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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景仁宫熹妃语惊人 雍 ...

  •   雍正十年四月初八,本是今岁恩科上榜举子面圣的日子,但朝廷却发出了取消今次恩科的谕旨。四月初九,圣旨又下来,学政曹文值虽无贪墨行径,但用人不慎,降三级留用,几房考官利欲熏心,这一科几乎吃得一点不剩,全部革职,交大理寺查处。因是朝廷之过,一众考生需回原籍,由朝廷每人给银五十两,以做回乡资费,等明岁科考。
      这道圣旨下来,整个京师震得地动山摇。
      而紫禁城内的雍正,已是病骨支离。养心殿内,除过一众太医和丫头太监,宝亲王弘历也在旁。此外,还有一个方外人贾士芳,却正盘坐蒲团上,为雍正用功法疗治,但见道士手推过之处,雍正的身子涌出阵阵热气,连太医在内的一众人,都唬得眼都直了,好一会儿,道士身子似软了下来,却听得雍正舒服地长叹出声,所有人的心都松了起来。
      雍正睁开眼,黑亮的眼瞳扫过众人,最后在那道士的脸上停住,缓缓说道:“道长,有劳了。”那道士却只手拿住拂尘,轻轻向雍正施了一礼,并无任何话语,也不看众人,却是飘然而去。
      见那道士出去,弘历忙上前一步,阴郁着向雍正道:“皇阿玛,那妖人,可怎么好?”雍正推开服侍他起身的丫头,看向弘历,道:“且不谈这事,只和你说一句,时候到了,自有收拾他的人。你且说说,外面对取消恩科的事儿都有些什么说法?”弘历道:“皇阿玛,事情已然是这样,您就别去想着,这身子今儿才刚好些,何苦去想,就交给张相他们去处理,横竖几个人您都是知道的,要处理好这事儿,也并不难,您安心养着就是。”雍正笑道:“倒是你说得是,只是,后世说起来,朕不知会留个什么样的话柄?”弘历道:“皇阿玛事事求全,只是……”雍正看着弘历,似有深意地说道:“朕知道你想些什么,你那日在养心殿外昏倒,朕也明白来由,你是阿哥里头读书最多的,正像你说的,朕事事求全,朕也告诉你,你想的事情,永远也全不了,昨儿你额娘来瞧朕,朕也这么和她说,要怪,只能怪你生在咱们爱新觉罗家,去吧,好生做你的事,别惹朕烦心。”
      弘历一路想着雍正的话,到了熹贵妃钮祜禄氏所住的景仁宫,才到景仁门,却见影壁旁边一宫女正自向外张望,待走到近前,弘历方发觉,这宫女却是小刘海儿。
      这小刘海儿见弘历过来,忙跪倒在地,哭着道:“宝亲王爷,您快去和娘娘求求情,流朱姑娘被人带走了,娘娘说了,谁敢出去告诉王爷,就打死谁,奴才出不去这个门,只能在这等您,您快着些,晚了,流朱姑娘怕是没命了……”
      话未说完,却听得一太监扯着嗓子道:“小刘海儿,快去,娘娘叫你呢!”却见小刘海神色慌乱,对弘历道:“王爷,求您了,救救姑娘吧!”说完,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小太监,突然抬起身体,向照壁撞上去,纵是弘历身法快,却也为时已晚,再看那宫女小刘海儿,头破血流,已是断了气,唬得那太监大叫起来,半天,才想起给弘历磕头,却见弘历已是气得面如金纸,话也说不上来,看了一眼惨死的宫女,喘着气,直向母亲钮祜禄氏的寝宫方向走去。
      弘历顶着一脑门的官司,及至到了门口,脚步却是慢了下来,心也恍惚起来,放眼看去,往日景仁殿那些熟悉的事物,那宽广的月台,房屋上方那些黄琉璃瓦歇山式顶,那檐角安放的五个走兽,那檐下单翘单昂的五踩斗栱,那斗栱上的龙凤和玺彩画,一时间,不知怎的,竟都似父亲雍正那阴冷又深邃的眼睛,弘历生来第一次有些许恨意,皇室贵胄,原比小民无奈。
      弘历踏着方砖墁地进了钮祜禄氏的寝宫门,却见母亲钮祜禄氏半躺在贵妃椅上,由着丫头捶着腿,见弘历进来,却并不起身,只用眼神瞟了一眼儿子,半晌,才懒懒地说道:“看来,你今儿是来找额娘打官司的?”
        原来,景仁宫方才发生的一切,早有人回了钮祜禄氏。弘历顿了下,忍着气道:“儿子并不敢,只是儿子有些事情想不通,皇阿玛让儿子来问问额娘。” 钮祜禄氏咬着牙对左右道:“看看,我这是养了个多好的儿子,如今才长大,倒学会用皇上来压自己的亲娘了。”一旁丫头们听了这话,都跪了下来,弘历见母亲动怒,也只得跪下。钮祜禄氏对丫头们道:“你们且都下去,我们娘母子说几句话,还有,今儿那小刘海儿的事儿,谁传出去半句,可知道后果?”众丫头太监吓得诺诺连声,急急退了出去。
      钮祜禄氏见四下无人,自己却是从椅子上走下来,来到弘历跟前,未说话,却抱着弘历的头,流下泪来,弘历见自己惹哭了母亲,纵然气还未消,但却不敢再造次,刚想说话,却听钮祜禄氏道:“额娘哪里能不知道你的心思,天下哪个当娘的不疼孩子,咱娘母子现下能这样说说话,纵是生气,也是有限的。”说着话,把跪着的弘历从地上拉起来,娘儿两个坐下,却听钮祜禄氏道:“额娘知道,今儿你气性这么大,那小丫头的死倒在其次,主要为的还是那流朱,说起来,小刘海儿那丫头的死,额娘也难过,到底是人命关天,况且,这事也损阴德,额娘但凡有一点法子,也不会一下子出来两条人命。”
      弘历听母亲这话,一颗心反倒回到了肚子里,自己方才猜得一点不错,那流朱已然是不在世上了。
      钮祜禄氏看着弘历的神情,心下了然,这才放心地说道:“你心里一定想,额娘一个女人家,心地怎会如此狠毒,儿子,你用心想想,你皇阿玛是什么样的人,这种事情,如不是皇上同意,额娘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吗?到底是两条人命啊?”弘历听得一惊,用眼睛看着母亲,却听钮祜禄氏继续说道:“额娘知道,你对自己的婚事心存不满,额娘看你那福晋,家世相貌,待人处事,哪一点都比那乌云珠强,偏生你就这么死心眼。”
      弘历道:“额娘,事情已经是这样了,儿子也已和东珠成亲四年了,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处。”
      钮祜禄氏急道:“你这孩子,外头那些王公大臣,哪个不和你相与得好,怎么就这事儿,老钻牛角尖。你不用和我堵着气说话,额娘问你,你那天为何会在养心殿前昏倒了,这事儿,瞒得过人吗,你可知道,你阿玛听了这事儿,气得连话也说不出来,这几天也不理会咱娘俩,就是今儿我去瞧他,也淡淡的,这可不是正合了那些人的意吗,弘历,你要好好想想,那前朝的太子爷,是为着什么事情被废了的?”
      弘历本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儿,响鼓不用重捶,听着母亲这话,却并不言语,好半晌,长叹口气,握住了母亲的手,只说了句:“额娘且放心,儿子不是当日三阿哥那等蠢人,不会为着个女子再惹着皇阿玛。”
      弘历口中的三阿哥,原是雍正的第三子,当年因痴爱着一个身份特殊的女子,为雍正所不喜,加上其中种种事由,以至被雍正削了爵,从宗室除名,最终自尽,没了结果。
      钮祜禄氏听着弘历这话,用手摸着儿子的头,满眼都是笑意,一边吩咐外面的丫头:“宝亲王今儿在这用膳,告诉小厨房,把昨儿皇上赐的那朝鲜进贡的新鲜野凤狸肉做上。”一边拉着弘历的手,小声道:“额娘再和你说件事儿,可听仔细了。往后,在你皇阿玛跟前儿,别说你那妹子的不是。”
      弘历笑道:“额娘可是糊涂了,容珠妹子虽是十三叔的姑娘,却自小在皇阿玛身边长大,别说我们,就是皇阿玛最疼的也是她,况容珠妹子过几月就要远嫁蒙古,儿子怎会说她的不是?” 钮祜禄氏笑道:“这可是你傻了,额娘说的不是那容珠。”弘历道:“不是容珠,难不成还有别人,这宫内,唯一未出嫁的格格也就是容珠了。” 钮祜禄氏道:“你说的这事儿哪个不知道,且看着吧,不出几日,容珠这和硕公主是封定了的,但额娘说的,不是她。”
      弘历愣了半天,方恍然大悟,对母亲道:“额娘难不成说的是……” 钮祜禄氏忙用眼神阻止弘历说下去,冷笑着道:“你阿玛前儿倒说了,你这孩子重手足,一向护着她。” 弘历见母亲神情,似又想起当年小产一事,忙劝母亲道:“额娘,要说,这事情过了这些年,您也看开些,别老想着,伤身子。”
      谁知钮祜禄氏听了儿子的话,似换了个人,恶狠狠道:“伤身子,我这身子骨儿当年伤得还少了,这个仇不报,我这辈子心里不痛快。”说着话,见弘历看着她,忙柔声道:“这事情,咱娘母子知道,万不可对外人说去,就是你皇阿玛面前,你拼死也要装着些,要的就是手足情深。”
      弘历低下头想了会子,说道:“额娘,但皇阿玛好似这些年都生着她的气呢!” 钮祜禄氏看着儿子,一字一句说道:“儿子,额娘是过来之人,生了你,又小产过,最知为人父母的心思。别看你皇阿玛疼了这个格格,封了那个公主,你是做人儿子的,你可知道,你阿玛心里最疼的,并不是那些个他亲封的和亲公主,连你也不是,那个为他在庙里修行的怪人,才是皇上的心肝宝贝。”
      弘历一时呆住。
      用过午膳,弘历从景仁宫回到王府,还没进府门,就见府里的小太监急急跑过来,请过安,在弘历耳边说了句话,弘历听着,神情却是已舒展开来,快步向府里走去,心内一直想着小太监的话:“奴才找宫里皇上身边的秦公公打听过了,也不知那位夜里闯宫对皇上说了什么,皇上没有再难为龙安寺的人,乌云珠姑娘没事儿了,王爷您放心吧!”
      想了会子,钮祜禄氏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儿子,为了大事,从今而后,凡乌云珠那个眉眼儿的,都不许再动心思,否则,额娘就是万劫不复,也要护着你,人挡杀人,鬼挡杀鬼,今儿死的那个流朱就是例子。”
      这样想着,乌云珠的样子却又在心内晃悠,再也挥不去。弘历寻思着,看来,这一夜又将无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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