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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蔷薇谷之一 铃铛~铃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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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铛~铃铛~
风吹过原野
将我的话带给远方
萨若里亚山谷的蔷薇
又一次开放
初夏时节,萨若里亚山谷的蔷薇又到了绽放的时候,附近村庄的女孩子们纷纷搂着小竹篮来到这里,还不到盛夏满眼漫山遍野红似流火的时候,此时山谷中更多的是粉粉的花苞与半开半拢的花骨朵。
珂韦尔家的阿塞蒂拉唱着歌儿走在小路上,十六岁的女孩子束着金色的麻花辫,浅褐的亚麻长裙垂到小腿,露出白嫩的小腿与赤裸的双足,一双手灵巧地穿梭在路边的蔷薇丛中,折起一枝枝露出红顶的花骨朵放进篮子里,不一会儿就装了大半篮。
这时前面传来了水声,一条浅浅的溪水横在小路一边,阿塞蒂拉停下脚步,犹豫着是要淌水过去还是折去另一条小路上,溪水旁的蔷薇丛中突然跳出来一名衣衫凌乱的青年,青年狼狈地抚平被蔷薇枝条划乱的头发,而后揪起自己黑色的袍子气急败坏地嚷道:“这该死的蔷薇花谷,我的衣服全被勾破了!”在他出来的方向又钻出一名高大的青年,他的狼狈程度不亚于前一个,但神色镇定,即便是脸上被树枝划出数道血丝,似乎也并未影响到他,左眼上那条装饰华丽的银色带子与他一身贵族式打扮相映衬,并不显得突兀,他拍了拍长裤上的泥泞,又将倒刺从从上衣各处揪出来,四面环顾了一下,“向着水声走,终于找到了溪流,这附近应该有路才对。”
虽然两名青年的长相都颇为出色,尤其是前一位,几乎是阿塞蒂拉幻想中王子的模样,但小姑娘依旧警觉地后退了一步,“你们是什么人?”
两人之前就看到了她,却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此时她先开口了,两人对视一眼,小声嘀咕了一下,而后黑袍子的青年对着少女露出他最灿烂的笑脸,“请问,你有听过蔷薇花谷的花神传说吗?”
“花……神……?”
阿塞蒂拉愣住了。
“哈哈哈哈……萨若里亚山谷可从来没有什么花神的传说,我们一家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我可从来没听过!”
“但是一些文献上曾经记载过……”
“哈哈哈哈……什么文献,我老珂韦尔不识字,但是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萨若里亚山谷了!”
“那么,有没有其他类似的传说呢,精灵,或者妖精之类的?”
“哈哈哈哈……你们这些孩子,就是喜欢相信那种假话连篇的故事,没听说过,从来没听说过,聊那个干什么,外来的客人,不好好尝尝蔷薇谷的花蜜酒吗!”
谢尔将一整碗蜜糖色的酒喝了下去,然后转头向法安拉做了一个鬼脸,即便是向来乐于与人打交道的他,对于这个每句话开头都要“哈哈哈哈”一下的大叔,也有些无可奈何。
他凑到法安拉耳边小声问道,“你觉得这个大叔,是真的完全没听说过,还是在跟我们装傻。”
“都有可能,”法安拉撕下一小块烤肉放到嘴里,“但他看上去比你要精明的样子。”
谢尔脸色一黑,“我们现在可是在为你的安危奔波,你居然还要这样嘲笑你的同伴吗。”
“都是你的主意,”法安拉瞥了他一眼,往烤肉上洒了一点盐巴,“我对这种事,本来就没什么兴趣。”
“什么没兴趣!你可是快要……”谢尔一下子激动起来,却被一个孩子气的声音打断了,“谢尔哥哥,再给我们表演一个魔法好吗?”
只有三岁的库玛不知何时摸到了他们膝盖旁,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他,谢尔脸上瞬间堆上灿烂的笑容,“没问题,来,我领你到阿塞蒂姐姐旁边去看。”说着,他抱起小姑娘向火堆另一边走去。
法安拉依旧头也不抬地消灭着他的晚饭,将撕下的羊肉一块块放进嘴里咀嚼,身边少了谢尔这个呱噪的声源之后,精神反而更加难以集中,思绪从萨若里亚山谷的地图,转到前几天在帝都博物馆查到的蔷薇谷传说,再转到几个月前与谢尔相识之时。回忆起蹩脚的法师在街头落魄如乞丐般的模样,法安拉扫了一眼被孩子们围在当中的谢尔,眼中有了一丝笑意。
那是帝国的皇帝死后第三天,刺杀的敌国大臣已经被处死,连带着与他关系密切的几位王子与大臣也遭了殃,帝国仅剩的继承人还没来得及向民众表示他的悲痛,便收到了敌国大军异动的情报,于是老皇帝的国丧还未结束,国内已然是一片战时全民戒备的紧张气氛。
女人们挽着篮子忙着购置可能需要的储备粮食,青壮年们穿着家里最齐整的衣服向征兵点蜂涌而去,与这群情激昂的气氛截然不合的,便是刚从城堡中走出来的法安拉。
他依旧是那样高大瘦削,脸色苍白,眼睛死气沉沉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最后一名仇人已经死了,他却无法从十几年的复仇情绪中缓过神来,一旦失去了目标,整个人连生存的欲望也快要丧失了。他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吃喝,却不觉得渴或者饥饿,虽然走在大街上,却没有想去的地方,对这周遭的人来人往也视若无睹。
剩余的一半寿命还有多久呢。
不若就在这一刻吧。
他这样想着,几乎要闭上眼睛。
直到脚下踩到某样软软的物体,几乎将他绊了一跤。
“啊——痛死了,你走路都不会——哦!这位贵族大人,这一定是命运的安排,你我这样相遇——”
原本瘫倒在地上的一团脏兮兮的东西跳了起来,揪住他的衣领,斥责的话语在扫到他衣领上的贵族徽章时立刻变了调。
“我不是贵族。”他不耐烦地打掉了那只手,准备继续向前走。
“等一下,尊贵的少爷,老爷,好心人,带我去您府上吧,我是一名魔法师,您一定有用得着我的地方——”那人依旧不依不饶地揪着他的衣角,看上去瘦瘦弱弱的人,力量却出奇的大,又或者是他三天没有吃饭失去了力气的关系,居然怎么也挣不开。
“我不是贵族,养不起魔法师。”
“您当然是贵族,您的衣服,您的气质,还有您精致的脸,哪一样不是贵族。”
法安拉被这样不加掩饰的马屁噎了一下,居然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只能指了指远处的征兵所,“帝国就要打仗了,你去那边的征兵所,魔法师是稀少的职业,一定会受到优待的。”
“受到优待当然不错……”那人将宽大斗篷的帽子压了压,“但也要有命享受才行,我不擅长战斗,到了战场上一定会死得很快。”
“那就去魔法师公会,那里会有人为你找工作。”
“是这样的,像我这样的魔法师,在法师公会里实在是很多很多……”青年有些难为情地搓了搓手。
法安拉顿时明白过来,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说什么不擅长战斗,你就是个什么都不会的蹩脚法师吧。”
青年猛地垂下头去,法安拉趁机挣脱他的手往前走,却听到身后传来哭哭啼啼的声音,哭泣声越来越大,渐渐一整条街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
回过头时,那个蹩脚法师正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哽咽着吼道:“大人,您不要我了吗!”
街道两边传来议论纷纷的声音,法安拉的胃抽搐了一下,漠然地扭过头去,继续向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脚被什么东西握住了。
他顿了一下,继续前进。
一步,两步,三步。
纽扣在鹅卵石的大道上磨擦着,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吱声,右脚上的力道一直没有松开,周围指指点点的人群让他近乎麻木的情绪里也生出一丝羞耻感。
他垂下眼,看着握着他脚腕整个人都趴在地面上的魔法师,“起来吧。”
“大人,您愿意留我在身边了吗?”
魔法师没有松手也没有站起来,仰起一张可怜兮兮的脸,哽咽着问。
这一刻他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一种几乎称得上是愉悦的感觉:这个世界上还有人需要着他,把他的存在当作重要的事。在他完成了自己所有的使命,以为将孤单地飘荡于这个世界度过余生的时候,有这样一个人跳出来说需要他。这种感觉他难以拒绝。
“好吧,”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但又有些轻松地说,“到我死之前,我收留你。”
魔法师麻利地爬起身来,脸上已经是一派阳光灿烂,“贵族不用上战场,您不会死的,再说了,还有我会保护您呢。”
他看着对方年轻而明亮的眼睛,“魔法师都是像你这样的吗?”
“什么?”
“没什么……走吧。”
“去哪里,去您的家吗,您的家在哪里呢,您叫什么?我叫谢尔,成为魔法师两年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都很穷的样子,明明大家都说魔法师都是有钱人的,我觉得我被骗了……大人,大人,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