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诉衷情》随笔 拟歌先敛, ...
-
诉衷情
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如平日般,她起身撩开帷帐,推开窗。
今日,有点儿冷。
在手上哈了口气,又搓搓手,直到双手有些暖意,才回身坐在镜台前,开始点妆。
她对着铜镜,取出一只细笔在胭脂中沾上少许,在眉心轻点数下,一朵殷红的五瓣梅跃于额上,继而眉墨徐徐,只是妆成时她皱着眉头,细细看了看又将描眉擦去,重新画得细长,对着镜中的自己扯出一抹微笑。
她还在发呆,已有轻轻敲门声传来,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唤了声姑娘。
她应了一声,披上纱衣,莲足轻移,开了房门,那眉心的殷红鲜艳欲滴,她只低低道,“走吧。”
不多时,她已经端坐在宴席一旁,撩拨琴弦。
红色纱衣随意披在身上,她低头抚弄琴弦,不时抬头看向席间,或是王公贵族扬声大笑,或是肱股重臣并席而坐,或是一方富甲觥筹交错,对她而言没有什么分别,她献艺,他享乐,如此而已。
那清晨唤她的小姑娘低头在她耳畔说了几句,打断了她的思路,她皱了皱眉头,点了点头,开口道,“承蒙各位不弃,妾身今日便为各位大人献唱一曲。”
此时一名老者缓缓走到她的背后,手执竹笛,幽幽而起。
她应着曲唱:
“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歌时,碰上某位男子的眼光,她含羞带怯别开目光,唇角微微一笑,正是这样的柔情吸引了不少人。
歌罢,有人问,此曲何名?
她细声道:“回这位爷,曲名,诉衷情。”
又有人问,何以此名。
她幽幽一笑,道:“爷有兴致,请容妾身僭越,道道其中的典故。”
《诉衷情》原是唐玄宗时的教坊曲名,而它成为词牌则又有一个旷世传奇故事。晚唐词人温庭筠当年二十八岁,而才女鱼幼薇以美女诗童享誉长安城内,当年她仅十二岁便被称为“出口成章,三步成诗。”而恰恰正是这样的才华,吸引了温庭筠的注意。鱼幼薇成长的环境是贫苦而甚至可以说是低贱的,她住在平康里,在当时是娼妓云集之所,父亲早逝,母亲以针线和浆洗勉力维持和女儿的生活。两人相遇后,温庭筠为鱼幼薇的才华所惊,此后两人亦师亦友。不久温庭筠离开长安,鱼幼薇终于写了聊表心意的诗句,久不见雁传回音,转眼秋去冬来,梧桐叶落,鱼幼薇再次吐露心迹,而温庭筠终究没有迈出那神圣的一步。
再次相见,鱼幼薇种了三棵有名字的柳树,分别叫做“温”“庭”“筠”,而温庭筠再次离开了,这段恋情终于就在时间的蹉跎下,如水中月,镜中花一般随风而逝。
时隔良久,温庭筠与她再次相见,告诉她他有一个很好的妻子,一个很可爱的孩子。
她笑了,一切恍若经年,风轻云淡。
席间访客不依,道:“你所说的不过是段旧情,大凡读多了些书的总是知道些。”
歌者掩嘴一笑,却没有说话。
那人摸摸脑袋,也笑了,道:“我倒忘了,你这女子能知晓这些也是不易,那后续你可知道?”
她微微摇摇头,她也是知道故事是有另一半的,只是他没来及跟自己说,就走了。
适才两度询问的客人也没有多加赘述,寥寥数语说了后续。
温庭筠拒绝鱼幼薇的时候,他身边有一个略显拘谨的男人,李忆。
他很快得到了鱼幼薇的真心,只是却早有妻室,鱼幼薇含愤嫁给他做妾后不久,便遭他金屋藏娇,遭他妻室辱骂殴打,最终被休。她对这样的男人彻底死心,出家做了道士,道号:玄机。
众人恍然,鱼玄机的名头都是知道的,她的结局也是知道的。
歌者茫然。
她仿佛看到当年自己是如何遇到那人,如何听他说故事。
“嗯,后续?没了。”
“啊,怎么会没有……好啊,你又骗我!”
两人追打笑闹的日子恍若浮现眼前,她定定神,扯出一抹微笑,向那说了后续的客人福了一福,略微皱了眉,调调琴弦,纵声歌唱。
人还在,只是两人作一人。
歌犹存,只是民谣化靡音。
夜深,她靠在窗前,那老者轻轻拍着因疲倦而趴在自己膝盖上睡着的小姑娘,轻声请她歇息。
她的桌前,放了一张纸笺,寥寥数笔写了一些事。
那字很好看,说了一个故事的结尾。
鱼玄机告示天下,愿与天下风流才子切磋,排遣寂寞,温庭筠登门劝解,鱼玄机静默不语,温庭筠走时,她说:“别叫我鱼幼薇,鱼幼薇已经死了。”
一日,温庭筠半夜披衣而起,吹奏曲调《诉衷情》,吹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挥毫泼墨填词《诉衷情》。
她望月沉思,良久,轻轻唱起一首小调,那是江南常见的小调,她的神情柔和而充满甜蜜,绝美的容颜上眉间数点殷红,像桃花却是梅花。
一曲唱罢,老者带着揉着惺忪睡眼的小姑娘离开,她对着铜镜,慢慢地卸妆,结束了一天。
却不知,她在唱那小曲的时候,白天为她说故事的男子在隔岸静静伫立,灯火摇曳间,她的容颜,她的歌声,最是倾心。
却不知,当今天下,你我离别,一人浪迹天涯,是吉凶是莫测,一人流连章台,是舞曲是弹琴,美酒入喉,蹙眉含笑,最是伤心。
却不知,眉心一点朱砂也罢,五抹梅瓣也好,不如薛涛笺后她生涩的笔迹:“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