会花这样大的手笔！

　　踏进康合宫的一刹那，苏卿莲只以为自己进了花海，周身遍地都是散落的桂花，脚踏在上面，只觉得软软的使不上力道，倒似走在软垫上一般。再往四周一看，粗略估摸着，康合宫中的桂树，不下数十株，几乎是有土的地方就栽着一棵。难怪花香能飘得如此之远，难怪就连脚下石板路上也都落满了金桂！

　　饶是自小锦衣玉食惯了的苏卿莲，亦觉得有些头晕目眩。身侧的杏儿则已经连惊叹声都发不出来了，只迷茫地张着嘴，嘴唇还在颤抖着，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仿佛进入了梦境一般，再没见过比这更美的景色了！

　　“小主小心脚下。”

　　祈琴的声音再次响起，苏卿莲心神一荡，立时就回过神来。香气依旧缭绕，触目所及，尽是明黄的金桂，装饰得康合宫一派富丽堂皇之景。

　　苏卿莲垂眼，掩去激荡的思绪，默不作声地跟着祈琴往前走去。

　　康合宫中，另外两位新晋的嫔妃俱已到了。此刻分坐在两侧的红木椅上，娴静而又不失端庄。

　　主座上的，自然是皇后了。

　　皇后今日显然是大妆过的，身着正式的朝服，身上满当当地挂了三串佛珠。头上一支百鸟朝凤簪更是由四五种宝石点缀而成，富贵非常，衬得她的脸庞明亮且动人。皇后今年已经十七，身份高贵，当年甫一嫁入皇子府时便是正妃。她素有才名，自然是个聪明的，近三年的历练，对于后宅之事想必得心应手。此刻成了后宫之主，也丝毫不见怯场，看上去倒比底下坐着的两位贵人更显得沉着稳重许多。

　　苏卿莲的到来吸引了殿中众人的注意力，薛灵与王潺涓纷纷起身与她见礼，苏卿莲上前一一扶起，又对跪着的诸多宫人道了“免礼”，方继续上前，走至距离皇后大约五六步的位置，才停下脚步。按着之前教习嬷嬷所教导的规矩，跪拜道：

　　“臣妾苏氏，拜见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许是之前已经被满园的桂花震到过，此刻苏卿莲倒显得平静非常。自进入康合宫起，一系列的举动落落大方，无论是脸上神色，亦或是身手举措，都没有丝毫可以挑剔的地方。

　　皇后心中暗道一声好，赞道：“不愧是苏家的女儿。”又道，“快快免礼。”一边说着，竟是亲自其身上前扶了苏卿莲起来。

　　“谢皇后娘娘。”

　　“莲嫔太过拘束了。”皇后抚着苏卿莲的手，笑道：“既然进了宫，日后便都是姐妹，本宫不是爱做规矩的人，只要服侍好了皇上，倒也不用惦记着来陪本宫说话。伺候什么的，自有宫女下人去做，不必你们亲自来动手。”顿了顿，又解释道：“临近中秋，皇上事务繁忙，原本今日是打算要过来的，毕竟是你们的大喜日子。至今未来，恐怕是被政事耽搁了。另外因着昨日傍晚下了场雨，宫里文贵妃、芙蓉二妃几个身子都不是太好，本宫便免了她们今日的请安……”略有些歉意地朝三人道：“只本宫一个人，倒让你们的好日子显得寒酸了，只望你们千万别介意才好。”

　　三人忙道不敢，苏卿莲笑道：“皇后言重了。您是这宫里除皇上外第一等的尊贵人，何来寒酸之说。”

　　新晋的三位嫔妃，苏卿莲品阶最高，这话也只有她能说。灵贵人与涓贵人连连附和，又说了两句讨喜的话，场面一时热络了起来。

　　皇后重新落座，三人亦重新分了座次，苏卿莲坐在右首，灵贵人与涓贵人都坐在左侧，身后俱站着各自的陪嫁侍女，等着自家小主差遣。苏卿莲坐下之后扫视了一圈，才发现不知何时，祈琴及之前身后跟着的那些宫女太监，俱已离开了。

　　皇后笑盈盈地道：“虽说你们不在意，本宫却还是有些介怀。正好再过不久就是中秋，本宫瞧着皇上的意思，应该也是想要大办的，正好趁着中秋家宴的机会，好好热闹一番，权当补偿你们了。”

　　“谢皇后娘娘。”

　　三人几乎是同时开口，齐声谢恩。苏卿莲说完话之后抬手抿了抿嘴角，同时迅速地瞥了一眼对面端坐的二人。只见此刻两位贵人俱是笑意盈盈，仿佛丝毫不把今日之事放在心上一般。

　　其实真要说起来，她也不在意这些。虽说身份最贵，毕竟是新嫁娘，还含羞带怯的，何况她们也压根不知道原本应该是何等的排场，要说介意，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只是皇后话里话外的，却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不知是何意图了。

　　心里胡乱地想着，面上自是不显，依旧恭敬而又不显刻意地望着皇后。

　　今日这样的场合，虽是她们三人的好日子，却轮不到她们说多少话，从头到尾几乎都是皇后一个人的声音。

　　“皇上很看重你们，前几日就催着内务府按份例准备你们的赏赐，都已经事先搬到你们殿中去了，另外还有一些是本宫私下里赏你们的。知道你们都是见过好东西的，这点东西未必看得入眼，权当作是本宫的一番心意罢。”

　　“你们的宫室也都已经安排好了，最近宫中大兴土木，适宜居住的地方不多，你们身子娇贵，怕你们被声音吵着，所以能够安排的地方就更少了。本宫想了许久，只能让你们先挤挤，等日后其他宫室修葺完了，你们再有升迁，再搬出去也不迟。”

　　“本宫是想着，涓贵人是个娴静的性子，清思殿是个好地方，有一片湘妃竹林，想必你会喜欢的。芙蓉二妃现在都住在那里，她们二人本是双生，都不是不好相处的性子，不会与你为难的。”

　　“含凉殿有碧清池在，夏日里荷花开遍，倒是正好映了莲嫔的名儿，便将你安排在了那里。含凉殿现在还没有宫妃，你身居嫔位，也当得起一宫主位了。灵贵人年纪还小，又正是爱玩的时候，日后你还要多费些心思照顾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