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梦(西游记)》风翻羽

6、观音传旨释心猿 玄奘受命出长安 上

　　上回说到，尚善收了那花果山群猴阴魂，使了个神通，将招妖幡融于指尖，霎时指尖甲上，斑斓十色，甚是好看。当下她架起云头，不过一炷香功夫，便至那五行山前。为免山神知晓、土地察觉，她忙按落云头，依旧步行上了山，七弯八拐地走到那石匣前，叫一声“悟空”。那猴王果然识得声音，抬头望一眼，叹道：“想俺老孙当日做齐天大圣时，至交遍布天下，而今在这山下，倒亏你肯来看我也！”说罢又不免悲伤。

　　尚善自受花果山群猴所托，心中到底有事，忍不住问道：“悟空，你这四百多年在此地，不知花果山那家当孩儿，又过得何如？”

　　悟空叹道：“正是如此，想当年我花果山山明水秀，从无天灾，更少人祸。想我号美猴王，而今却被羁押于此，也不知我那猴子猴孙，我那水帘洞天造地设的家当，这几百年来可曾受得过往妖魔欺侮，又可曾为那仙人佛家收了去！”他叹一口气，抬首道，“然我当年将猴属自生死簿上尽数勾销，想来猴子猴孙不会有甚大碍——尚善你可曾游历回我山中，访一访我花果山猴儿耶？”

　　尚善正待将那花果山惨状一一道来，忽觉指尖发热，低头看处，隐隐有一股黑气飘出，心知那些猴儿不愿在此时将此事诉与悟空，只得安抚下幡中魂魄，道：“倒是不曾，你若有所托，我可去往花果山一探。”话出口时，尚善只道他定会托她回家一看，岂料悟空竟摇头道：“不必，是福是祸，待老孙离开此山之日，定亲自探个分明。”

　　尚善见他暗自伤悲，柔声劝道：“我近日在凡间听得一言，倒也有些道理。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你这般居于山下匣中动弹不得，饮铜汁而吃铁丸，来日必有重任，当负于你这大本事的猴儿也未可知。”

　　悟空细细品那句话，果然与他境遇颇为相似，他又是个机灵的猴儿，一念之间，便将那感伤之意去了七分。他伸手挠挠毛脸，道：“是也是这个理儿。”

　　尚善又与他说了些近日见闻，望远处时，却见天际处自西方有祥云缓缓而来。尚善告辞离开：“看那西方处来云，瑞气霞光，乞愿随行，想是西方某位罗汉菩萨。悟空，你之脱困，必在旦夕。我且过几日来。”说罢她在山下弄一阵风，收了果树神通，将一番荒山样景复原来，便掐诀借水遁而去。

　　悟空自被压在这石匣之中，山屏树幛，空有一副火眼金睛，却不得见西方天际，故此虽听尚善临别前言西方有佛家至，却不知何人何时，可会于此停留。他只得睁着一双金目，望那一方狭小天空，日日观气。

　　过了几日，果见祥云停滞，听得有人在山上怀古，作诗曰：
　　堪叹妖猴不奉公，当年狂妄逞英雄。
　　欺心搅乱蟠桃会，大胆私行兜率宫。
　　十万军中无敌手，九重天上有威风。
　　自遭我佛如来困，何日舒伸再显功？（诗文出自《西游记》原书第八回）

　　悟空听得，厉声高喝道：“是哪个在山上，揭俺老孙的短哩！”片刻，有五彩光芒自山顶而下，行至近处，悟空看时，却原来是：

　　白衣朱唇，慈眉善目。璎珞珠中藏七宝，香环翠里念真言。霞光成祥浴金身，瑞气遮迎满素袍。素手净瓶四海露，赤足莲台千山迎。落步生莲华，行动宣慈悲。山神土地齐相迎，日值功曹躬身见。正是：救苦救难慈悲主，潮音洞里观世音。

　　他身后随行的，乃是一童子打扮的行者，身负一条浑铁棍，着一身短打，项上挂了个金项圈儿，正是那九天之上托塔天王二子木吒，号“惠岸行者”。
　　却见那菩萨走进了问道：“姓孙的，你认得我么？”

　　悟空高叫道：“你好的是那南海普陀落伽山救苦救难大慈大悲南无观世音菩萨。承看顾，承看顾。你从那里来也？”

　　菩萨道：“我奉佛旨，上东土寻取经人去，从此经过，特留残步看你。”

　　悟空道听得，心知此间便是机会，不由软了声气，道：“如来把我哄了，压在此山，五百余年不能展挣。万望菩萨方便一二，救我老孙一救。”

　　这菩萨虽有心放他一放，却特意试探道：“你这厮罪业弥深，救你出来，恐你又起心祸害三界，再难镇压，反为不美。”

　　悟空听了暗喜，忙道：“我已知悔了，但愿大慈悲指条门路，情愿自去修行，再不现身三界之内。”

　　那菩萨闻得此言，也是满心欢喜，对大圣道：“圣经云：‘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你既有心向善，我正网东土大唐国寻那取经人也，待取经人来，我便教他救你。你可愿跟他做个徒弟，秉教迦持，入我佛门，再修正果？”

　　悟空但听得一个“能救”，哪管得其他桩桩件件？连忙应声道：“愿去，愿去。只如来将我压在这地，上有押封六字真言，菩萨你可做得主来？”

　　那菩萨笑道：“你这泼猴，心思倒多。我既许你，自可求得法旨。但你用心护取经人取得真经，功德无量，我保你一个善果。你可有名？”

　　悟空道：“老孙唤作孙悟空是也。”

　　菩萨听得“悟空”二子，又生环喜，心道天意教他入我门来，道：“我前面也有二人归降，正是‘悟’字排行，你今也是‘悟’字，却与他相合，甚好，甚好。这等也不消叮嘱，我去也。”说罢，他起腾云，向东而去，自访神僧。悟空耐心等待不提。

　　却说尚善自与悟空分离后，一路弄神通到了昔日花果山旧址，欲一问究竟。重回故地，那招妖幡中早已黑烟滚滚，四万八千群猴，共依附花果山下之妖魔阴魂，五万余属，一时心绪激动，按捺不住，正欲冲将出来。

　　尚善将招妖幡自指尖唤出，立在水帘洞口，但见浓烟雾中，群妖乱舞。而其受招妖幡之力所缚，不得远离，纷纷现身道： “恩人拘我等在此修炼，原想等大王脱难回来洗青这花果山，重振我妖族之风。而今大王却难以脱困，这般与大王说道，不过是徒添烦恼罢了。待大王脱困，定会来此相看，那日我等愿随大王反上天去！——只此时此地，却无我等容身之地也！”

　　一时间洞中山头哭声凄凄，阴风沙起，凭尚善之力，这片刻之间，竟也束手无策。

　　想这花果山群妖无故满门尽灭，身死之后，连魂魄也不得解脱，怨气更是无法消解，只等猴王脱困，追随其杀上天庭，但此时此刻，其所托处，却受困神仙之手，虽不得死，却这般受难难脱，教他们如何不伤心怨恨？

　　尚善垂首，思忖良久，道：“既如此，我愿守此秘。只尔等诸妖，亦不乏我上古遗民，我既被召唤至此，必尽力施为。此事只怕还要着落在他身上，我自会设法。而你等如今可在此幡中修行，取日月灵气，以成鬼仙正道，彼时尔等若有想得自由者，便可脱幡而去；若有愿转世者，亦非难事。只是百年千年，便看尔等了。”

　　群妖听闻，蓦然大喜，纷纷叩首，道：“我等愿在此地尽心修行。还请恩人多多费心，替我等救回大王！”

　　尚善应了，将幡立在水帘洞前，嘱咐道：“尔等怨气难平，只怕不便与悟空共处一处。所幸玉帝在此设下结界，虽则不安好心，但这结界竟能隔绝招妖幡之息，屏蔽四海之灵识，倒也安全。我今另有要事，留幡在此，尔等且在洞中修炼，时机到时，我自会召唤此幡，须臾可至。” 群妖顿首答应。

　　尚善别过群妖，又将六耳猕猴昭昭唤出来随行，往中土观望几日。此时已是唐贞观年间，正是太平盛世，而五行山正是大唐国边境界碑所在之处，因此改名唤作“两界山”。思及自寻到悟空，又是三百年过去，眼见时日无多，尚善不由有些心焦起来，时时想着悟空当快些出山才是。

　　这一日正在街头闲逛，昭昭与她道：“尚善，原来近日唐王李世民自地府还魂，在长安大兴土木，敕建相国寺，更出榜招僧，建水陆大会，超度冥府孤魂，只在月余。而今有一位玄奘法师，已应选为天下大阐，都僧纲之职，要在京郊化生寺讲经演法，做那七七四十九日水陆大会哩！”

　　尚善“咦”一声，问道：“我们这些年也在凡间行走，不曾听闻唐王何时信了佛门，又几时多了这一位可领天下僧纲的高僧大能也？”

　　昭昭道：“你却有所不知，唐王这一遭地府还魂堪称传奇，这位玄奘大师也着实是身世坎坷，一心向佛的高僧。”寻了一地方便处，他便将这一段一一说与尚善听了，正是：
　　泾河龙争一时名，错漏时辰乱雨点。
　　天庭降下杀身劫，人曹魏征当监斩。
　　真灵来投梦唐王，哭求救命凄惨惨。
　　朝后君臣会棋局，魏相梦中龙命断。
　　业龙不服告阴司，唐王魂拘阎王殿。
　　枉死城中故人留，借得相良库银散。
　　崔判急查生死簿，借得阳寿二十年。
　　十殿阎君出相迎，三日返魂君向善。
　　敕建京郊相国寺，招僧纳贤渡魂还。
　　金銮殿上争正教，自此唐国向佛梵。
　　高僧辨法得一人，水陆大会作坛主。
　　自出娘胎便为僧，持斋念佛无不会。
　　却说他：
　　投胎落地就逢凶，未出之前临□□。
　　父是海州陈状元，外公总管当朝长。
　　出身命犯落江星，顺水随波逐浪泱。
　　海岛金山有大缘，迁安和尚将他养。
　　年方十八认亲娘，特赴京都求外长。
　　总管开山调大军，洪州剿寇诛凶党。
　　状元光蕊脱天罗，子父相逢堪贺奖。
　　复谒当今受主恩，凌烟阁上贤名响。
　　恩官不受愿为僧，洪福沙门将道访。
　　小字江流古佛儿，法名唤做陈玄奘。（出自原文第12回）

　　尚善听得原委，拊掌大笑道：“如此这般身世，想来定是西方某位得正果者受命转世，甚好甚好。昭昭，我们去长安看看这水陆大会。”

作者有话说

　　2021.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