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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噩梦 ??? 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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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当门扉紧锁的时候我才敢正视自己的心扉。
正如,现在。
把自己藏匿在狭小的浴室里,仅留着微弱的灯光,黯淡、昏黄。
就像刻意逃避阳光一样,我不喜欢白亮的照明,它映衬着周围白亮的瓷砖,会让我觉得自己是白纸上唯一黑点,是多余的,是丑恶的,是应该被清除的。
是应该被清除的。
每当想到这里,总有一种迷失的感觉,仿佛自己从来没有存在过,更不应该存在。
我不知道自己是想笑,抑或是哭。
我仅仅是一台庞大机器上的小小齿轮,当整台机器运行正常时,没有人会注意我的存在;坏掉了,就会被一只粗鲁而无情的手取下来扔在一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曾经的位置被一个新的幸运或不幸的齿轮替代。
这是谁的手。
谁的机器。
谁的齿轮。
打开龙头,任凭水流打湿我的头发,我的身体。
我不由得闭上眼,止不住战栗。
不是幽闭恐惧,而是幽闭依赖。
闭上眼睛,周围都是充满了未知的黑暗,如同置身于广袤的宇宙。
真空般的阴影,让人有要爆炸的错觉。
不,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恐惧像蚂蚁从虚无中蔓延出来啃食我的皮肤,我的肉,我的骨头。
那种痛痒让我战栗。
我挥手想把它们赶走,但我触及的地方只剩空洞。
湿滑,我几乎要摔倒。
我还是在浴室里,哪里都还没有去。
睁开眼睛,依旧是微弱的灯光,黯淡、昏黄。
我嘲笑自己的软弱,仿佛刚才战栗的人不是我。
镜子上水汽氤氲,模糊了一张陌生的脸。
茶色的头发贴在因害怕而略显苍白的脸颊上,一双不带任何感情的冰蓝色眼睛紧紧盯着我。
你是谁。
是我吗?
那我又是谁。
我伸手拂去镜子上的水汽,想看清楚。
浓烈而丑陋的红色液体顺着镜中人的头发缓慢滴落,渐渐爬满了她苍白的面颊,形成一道道沟壑,看上去她的脸就像我的心一样破碎。
刺鼻的血腥味夹杂着腐烂的气息从我的头发,从我的身体,从整个房间散发出来,充斥了每一个角落。
原来我刚才打开龙头流下来的不是水,而是血。
粘稠陈旧的污血。
为什么我忘了恐惧。
忘记了逃避。
镜中人的瞳仁被染得暗红。
她伸手。
理应细腻饱满的手臂干枯好似隆冬的枝条,上面一道道因痛苦挣扎而形成的血痕早已消失,剩下棕黄的创口,皮肤翻卷,能看到淡黄色的蛆虫在往肌肉深处蠕动。
她的手穿过了镜面如同穿过水帘却没有激起波澜。
她紧紧地握住我的胳膊,长长的指甲扣进我的肌肤。
鲜红的血滴在地板上,很快被腐败的血液覆盖。
我用力想抽回我的手,她的手也在加力。
恣意的笑声在红色的浴室里回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阵的回音,让这报复性的狂笑带上了哭腔。
她在笑的间隙断断续续地说:既然……既然……你不……不想死……那……为什么……要让……我们……我们……去死……
伴随着这声音,镜子中浮现出更多人的脸——都是APTX4869的试验品。
他们都伸出手臂——有的青筋暴起,有的干枯无力——想把我拉进他们那个更加阴暗的世界。
我的身体瞬间松弛了。
他们说的很对。
既然我不想死,那为什么要让他们去死。
在组织里计划过无数次自己的死亡,但在毒气室还是吃下了APTX4869。
我也分不清,自己抱的是必死的决心,还是苟且的侥幸。
那就让我用死亡,来填平你们心中的愤怨吧。
我放弃了挣扎,让更多的手搭在了我的手臂上,肩膀上。
我离镜子中的自己越来越近,她腥红瞳孔中的暗光也愈发灼热。
这个距离,连腐烂的空气也变得自然。
我甚至开始相信,那就是我真正的气息。
在我几乎要被拖进镜中时,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上。
他是要让我出来。
还是要推我进去?
我回头。
灰原哀醒来。
电脑显示器的蓝色荧光在黑暗中显得很诡异。
仅仅是一场梦。
灰原深深吸了一口气。
却没有自己此时不在梦中的感觉。
现实生活,不一定真实。
太累了。
自己一定是趴在键盘上睡着了。
桌子上的咖啡还在冒着丝丝热气。
她莞尔。
却牵不动嘴角。
于是只得开始删除因压到键盘而出现在屏幕上的乱码。
她刻意不去注意,胳膊上深深的红印。
每一次停止工作都有一种罪恶感。
赎罪的人有休息的权利么?
恐怕,会罪加一等的,吧。
关闭电脑电源,整个地下室就完全浸没在密不透风的黑暗中,没有月光也没有声音,压抑的感觉让人窒息。
莫名地,灰原在这里迟疑了几秒钟。
一种奇怪的情绪——说不清是恐惧还是留恋——伴随着呼吸侵袭心头,紧跟着呼吸无影无踪。
又来了。
那种不知自己何去何从的感觉又来了。
瞬间忘记了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脑海中一片澄明,忘记了什么叫作忘记。
就像那一刻,上帝把我弄丢了。
那我可以抛弃自己吗?
没有答案。
灰原丢给地下室一个决绝的背影。
在博士鼾声的指引下,她摸黑走向卧室,看着熟悉事物在黑暗中的影子,顿感陌生。
博士明天要参加微软最新操作系统WindowsAI的日本发布会,已经早早睡下了,新定做的西服就放在枕边。
灰原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盯着天花板任凭思绪在脑海中翻腾。
毫无头绪的紧张。
没有风,窗帘竟然还在飘荡,修长的剪影忽隐忽现——风衣、长发,还有那星点的香烟火光……
她感到心头一冷,定睛一看,树影都没有一丝。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这样的日子到底要过多久?
也许自己真的该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