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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美人有虞 ...

  •   正当韩信在汉中大展宏图之时,刘邦的父母和正室夫人吕雉正在楚国都城彭城(今江苏徐州)做人质。在此之前,吕雉已恪尽孝道地侍奉公婆十几年了,刘太公夫妇对吕雉的感情,比常常不在身边的亲生儿子刘邦还亲近,凡事均听由吕雉调度。
      收到女儿鲁元的来信,吕雉心知肚明:自己如果不把握机会,随时有可能变成一颗弃子。因此,吕雉在楚王宫廷中积极活动,结交各路人等。然而,吕氏身为女流,能够有机会接触的关键人物并不多,大多时候,不过是陪项羽的姬妾们闲坐聊天而已。不过,时间久了,吕氏有了一些发现:
      一、也许是因为还太年轻,项王对继承人的问题不太重视,所以尚没有子嗣,倒是亚父范增一天到晚提这件事;
      二、亚父范增凡事深谋远虑,但性情专横暴躁,倚老卖老,常令项王不快。有时,即使项王明知有理,却故意不依亚父所言,子嗣的问题就是一例;
      三、项王性格刚毅尚武,对武事的关注,远胜于自己的内宫。夜间与众将欢宴饮酒的机率,远远大于临幸众姬妾的机率;
      四、项王对众姬妾一视同仁,并没有特别关注的对象,也没有册立正室夫人,众姬妾明里涂脂抹粉,暗地里勾心斗角,以致于后宫不宁,这反过来使得项王益发厌倦后宫;
      五、项王诸妾中,有一位出身江南的,姓虞,人称“虞姬”,又因封号是“美人”,也被称为“虞美人”,知书识礼、品貌端庄、举止不俗,或许会成为项王正室,值得结交。
      吕氏想到这里,提笔写下寥寥数笔:
      “鲁元吾儿,太公、太婆与汝母一切安好,切勿挂念。汝父天性如此,根深蒂固,无可如何。戚姬,乃汝之长辈,亦应恭敬相待。究竟人无完人。岂能人人如项王,专勤武事,心无旁骛?岂能人人如亚父,忠勇耿介,直言敢谏?岂能人人如虞美人,温良恭俭,无怨无尤?惟愿吾儿以勤谨孝悌为本,母心可慰。母字。”
      吕雉写毕,交给老秦,令他送回汉中,并轻声嘱咐道:“若遇盘查,不必躲避。”
      老秦答应一声,转身出门,没走多远,遍被拦下了,旋即被带到了一栋高大阴森的建筑内。老秦看到屋子中央坐着一个比自己还老的老头,又干又瘦,直眉瞪眼的。
      老秦想跪拜行大礼,那老头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免了。
      “你就是汉王的家仆?”老头子阴阳怪气地问道
      “是啊,大人。”
      “从汉中来?”
      “是啊,大人。”
      “来送信?”
      “是。”
      “吕夫人回信了?”
      “是。”
      “写了什么?”
      “这……小人哪里知道!”
      “你不知道?”
      “夫人没告诉小人。小人又不识字。”
      瘦老头站了起来,一步一踱,气势汹汹地逼近老秦,一双豆子般的小眼睛凶狠地上下打量,仿佛在提防什么,又在寻找什么。
      “把信给我看!”
      老秦从怀里掏出一小卷书简来,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吕雉的亲笔信。
      瘦老头一把抢过来,颠来倒去看了好久。似乎非常失望,甚至近乎恼怒地将竹简恶狠狠地砸回老秦身上。
      老秦赶忙接住,小心翼翼地卷好拿在手里,仍旧恭顺地垂首而立。
      瘦老头使个眼色,又有几个军士上前将老秦上下细细搜了一遍,连衣服都扒开来反复看了。
      有时,咯吱到痒处,老秦忍不住笑出了声。这笑,却令瘦老头更加气急败坏。
      就这样,耽搁了好一会儿,一无所获的瘦老头烦躁地断喝一声:“滚!”
      老秦这才躬身一礼,慢慢走出了这阴沉的屋子,心里感到有点莫名其妙,又有点想笑。
      不用问,瘦老头就是项羽的亚父范增,他无非就是想看一看吕雉是否在书信中透露了楚军的虚实和动向。
      “虞美人?”范增回想到吕雉信里提到的这么一个人物。他努力地搜索自己的记忆,终于模糊地记起了项王宫中似乎确实是有一位姓虞的,是江南父老献给项王的一位美人。不过,这位虞美人到底长什么样,范增完全想不起来了,他决定召见这位美人来看看,或许她是个值得培养的对象,或许这样一个连吕氏都赞扬的美人,能够让项王定下心来,能够为项王生下子嗣。
      带着这样的想法,范增命内侍去传唤虞姬。不料等了半天,内侍一个人回来了。
      “那虞姬呢?在哪里?”范增气哼哼地问。
      “回亚父,虞美人不来。”内侍瓮声瓮气地答道。
      “什么?!不来?!”范增立刻火冒三丈,他没有想到连这么一个小小的“美人”都敢不听自己号令。
      “回亚父,虞美人说了:她不能来,不该来,不敢来。”
      “这……什么东西?!”范增怒不可遏,拍案大叫。
      “回亚父,虞美人说:妇道人家,足不出户,行走不便,她不能来;宫中法度,宫内人未经特许,不得擅见宫外男子,她不该来;亚父德高望重,最是注重规矩的,不可因她而坏了亚父声望,她不敢来……虞美人请亚父体谅宽恕……”
      “小贱人!倒会摆谱。你去!硬拖也要把她给我拖来!不必顾及这贱人的体面。”范增粗暴地推了内侍一把,对方只好颤颤巍巍地去了。
      一到虞美人居所,内侍便犹豫万分、不知所措起来。
      这虞姬素来举止端庄,驭下宽和有度,待人慷慨多礼,颇受内侍、侍女们的爱戴。这位内侍,无论如何拉不下面子来,将这么一位柔和可亲的主子“拖”去见那暴躁蛮横的“亚父”。
      “这位公公,您怎么了?”一个温厚的声音问道。
      “啊!原来是汉王夫人!”内侍看到吕雉,如获救星。连忙将前事据实相告。
      “原来如此。正巧我要去拜望虞美人。公公不必为难,只管随我同来。吕雉自会解围。”吕雉脸上波澜不惊的微笑,令内侍顿感安心。
      “虞妹妹,向来可好?做什么呢?”吕雉来到虞姬宫中,闻到一股墨香。一个面薄身纤、白玉般的美人坐在窗下,一手执书简,一手正在写着什么,一听吕雉来到,忙停了手,起身迎客。
      “蒙汉王夫人垂问!请夫人上座。”虞姬知道吕雉身份,恭谨地还礼,回答道:“贱妾虽浅陋,却想看看先贤的著述,恐自己愚钝不能记得,正要作些笔记,也请夫人指点一二。”
      “妹妹勤恳好学,岂是愚姐能指导的?不过……刚才我远远瞧见亚父在外宫,吹胡子瞪眼,也不知又是为了什么事?”吕雉一面落座,一面故意问道。
      “……”虞姬粉面微红,轻声说道:“大概是因为贱妾无礼,惹得亚父生气了。”
      “哦?虞妹妹你素来是最有礼的,无人不知,怎么会惹人生气呢?”
      虞姬见问,只得吞吞吐吐地将亚父无故召见、自己依礼拒绝的事,略微提了提,仿佛错的不是范增,而是自己,大有惭愧自责之色。
      “这事,确是亚父疏忽了。不该怪你。妹妹不必太介怀。”吕雉认真听了虞姬的讲述后,诚恳地说道。
      “只是……亚父位高权重,贱妾恐怕他……”虞姬感激地看着吕雉,同时又担忧不已。
      “虞姬何在?!”正说着,门外传来一声怒喝。
      虞姬身子猛地一颤,泪水盈目,却强忍不落。
      “姐姐!你快走吧。否则亚父也会迁怒于你的……”虞姬抬起脸,急切地对吕雉说道。
      吕雉正要答话,却被打断了。
      “轰”的一声,范增带着几个男侍从,踢开了门,吓得年轻不知事的侍女一阵尖叫乱窜。
      “贱人!”范增怒吼着,直奔虞姬,似乎根本没有看到吕雉在场。他枯瘦的手一把捏住虞姬雪白的手腕。虞姬顿时撑不住泪如雨下,却一声也不吭,任由自己被范增拖下座来。
      “你这贱人!不过是个奴才!项王也不敢顶撞老夫!你这么个东西竟敢在老夫面前装模作样、不遵我命!”说着,范增一脚踢在虞姬的左肋上,这一脚非同小可,竟踢得虞姬喷出一口鲜血,染得霞色衣裳一片淋漓血色。
      “住手!”吕雉一面断喝,一面赶上前来,死命拉住范增。
      范增这才扭头看到吕雉,立刻大骂:“你这贱妇!你们两个贱人,蛇鼠一窝、狼狈为奸。待老夫为项王根除后患!”
      说着,范增伸手去拔腰里的长剑。但或许因为这长剑许久不用,竟然有些锈了,加上范增到底年老力衰,一时之间没有拔出来,早有几个有胆色的内侍上前,一面哀求、一面紧紧抱住范增。
      这时,项羽正从营中回来,早已得人飞报,快马加鞭赶到虞姬宫中。只见一个纤弱的美人倒在地上,满面泪痕,遍体鳞伤,不省人事。吕雉正跪在美人身边,心急火燎地叫人去传太医,又让侍女去端凉水,甚至没注意到项羽的到来。另一方面,内侍们重重包围着一个又吼又叫、满嘴乱骂的老头,那就是亚父范增。
      项羽硬着头皮走到范增面前,用洪亮的声音,一字一顿冷冷地问:“亚父为何在此?!”
      “小子!你来的正好!我正要替你除了这个狐狸精!”范增见项羽这样问,气短了一截,却仍硬撑着,指着昏迷的虞姬说道。
      “亚父,”项羽冰冷的声音,在忽然寂静下来的宫室中,显得格外清晰有力,“请亚父,到外宫休息!”
      “你——”范增还想说什么,却被项羽充血的眼色吓了一跳,只好悻悻地在内侍们的簇拥下拂袖离开了。
      “吕夫人,你来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项羽皱着粗重的浓眉,恼怒地问道。
      吕雉叹了一口气,并不作答,只是默默摇头。
      早有内侍和宫女们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将事情始末报告给项羽。
      “混账!”项羽愠怒地低声骂道,将拳头狠狠地砸在一根柱子上,竟砸出一个拳头的印迹来。
      “项王,”吕雉终于款款地站起身来,走向项羽,不紧不慢地说:“妾身见识有限,不知道这楚宫之中,是什么规矩。妾身只知道,在汉王宫中,不要说是‘亚父’,就算是汉王的双亲、妾身的公婆,也绝不敢如此跋扈无礼、肆意妄为、无故凌辱王上的姬妾。项王不信,有我家太公和太婆作证。”
      “亚父这次的确太不像话了!”项羽的语气沉痛而无奈。
      “不像话的,不是亚父。”吕雉的口气依旧不紧不慢,“不像话的是项王您自己。”
      “什么?!我?!”面对突如其来的指责,项羽既惊讶,又深感底气不足。
      “项王英勇,天下皆知。可是面对亚父,却胆小如鼠,逆来顺受。亚父今日如此专横,也要怪大王您自己姑息纵容……懦弱无能。”吕雉有些犹豫,却仍然小声在项羽近前说了出来。
      “……”项羽出乎意料地没有反驳,反而面露尴尬之色,低下了头。
      吕雉在这一瞬间突然意识到:项羽并不是一个独断专行、文过饰非的人,相反,他其实很容易听进别人的批评意见,只不过提意见的时机和方式必须斟酌。她鼓起勇气继续说道:
      “项王您的勇气,还不如这位虞美人呢!”吕雉的口气轻巧,如同闲话家常时的玩笑一般,“大王您虽然是天下公认的霸主,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四海宾服、万人景仰,却不敢在亚父面前据理力争。虞美人这娇花软玉一般的柔弱女子,却不畏横暴、据理守节,今日还遭荼毒……难道她的勇气,不让大王您感到惭愧吗?”
      项羽满面通红,连忙转身去看虞姬的伤势。
      虞姬已被救醒,却仍面无血色、气若游丝,只一双杏眼默默流泪,双唇紧闭不发一声。
      “美人……你……受苦了!这是我的过失!”项羽单腿跪在虞姬榻前,诚恳地道着歉。
      “大王,”虞姬吃力地喃喃说道,“不怪别人……是贱妾不会处事……害得亚父生气、大王烦恼……连汉王夫人都因我受累……使得宫室不宁……贱妾死罪……”说着,忍不住嘤嘤哭出声来。
      项羽一阵心痛,紧紧握住了虞姬柔软无力的手,下定了决心。
      室内一片宁静。
      “大王,臣妾今天多嘴了。臣妾告退。”吕雉见状,连忙抽身。
      “多谢汉王夫人提点!”
      吕雉听到这句话,在心底暗暗地笑了。
      自此之后,所有内侍得到了严令:不得擅自放亚父入内宫。同时项羽开始刻意疏远范增,尽力避免与之碰面,并尽力剥夺范增的实权。范增怒火万丈,却无从发泄,衰老的身体也多病多痛起来。
      虞姬与吕雉的关系,因上述之事日渐亲厚,甚至拘谨的虞姬也自然而然地对年长于自己十三岁的吕雉姐妹相称了。吕雉之父吕太公,是个喜好学问之人,背着人偷偷藏着不少古代典籍,吕雉出嫁之前背着父亲偷偷读了不少,这与雅好文史的虞姬趣味相投。加之二人都是离乡背井、居人檐下,同病相怜,自然更要好了。吕雉甚至暗自心想,若是自己丈夫身边,有这个知书达理的虞姬,而不是那个轻薄愚昧的戚氏,该有多好!虞姬对吕雉,也有相见恨晚的感觉,单纯不知世事的她对吕雉的果断练达钦佩不已,同时也羡慕吕雉与公婆的深厚亲情。
      项羽对虞姬,从此青眼有加,格外礼遇。楚宫中上下人等,也不免对虞姬益发恭敬起来,甚至呼之为“夫人”,而不是“美人”。只是,项羽仍旧军务繁忙,很少能与虞姬见面。虞姬努力装作不介意,却扔在吕雉面前流露出闺怨之意。
      “若是能在项王出征时陪伴他左右就好了!”虞姬忍不住这样对吕雉说道。
      “战场上危险又脏乱,你能受得了吗?”吕雉反问虞姬。
      “项王出征时,也会带女子的。有做饭的厨妇,也有助兴的舞女。她们能受得了,为什么我就受不了呢?”
      “因为你不是厨妇,也不是舞女。你是个‘美人’,不是个‘战士’啊。”吕雉笑道。
      “话虽如此,可是,我会做饭,也会跳舞,而且还会骑马。”虞姬有些不服气地说。
      “呵呵,那也很难。战场上刀光剑影,瞬息万变,谁来保护你呢?”吕雉笑出声来。
      “那……如果我再学会使剑呢?也许我可以自己保护自己,不用项王烦心。”虞姬认真地问。
      “女子天生力量较弱,你这身板,更是弱中之弱,那么重的东西,光是拿起来都吃力,更别提真的使用它了。”
      “古代不是有越女剑吗?越女不是女子吗?她怎么会使剑呢?而且她使得比男子还强呢!”虞姬抱着膝盖,头靠着廊柱,问道。
      “这……”吕雉觉得自己第一次被问住了。女子上战场,使剑,像男人一般能够保护自己,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啊!哪怕只是想一想,都让人觉得热血沸腾。
      “也许真的可能。”吕雉第一次不给虞姬泼冷水。
      “姐姐你觉得可能?”虞姬的眼睛闪闪发亮。
      “如果能够减轻刀剑的重量的话,或许我们也能耍得虎虎生风。”
      “那么,我们来试试看吧!可是……要怎么做轻巧的剑呢?”素来举止循礼的虞姬,竟像个小孩一样兴奋地抓住了吕雉的衣袖,这个动作让吕雉想起了自己的女儿,感到非常亲切。
      “你我都很难步出宫廷。不过,我会派人去找个铁匠,让他按寻常的比例缩小铸剑。”
      “太好了!要铸两把!”虞姬开心地拍起手来。
      “为什么要两把?”吕雉奇怪地问。
      “难道姐姐你不想学剑吗?”
      “我?”吕雉大笑,“我可不想舞刀弄剑,更不想上战场。姐姐我还是呆在室内最舒服。”
      “那……太可惜了。不过不要紧,”虞姬突然也笑出了声,“也许我学会了,还可以保护姐姐你呢!”
      “你倒是想得美。我哪用等着你来保护呀?”吕雉故意揶揄虞姬。
      “也对,姐姐你无论做什么事都气定神闲、如有神助,不需要的。”虞姬对吕雉的揶揄毫不介意。
      数日之后,轻剑铸成,虞姬按照剑谱练习。数月后,已经有模有样了。
      “没有陪练。也不知道我练得如何了。”虞姬又忧愁了。
      “下次请项王陪你练。”吕后端坐一旁出了个主意。
      “项王怎会愿意?”
      “问问他又何妨?”吕后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下次项王回来,你就设宴请他,席间你可以舞剑为他助兴。看他怎么说。”
      “姐姐妙计,愚妹感激不尽。”
      不日项羽平乱而归,虞姬依计而行,项羽激赏不已。项羽见虞姬竟为自己学剑,大悦,忍不住亲自指点,出征偶尔也带上虞姬。
      吕雉见这二人琴瑟和谐,暗自得意。所谓“儿女情长,英雄气短”,项羽依恋虞姬,而虞姬生性仁慈又与自己交好,必然令项羽安于现状,松懈防备,大可减轻汉中王刘邦的政治压力。
      范增身体日衰,唯脾气不减,终日怒气冲冲。虞姬本欲弥合裂痕,经项羽许可亲自登门,向范增请罪,却遭了闭门羹。项羽与范增之间的隔阂,越来越严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美人有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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