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翟布伦托》江流儿

4、蔷薇谷之二

　　两人离开饭馆，回到了德西圭城堡，没有生气的房子远远看着仿佛在风中摇摇欲坠，走到某条草坪小径时，谢尔突然停了下来，摘掉帽子，从斗篷里取出一把黑色的蝴蝶琴，然后一屁股坐到了草地上，对着站在他身前的法安拉微微一笑。
　　“坐下来，听我唱歌吧。”
　　虽然有些莫名其妙，法安拉依旧乖乖坐在了他对面，看着谢尔垂下眼，手指在琴弦上拨动起来。
　　歌声低低的响起，用着他听不懂的语言，法安拉起初觉得，这似乎不像传说中迷惑人心的歌声，但渐渐地，心情变得轻松起来，心底软绵绵又带着一丝酸涩的甜蜜，风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似是有人在悄声嘻笑，又像是春天的夜晚草木疯长。而后他才注意到，绕着他们坐下的地方，草被和花朵正从各种地方飞快地生长出来，这股生长的劲头像波浪一样朝远方推去，只在他一愣神的时间就蔓延至整个庄园，美丽鲜活的园林就这样出现在眼前，不远处大宅上笼罩的阴郁气息也消散了，法安拉不敢相信地环顾四周，直到手指间有点痒痒的，他移开手，一朵白色的小花正挣扎着从他的膝弯处钻出来，他抬起眼，正对上吟游诗人笑盈盈的眼睛。
　　歌声停了下来，谢尔的脸色有些苍白，将蝴蝶琴放回膝上，环视了一下周围。
　　“我的力量只能做到这样，那座宅子里的怨气已经被我散掉了，以后不会再让你觉得那么压抑。”
　　“谢谢，”法安拉真诚地说着，“这样已经很好了。你刚才的样子，很像古老故事里吟游诗人的样子。”
　　“这样算是夸奖吗？”谢尔得意地眨了眨眼睛。
　　法安拉看向德西圭城堡，“我从来不知道，原来这所房子也和我一样，被过去所诅咒。”
　　谢尔的手指在膝头的琴弦上轻轻拨动了一下，并没有接话。
　　“十三年前，帝国与共和国发生冲突，战争临即，帝国的伯爵西尔德西圭被派去参加和谈，以一人之力劝退了对方的官员与将领，回国之后却被嫉妒的丞相在皇帝面前抹黑，丞相给伯爵扣上叛国的帽子，说他之所以能成功阻止战争，是因为与敌国的官员军人有勾结。而年轻的皇帝因为记恨着被伯爵抢走了喜欢的女人，在明知道丞相谎言的情况下借题发挥，私下派遣某位将军清扫伯爵一家。
　　危险到来时，伯爵的屋子里正在举行宴会，一群蒙着脸的杀手冲进屋里把见到的所有活人都杀掉了，伯爵家的小儿子因为讨厌宴会，之前就和花匠的儿子偷跑去外面玩耍，回来时两人察觉到情况不对，躲在花园的灌木丛里偷偷往屋子里看。
　　那一幕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带着温热血液的刀子，上一秒还在一个人肚子里，下一秒已经划向了另一个人的喉咙，女人们尖叫着逃窜，男人们抓起身边的东西想要自卫，却都无一例外地被迅速杀死了。
　　他高大的父亲，美丽的母亲，还有洋娃娃般精致纤细的妹妹几乎是互相拥抱着死在了一起，父亲跪倒在地，宽厚的臂膀无力地环绕在妹妹头上，血从他的脖子流下，滴到了妹妹脸上，她睁着绿色的大眼睛，脸上还来不及害怕，天真又惊讶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屋子里跑出来跳到他怀里，母亲的脸色很平静，她被父亲护在墙角，是最后被杀的一个，刀子顺着她的脖子一直划过整个胸口，她却并未流露出痛苦，临死前的最后一个动作是伸手抱住了她的女儿和丈夫，将头靠在了他们身上。
　　他还记得清晨时他们坐在桌边一起吃早餐的样子，但是他们都死了。
　　小少爷瘫倒在灌木丛里，巨大的痛苦与愤怒让他激动不已，但更为巨大的恐惧却让他双腿发软，无法出声。而那位花匠的儿子却在看到主人一家的模样时便已经怒吼着冲了出去，手上握着花园里的锄头向某个蒙面人砸去，却被轻易地放倒在地。
　　‘这就是伯爵的儿子吗？’那个蒙面人向另一个问道。
　　‘看年龄应该是。’另一个人答道，两人齐齐地看向地上的少年。
　　少年被按在地上，手指深深地抠进了泥地里，大声吼道，‘我是德西圭家的儿子，你们杀了我的家人，我将来一定会报仇的！’
　　‘将来？’蒙面人冷笑一声，刀子直直地从他的后颈钉入，插进了泥地里，血瞬间喷涌了一地，‘小少爷，你的将来我们等不到了。’
　　少年喉咙间发出嘶嘶声，指甲抓挠着，挣扎了片刻，终于不再有动静。
　　看到这一幕，远处的灌木丛里，真正的小少爷终于无声地哭了出来。
　　确定了伯爵一家都已经死了，蒙面人将现场收拾了一下，便悄悄离开了。
　　他们离开了很久之后，天空一点一点亮起来，花园深处的灌木丛里，小少爷终于崩溃着一步步爬了出来，他依旧深陷在恐惧中，却有另一种情绪在恐惧的麻木散去后渐渐浮了上来。”
　　“是仇恨吗？”一直安静听着的人突然问道。
　　“是的，是仇恨。”
　　法安拉的脸色一片惨白，仿佛只是讲述这段故事，就已经耗费了他极大的心力。
　　“花匠的儿子死前的话，不仅仅是说给蒙面人听的，也是说给他听的，‘少爷，你是主人家的孩子，你将来一定要报仇。’
　　他已经失去了一切，家人，朋友，以及德西圭这个姓氏、除了复仇，再没有什么活下去的意义。但仅凭着当年那一点记忆，想要复仇又是何等的困难。没有了家庭的庇护，他才发现一个12岁的少年就连独自生存都不容易，他在下层社会挣扎生活，学会了许多他本来永远也不用接触的事，偷窃还有欺诈这些他从前不屑入耳的手段，如今成为了他最好的朋友。他花了好几年的时候才查明白当年的事，而后他尝试着制定了无数的计划，但没有一个，能保证让他将三个仇人全部解决掉，最后他想到了家族里的某个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