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 ...

  •   三更的梆子已经响过,白日里热闹的街市如今空无人影。杭州城笼罩在朦胧的夜色中,万籁俱寂,正是夜深人静时候。

      几条人影从客栈的屋顶掠过,脚步虽轻,但还是惊动了躺在床上假寐的秦忆杭。她簌地睁开眼,一双黝黑的招子在朦胧月色中尤为清亮。秦忆杭侧耳细听,灵敏的听觉使她得以听清屋顶上的动静。屋顶上先后有三人经过,且前面二人脚步较沉,轻功明显不如第三人。

      月黑风高杀人夜。莫非是江湖仇杀?秦忆杭暗想,心中疑惑着,同时闪过一丝兴奋。她看了一眼右侧熟睡的姐姐秦怀苏,然后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轻轻翻身下床,从窗口纵身一跃,消失在黑夜之中。

      凭借卓越的轻功,秦忆杭很快便追上了方才在屋顶上掠过的三人。她远远地跟着,尾随前面两拨人往城外密林奔去。

      林中枝繁叶茂,月光投下清冷的光辉,透过树缝落在地上,留下斑驳的痕迹。一物体突地朝秦忆杭扑来,吓得她倒吸一口气,赶忙避开。定睛看时,原来是一只被惊起的夜鸟。她松了口气,转头看时已不见了那三人的踪影。

      秦忆杭看看漆黑的林子,耳边听着不知名的动物发出的叫声,恐惧之心早已盖过了好奇心。她打了个冷颤,正想施展轻功离开,却发现自己迷失了方向。如果说轻功是秦忆杭最为得意的东西,那么晚上奇差的方向感一定是她的致命伤。

      “噗噗”几声,又是鸟儿被惊动后扑翅飞翔的声音,秦忆杭不免又被惊吓一番,回惊之后却毅然朝发声处奔去。果然如她所料,朝着鸟儿飞起的方向追上去,便看见了一开始跟踪的目标,只是不见了第三个人。

      “难道已经被前面二人发现并且解决了?”秦忆杭心下疑惑。却见那两人焦躁不安,左右顾盼,似乎在等着什么人。她正要再靠近些,腰上却突然一紧,嘴巴被一只大手死死捂住,动弹不得。

      “别出声!”轻而醇厚的嗓音贴着耳边传来,有着蛊惑人心的魔力,成功制止了秦忆杭的挣扎。

      那人见秦忆杭点头,便松开了手。“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跟踪我?”那人压着音量又问。

      秦忆杭抬起头,迎上一双深邃而锐利的眸。四目相对,从此纠缠不清。

      “巴托!”秦忆杭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涔涔,胸口因呼吸急促而剧烈地起伏着。入眼的却是无边的黑暗,没有树林,没有那双深邃锐利的眸子。藏獒的吠叫声从别处飘来,和着此起彼伏的虫鸣声起落,远而飘渺。

      “原来又是梦……”秦忆杭自嘲地笑了笑,稍稍调整气息,复又躺下。

      秦忆杭已经记不得这是第几次梦见杭州城初遇巴托的情景了,一次次梦见,胸口依然一次次痛得喘不过气来。

      巴托已经死了。两年前,她亲眼看见他一动不动的躺在棺木里,没有了心跳,没有呼吸,任凭她哭得声嘶力歇,他也没有再睁开那双深邃的眼,给她一个温柔的凝视、一个温煦宠溺的微笑。他是真的死了。但在他死后的这两年里,她梦见的,始终是二人在扬州城的初见,以及那双深邃而锐利的眸。

      两行清泪沿着秦忆杭清丽瘦削的脸庞冉冉流下,黑亮的眼眸在暗夜里张了又合,屋外却依然伸手不见五指。

      秦忆杭从未像现在这般觉得黑夜没有尽头,哪怕是在巴托初初离开的那段日子。或许是痛过一次之后害怕再痛一次的恐惧,又或许是,她对那个粤江河畔的老妇人的爱,终究要比对巴托所付出的要深。

      秦忆杭知道自己是对不起老妇人的,应允了她远赴他乡寻人,结果人未找回,倒连自己也弄丢了,这要教老妇人情何以堪?

      “姑娘,回家看看吧,等到回了家、想看没人可以看的时候就晚了。”桑玛婆婆是这样对她说的。

      桑玛婆婆是个朴实、慈祥的藏族老妇人,儿子媳妇在十年前的一次暴乱中丧生,只留下一个十二岁的孙子桑布扎相依为命。两年前,秦忆杭一路西来,因高山反应和被山贼砍伤而险些丧命的她正是多亏了这对婆孙相救才幸免于难,也正是由于他们的收留,她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异乡方有了个安身立命的住所。

      秦忆杭很清楚,漂泊在外三年多,是时候回家了。回家,是她一直想做而未落实的决定。直到那一天,桑玛婆婆在她眼前永远地倒下,她才终于害怕了。

      树欲静而风不息,子欲养而亲不在。有些人,有些事,确实是一但错过就永远失去了。

      她深深明白到,已经失去了一个巴托,她已经没有勇气再失去另一个在她生命中占据着不可替代地位的老太太了。

      半月前,桑玛婆婆去了,用的是藏区最普遍的、而秦忆杭难以接受的葬法——天葬。秦忆杭看着桑玛婆婆的尸体被送到天葬台,四周经幡翻卷,把天葬台怀抱在中间。天葬师守在老人尸体旁边,他举起海螺,朝天空吹响,然后燃起柏烟,摇动铃彭,开始为死者送念超度经。随着柏树的浓烟升起,远处盘旋在天空的秃鹫落在了天葬台不远的地方,接着铺天盖地的乌鸦也纷纷落在天葬台周围。

      秦忆杭转过头,不忍再看。等她再次转过头来,秃鹰远飞,天葬台上已没有了桑玛婆婆的影迹。证明一个人曾在世上存在过的最有力证据,就这样被群鸟消灭。

      那日的情景犹自历历在目,秦忆杭至今无法释怀。她翻了个身,一帘之外传来了桑布扎的担忧的声音问道:“妹子,又做梦了吗?你没事吧?”

      “嗯,我没事。吵醒你了是吗?”秦忆杭反问。

      “没有,我睡不着。”桑布扎说,然后听见隔壁“嗯”了一下。他顿了顿,又问道:“妹子...明天,你一定要走吗?”

      秦忆杭没有回答,过了一会才说道:“我离开家三年多了,外婆也等了三年。我想她,怕晚了回家见不着她。”

      桑布扎“哦”了一声,没说话,良久方又听见他问:“妹子,当初为什么会来这里?”

      这个疑问在桑布扎的脑子里盘旋了两年,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生在富庶之地的弱女子,会攀山泄水不远万里来到这荒凉贫瘠的地方。平日他虽然很想知道原因,但秦忆杭从未主动提起,于是他也就没问。今日问出口,是因为她要走了,这一走,或许一辈子也没机会再见。

      桑布扎还记得,遇见秦忆杭的时候,他刚好从山上下来,她浑身是血地倒在他回家必经的路上,身无长物,手里死死地握着一朵红色的格桑梅朵。他愣了一下,旋即清醒,抱起她便往家里赶。

      桑布扎在等着秦忆杭的回答,后者在想着该如何回答。

      因为这里是巴托的故乡。这是秦忆杭心里的答案,是她万里奔赴的直接原因。

      这是直接原因,那么间接原因是什么呢?秦忆杭想,如果要抽丝剥茧地层层追究,那得要从千里之外的岭南、粤江河畔的老妇人——她的外婆苏三娘说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