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见面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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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朋友。”
我回过头去看他。
“那个举止怪异的孩子，是你的弟弟吗？”
“他没有举止怪异。”
“啧。”他眯起眼睛，“可是他把我的啤酒都洒到草丛里去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抱歉。”
“他是你的弟弟吗？”
“……还有事吗？”我只想快点脱身。
男人笑了，露出与他身份不相符的洁白牙齿，“你们长得一点儿也不像啊。还有，你要赔给我一罐啤酒。”
我感到有点恼火。我说：“我没有钱。”
“哎呀……”他烦恼地用食指的关节碰了碰额头，尽管表情一点都不烦恼，“这就难办了。是不是？”
我穿过寂静的公园，黄昏让我感到万分烦躁。路过便利店的时候，我买了一袋提子面包。说实话，那真是让我犹豫了半天，直到那店员开始盯着我看个不停，我才把它从货架上抽出来。
叮咚坐在窗边那块旧得没有颜色的垫子上，手里还拿着那个空瓶子。他把瓶子捏的咔咔作响，眼睛却盯着窗台一角，那里挂着半条夕阳的尾巴。
“喂，叮咚。”我烦躁地叫他，“今天公园里那个流浪汉说你倒了他的啤酒。以后不要碰别人的东西，尤其是那个流浪汉。”我顿了顿，“脏兮兮的。”
叮咚意料之中地没有理我。
我承认，那个男人并不是脏兮兮的。他经常出没在公园里，有时持一罐啤酒，或者叼一根香烟，坐在喷泉旁边或是石凳上。他穿着干净但是不怎么平整的衬衫，领口敞开，头发看上去没怎么打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可是不知为何，大家都认为他只是个流浪汉，后来我也理所当然地当他是流浪汉。
他的眼睛，当你直视他的时候，会觉得有点阴森森的，因为你什么也看不出。就像叮咚。叮咚的眼睛就是那样。
“今天晚上吃面包吧。”我说。
我把提子面包仍在沙发上，有一半的可能，它们明天一早还会待在那里。我喜欢提子面包，可我不知道叮咚喜欢吃什么，他从不跟我说话。但我不会碰那袋面包，我已经习惯了挨饿。
与其挨饿，更糟糕的是我们已经没钱了。26号。还有四天。交房租的日子。
真是糟糕。不过我已经习惯了糟糕。
阿叶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半睡半醒间听叮咚嘎吱嘎吱地捏瓶子。家里一片漆黑，忽然那噪音停止了，我倏地清醒过来。她回来了，我们家的救世主打开了家门。
“叮咚今天真是听话啊。吃饭了吗？”阿叶说。
“那个……我……买了面包什么的。”我从被我捂热了的地板上爬起来，有点尴尬地对着黑暗里的阿叶。
“提子面包吗？”我似乎透过眼前的黑暗看着了阿叶的笑脸，我听见她提起包装袋的声音，“这么好吃的东西，叮咚，你要是不积极姐姐就把它们吃光了哦。”
我的脸有些发烫，刚才从地上起来的时候硌到了膝盖，现在那里正隐隐作痛。
我真是个没用的家伙。
这感觉真糟糕。
“阿桥，怎么不开灯？”她问我，“我明天就能拿到第一笔工资了，你想吃什么吗？我们可以出去吃一顿了。学校的饭菜好吃吗？”
“还行。”我说。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我甚至，已经一周没去学校了。可是不能让阿叶知道。
叮咚在黑暗里朝我们走过来，他走路向来无声无息，可我知道他正走过来，准确的说，是像阿叶走过去。阿叶啪嗒一声打开了客厅昏暗的灯，叮咚已经站在了他姐姐的身旁。他伸出手，攥住了阿叶的手指，面无表情地盯着阿叶的鞋子。因为太旧，已经用白色油漆粉刷过三次的白球鞋。
穿着雪白色球鞋的阿叶，把头发扎在脑后，微笑着牵着弟弟的手，她真是这世上最漂亮的姑娘。就像幻觉一样。
我饿得睡不着觉。
我什么都不想吃。一开始我觉得只是胃痛，后来那种隐隐的疼痛扩展到我整个腹腔，胸腔，全身。我从地铺上爬起来，月光落到窗台上的相框上，恰好照亮了阿叶永远微笑着的脸颊。
阿叶。我想。我要去上学，在学校食堂里吃顿饱饭，然后把那群整天咧着嘴讥笑的家伙都揍一顿。吃饱了才有力气揍人。吃饱了才有力气笑。吃饱了才能省下钱来，让阿叶带着叮咚去公园对面的快餐店吃顿饱饭。
我甚至天没亮就开始振作。
我还是迟到了。我趴在窗台上就睡着了，直到我摔下来，下巴磕在窗台的一角。
我飞奔穿过公园，眼角的余光里有个长蘑菇的人影在长凳上挺尸。我翻墙进入校园，闯进教室里。早读的读书声因为我而停顿了，人们带着各种各样的目光瞧着我窘迫地窜向自己的座位，有好笑的、惊讶的、还有那种我说不上来的目光。
他们总会用那种我说不上来的目光看我，看着叮咚，那种目光让我指尖发凉。如果他们大声嘲笑，我可以握紧拳头挥过去。可他们不。
“喂，昨天两天你去了哪儿？”
“感冒了。”我闷声说。
“昨天十六中的人来找了你哟。今天也不会放过你的。”他们好心提醒我。
天开始下雨。我把书包顶在头上，开始往家跑。阿叶说她会早些回家，希望叮咚没有再次破解我的特制门锁跑出去，再闯出什么祸。
“喂！”
我身后有人在喊。
我跑得更快，直到那辆单车从拐角出来把我撞翻在地。那种蔓延全身的疼痛又开始了，就像伏在地下的阴冷，在下雨天里它们慢慢渗透出来，渗到行人的身体里。
“玛丽隔壁的，长没长眼睛？”
“老子的眼睛不惜得看垃圾。”我从地上爬起来。
糟了。那种阴冷开始渗入我的身体，我的指尖开始发凉。它们会沿着我的血管汇入我的心脏。
“滚。”我说。我要回家。
“去找你家婊子？别着急，”我身后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微微带着本地口音，“现在去还轮不上你呢。”
“我草你妈！”
我一脚踹向那个人的胸口，他用胳膊挡住了。他的胳膊可能长了鳄鱼皮那样的甲壳，硬得要死，小时候卖袜子的老太婆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一个男人浑身上下长满了甲壳，不久他就因为呼吸困难死掉了。我一度很害怕有甲壳的东西，那老太婆却很中意我紧张兮兮的样子。我的脚踝隐隐作痛。
我开始逃。我把书包甩在一个人的脸上，差点让他抓住，这是个愚蠢的做法。我很久没和人打架了。
我浑身湿透，裤脚溅满了泥点。当我穿过巷子，从小树林里钻出来的时候，看见了流浪汉。
叮咚和他坐在一起。
“叮咚！”
他们是两只落汤鸡。虽然我不比他们逊色。
“小朋友，我的啤酒呢？”
他在雨里说。
“滚！”我恶声恶气地说着瞪了他一眼，但我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雨水流进我的眼睛， “走了。”我拉起叮咚冰凉的胳膊，用湿透的书包给他挡雨。
我没有回头，我不想看见流浪汉的眼睛，也不敢看叮咚的眼睛。
我浑身发冷。
雨声倒是很欢腾。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