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竹二

7、入宫 这样的环境

　　八月初二。

　　虽说是入宫为妃，到底只是给人做妾，比不得一般出嫁来得繁琐。事实上，就连可以带进宫的私房都是有定数的，顺王妃在一堆准备好的东西里面挑挑拣拣，最后勉强塞进了十五个箱子里，由宫里派人抬了过去。

　　为了这事儿，顺王妃还同苏怀抱怨了一番。当初给苏卿依定的封号是昭仪，能抬十八个箱子，到了自家女儿这里，封号只得了一个嫔，嫁妆也只能抬十五箱。顺王妃慈母心思，为了女儿以后的日子能过的舒坦，不免也开始斤斤计较起来。

　　到了这一天，宫里早早地就派了人来接应。引路的、抬轿的不算，光派来为新晋宫嫔梳头洗脸上妆的，就有四五个。

　　苏卿莲起得早，只净面上妆这一项，就花了近两个时辰。贴身丫鬟杏儿抢着要给小姐梳头，她动作轻快灵巧，梳了时下流行的倾髻，簪花戴钗，华丽而又不失本分。顺王妃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心头又是一番酸涩，想着女儿其实还未到及笄的年级，早早地就要离开自己身边，想着想着就要落下泪来。

　　苏卿莲回头看向顺王妃，娇笑道：“母亲来替我瞧瞧，新打的金钗，可还好看？”

　　这是内务府新制的式样。此次入宫的三位妃嫔，当数顺王的女儿身份最是尊贵，且不管日后如何，现在先巴结着，自是没有坏处的，故而早早地挑了最新最好的东西巴巴地送来。

　　“好看，翡翠点睛，蓝羽点翠，很好看。”

　　顺王妃看着大妆的女儿，强笑道：“到底是宫里面出来的东西，寻常见不到的。”又从婢女手上端着的花里挑了一朵，盛开的粉色天竺牡丹，簪在发髻边上，顿时妆容变得更让人眼前一亮。

　　杏儿是苏卿莲的贴身丫鬟，很小的时候就买进了府，两人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的。跟着苏卿莲，她也念了几本书，很会说话，凑趣道：“小姐太漂亮了，夫人都看得眼红了呢。”

　　顺王妃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一时间房里气氛有些沉闷，幸好不一会儿就有人来催，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入宫，也是有一系列的规矩的。若是皇后大婚，不但要行聘游街，还要大赦天下，敲锣打鼓得闹上好几天才算完，最是体面不过。而像苏卿莲这般，入宫了还只是一位小主，正经算起来，其实连妾都算不上，即使身份尊贵，也不过是一台四人小轿，从侧门抬进宫去，就算完事了。

　　这也是顺王妃最近这段时日一直闷闷不乐的原因，她总觉得有些愧对女儿。到底是王府贵女，虽说是嫁给皇帝，这身份算起来恐怕只和寻常侯府的一个姨娘差不多，想想就让人觉得心酸。

　　苏卿莲倒是乐观，她向来是个爽利的性子，从家里走出去一直到坐上轿辇，一路上连头都没回。她想得透彻，这种时候拖拖拉拉的，再围在一起落几滴眼泪，有什么意思呢？日后又不是没了见面的时候，现在哭哭啼啼的，实在是没什么必要。

　　皇城里规矩多，接人的轿子只能抬到皇城外围，要进内城，还得换了轿辇才行。苏卿莲只觉得麻烦，一路颠簸过来身子骨都快歪了，瞧了一眼候在边上的轿辇，做得倒是漂亮，只是看上去坐着就不会舒服。便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

　　她原本以为进了皇城就算完了，应该就可以去自己屋里了吧？全然忘记了要给正妻请安一事。这也不怪她，别的女孩儿看着自己家里小妾姨娘争来斗去的，自小耳濡目染一些，自然懂的也多一些；顺王府是权贵中的一个异类，苏怀是个寡淡的性子，除了两个本本分分的通房之外，连个姨娘都没。苏卿莲自然想不到这么多。

　　然而苏卿莲有个优点，她接受力超强。这一点其实从她入宫就能看的出来，不哭不闹的，全不似一般的小女儿家出家前的模样。所以在指引嬷嬷的提醒下，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如今已经入了宫了。

　　入宫之后，最最要紧的，自然就是礼仪、规矩。再没有比皇家人更注重规矩的了，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儿，违了定例，那都是罪过。当然这罪过也可大可小，端看上头那几位的心思了。

　　入宫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去拜见皇后。

　　至于皇帝，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够见到的。

　　苏卿莲的优势在于她的出身，虽是继室所出，好歹也是个嫡女。苏怀如今炙手可热，本朝唯一的异姓王，几十年都没见过的尊荣。苏卿莲嫁进宫里，身后其实是一整个苏家，一般情况下，自然没人会去为难苏卿莲。

　　所以当苏卿莲表示自己想要走过去，而不想坐轿的时候，周围一圈太监宫女们只是诚惶诚恐地跪下来劝，怕累到小主子。却不敢狠劝，毕竟这不算违了规矩，何况小主子一时兴起，若是让小主子以为他们在给主子摆脸色，可就不好了。

　　苏卿莲自然是不听的，她鲜少出门，如今在轿子里闷了这么会儿，只觉得浑身身子骨都不像是自己的了，实在难受得紧。当下不理跪在地上的众人，看向一边弯着腰的指引嬷嬷，道：“劳姑姑带路。”

　　指引嬷嬷忙道不敢，心里叹息一声，暗道这又是一个有主意的。宫里最不缺有主意的，任谁进了宫，都爱把自己当根葱来看，只是不知最后如何。心里默默想着，面上不显，直起身子往前引路。

　　宫里的一草一木、宫墙漆色、瓦片雕栏都有各自相应的规格，这其中的规矩也一点都不少。一路穿行而过，只觉得金碧辉煌，庄严肃穆，却是空空落落的，半分没有“家”的味道。这样的环境，总让人有种怎么都融不进去的错觉。

　　苏卿莲一路冷眼瞧着，不过一会儿就失了兴趣，看了一眼在前面走着的指引嬷嬷，正想着如何搭话，那位却已经开口道：“这皇宫大得很，路又多，又复杂，小主刚进宫，若是没有人带路，还是尽量少出来走动的好。”

　　这话说的暧昧，总让人觉得还有未尽之意，莫非是想给自己一个提醒？苏卿莲抬手用帕子抿去嘴角的笑意，错开话题道：“姑姑如何称呼？”

　　“奴婢祈琴。祈福的祈，弦琴的琴。”

　　“好名字。”

　　“小主谬赞。宫里的奴才的名字都是进宫之后主子赏的，奴婢进宫之前叫二丫。”

　　“噗——”跟在苏卿莲身后的杏儿忍不住笑出声来，立时又用咳嗽掩饰了过去，抬眼看向苏卿莲，后者眼底亦是一片笑意，便壮了胆子，打趣道：“原来宫中还有这样的规矩，那小姐可得也给我改个好名字。”

　　苏卿莲笑着用帕子搡了她一记，全然没有上心，却听得祈琴道：“杏儿姑娘和我们这些人可不一样。您是莲嫔小主的陪嫁丫头，在这宫里出了皇上皇后，就只有小主才能使唤您，若日后小主发达了，您自然也是会有分位在身的。”

　　这话就说的不那么好听了。

　　不软不硬地踢到一个钉子，杏儿识相地闭了嘴，不再开口。倒是苏卿莲，似乎是被祈琴的话题吊起了兴趣，追问道：“还有这样的规矩？”

　　“宫里的规矩多得是，又岂是一朝一夕可以说完的。”言下之意，是不想多讲了。

　　这下连苏卿莲也不好再多问了，与杏儿两人对视一眼，互相吐了吐舌头，带着几分他们这个年龄特有的纯真。

　　苏卿莲，毕竟也才十四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