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笑》风花雪月霜

1、睁眼的方式不对

　　“含笑，去研磨。”
　　“含笑，去把香换掉，这天气，屋里有花香就好，这也不明白？”
　　“让你给姐姐送去的扇坠子送了么，含笑？”
　　含笑是安国公府国公爷的小孙女安沁兰的小丫鬟，年纪虽小，小姐却总离不了她。人如其名，总是眉眼弯弯，梨涡可掬，叫人喜欢。含笑五岁买进国公府，九岁被派到沁兰小姐的明珠楼当差，原不过是最下等的粗使丫鬟，后来不知怎地，合了沁兰小姐的眼缘，要在了身边。身份还是个粗使的，但却与一等、二等丫鬟们一起伺候小姐，到如今也有一年多了。
　　从早上天未启明到显现，含笑被指使得脚不沾地却不敢有丝毫抱怨。见安沁兰问话，立刻柔顺的低着头答道：“回姑娘，送去了。大小姐说难为姑娘想着，回赠了姑娘一双宫里赏的团扇，奴婢给姑娘收在了架格上。”
　　沁兰小姐年方豆蔻，是安国公次子的幼女，也是如今安国公府里孙子辈里唯一承欢膝下的女孩儿，国公爷和夫人，疼爱的不得了。有什么好吃好用的，都紧着往明珠楼里送。她说的姐姐，是安国公府长房的大小姐安沁心，嫁给了永安侯的长子姜志飞，丈夫如今在固山大营，并不时常在京城。
　　“咦……怎么你却没有回我？”安沁兰微微的吸了口气，挑着眉问道。身边的人都知道，这是她要发作的征兆。
　　含笑依旧低着头，态度比方才还要恭谨，声音比方才还要柔顺：“回姑娘，昨儿奴婢拿到团扇的时候，姑娘已经歇下了，不敢打扰。今儿一早干完了活计正要回话，姑娘说要画画，就给耽搁了。奴婢想着，一日之计在于晨，姑娘这时候要画画，定是有了极好的灵光，便忍住没告诉姑娘。后来见姑娘画得那样漂亮，觉得佩服就给忘了，请姑娘饶恕。”
　　安沁兰原本是存心挑剔，早已存了些腹稿待含笑反驳时教训。可是含笑一番话里，即说了为什么没有及时回话，又赞了她的画技，末了还自己给自己找了个罪状，安沁兰心里一欢喜，倒将刁难处置的心思给淡了。
　　“你既知道错了，就去找你丰儿姐姐领罚吧。妙儿去把针线拿来。”安沁兰极宽宏大量的放了含笑离开，团扇什么的也没说要看。
　　丰儿是安沁兰身边的大丫鬟，脾气是个柔中带刚的，明月楼里的丫头里，她是领头，许多琐碎事而也都是她在管。爹娘是府里的管事，虽没有贴身伺候安沁兰，却也极受重用。
　　“丰儿姐姐，昨儿姑娘让我给大小姐送东西，回来我忘了回话，姑娘让我找你领罚。”含笑依然垂着眼，低着头，只是比在安沁兰身边，多了一分笑意，不过笑容也是淡淡的。
　　今日初三，正是分派月钱的时候，丰儿领了明月楼的份例正算得头疼呢，见含笑来就知道是又受罚了。
　　“你说你，三天两头的挨罚，这个月月钱又被扣了小一半。真不知你是撞了哪路的邪神，姑娘就是能挑出你的错儿来。”丰儿关好钱匣子，领着含笑在窗边儿坐下，带着同情的说。
　　含笑也是一笑：“是我太粗笨，总也做不好差事。”
　　丰儿给了含笑一指头，笑道：“你若是个笨的，这世上就没有聪明人了。既然姑娘让我罚你，定是心里存了慈悲。我想着，你的月钱是不能再扣了，不然你那干娘，还不知怎么折磨你。不如罚你做个差使吧。如今正是春天，花儿开得好，以后姑娘房里每天用的花，就交给你去取。每天瓶子里可都要是新的，知道了么？”
　　含笑点头：“多谢姐姐。既然来了，姐姐这里可有什么吩咐？”安沁兰房里的花要每天清晨的时候在园子里现采，刚好和含笑去太太屋里取燕窝顺路，所以丰儿这罚看似繁琐，其实却极轻。
　　丰儿看了看桌上，拍手喜道：“正有一件难事儿，你是知道的，每个月算月钱是最头疼的，我不如你快，你去帮我算出来吧。你上次用的鹅毛笔还在，我去给你拿出来。”
　　含笑接过鹅毛笔一看，里面的墨水已经凝结不能用了。
　　“这已经不能用了，姐姐找一支最细的笔给我就成。”说着又把尺子还给丰儿：“上次咱们已经画好了格子，这次不用了。”
　　等一切就绪，含笑把账本打开，指着里面各人的名字对丰儿说道：“姐姐你看，每个人的月例都是有定数的，除去这些，剩下的都是姑娘的用度。两边儿分开就好算了。比如我，上回冲撞了姨娘房里的姐姐，姑娘说要扣半吊钱，你就在我名字下边儿，写上扣半吊，等各人的赏罚都写好了，再算每个人实得多少。他们来领的时候，姐姐大可将何时何地因何事扣了多少，赏了多少告诉他们，也省的落埋怨。”
　　丰儿见含笑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将明月楼里二十四个人的月钱给算好了，抱住含笑大喜道：“你说都是爹娘生的，怎么你就那么会算呢。还有那鹅毛笔，真难为你想出来。”
　　含笑不惯与人如此亲近，尴尬的笑道：“那我去给姐姐传话，让大家来领月钱吧。”
　　含笑这样的粗使丫鬟，年纪太小不当重用，月例只有两吊钱。含笑每月要给干娘交一吊，这个月又因犯错被罚了半吊，自己能用的，只剩下半吊钱。
　　“你那干娘，也太狠了。谁不知她拿了你的钱去吃酒，也就只有你顺着她，若换了旁人，岂有不闹的。”丰儿把月钱放到含笑手上，不住的叹息。
　　“孝敬干娘是应该的，我也用不了什么钱。不耽误姐姐的正事，我先去了。”含笑被如此剥削，说起的时候云淡风轻。离了丰儿，含笑把领月钱的消息转告了一个姐妹后便出了明月楼。
　　“含笑，去看你干娘？”看门的婆子是知道含笑家的事儿的。
　　含笑点了点头，说道：“我去去就回来。”
　　含笑入府半年，认了管花木的裘婆子做干娘。裘氏在安国公家也是几辈子的老人了，但一家子却没一个冒尖的，一直不得重用。如今裘氏上了年纪担不了什么差使，嘴又碎，便被分了去照管花木。丰儿罚含笑每日给沁兰送花，也是因为她家恰好管着这个。每个月初三是发月钱的时候，即便含笑不主动去，干娘裘氏也会叫人传话让她去吃饭。
　　从明月楼出来左转，绕过假山，和一个小池子，在顺着碎石路一直走到竹林里，那里修了两间小屋，就是含笑干娘裘氏白天呆的地方。这里堆着一应整理花木要用的锄头、剪子、水桶等物，本有些凌乱不堪，后来裘氏在这里私设了个赌局，便收拾出了一角。无人会赌时，众人便会打了个地铺在此间休息。
　　“干娘，干娘？”
　　含笑离小屋还有一丈远，就停下来不走了。连叫了两声，听到里面窸窸窣窣的响动知道是裘氏在，便立在门口等着。
　　裘氏知道女儿给她送钱来，忙挂着笑出门来。“含笑，乖女儿，我瞧瞧，怎么看着比上回要瘦些了？”
　　迎面一阵酒气，熏得含笑直想掩鼻，见裘氏靠的太近，不着痕迹的退了半步，摸出包好的月例钱送到裘氏手里，笑道：“今儿才发了月例，特来孝敬干娘。”
　　裘氏拿了钱，掂量了下觉得不少，益发欢喜：“干娘都替你存着，你这孩子，就是有心。来，陪干娘坐坐，晚上家去吃饭。”
　　含笑满脸遗憾：“下回吧，姑娘还派了我活儿呢，走不开。干娘替我跟干爹和哥哥问好吧。”说完，恐裘氏继续假意留她，便匆匆走了。裘氏得了实惠，又不是真心喜欢含笑，也乐得少张嘴吃饭。转头就回了屋，继续赌钱吃酒去了。
　　含笑从竹林出来，继续往左，竹林尽出已近国公府的院墙，树影斑驳见依稀可见白墙灰瓦。这里地方比竹林更偏，一般人都走不到这里来，含笑却轻车熟路。远远的一株大榕树极为醒目，含笑便是要去哪里。当年国公府扩建这园子时，这榕树便再了，先国公爷觉得毁之可惜，便留了下来，如今树龄只怕双百有逾。因这地方实在太偏，又无好景致，年生日久还传出鬼魅之谈，平日里从无人问津，正好成全了含笑。她每每无事时，便喜欢去坐坐。每月初三，更是一定要去的。
　　那大榕树主干约有两人合抱粗，绿茵如盖，如大厦一般。树干在一人高的地方分成三枝，中间宽敞平坦，可容两人宽坐，盖个树屋也是有余的。
　　含笑走到树下，熟练轻巧的攀援而上。树干中间，放着一张蓑衣，含笑取下蓑衣在一旁挂上，蓑衣下面还有一个油布的包裹，一个两斤的酒坛。打开包裹，取出一张旧了的波斯地毯。含笑将毯子铺好，盘腿坐了。接着又取出个抱枕枕在了身后，人便舒舒服服的靠在了书上。
　　含笑舒服的做好后，伸手抱过酒坛，小心的拍开泥封，深深的嗅了一口，再重重的吐了一口气，一仰脖子灌了一大口。
　　“妈的，这憋气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姐也太苦逼了吧！”一直柔顺得像是弱柳白兔一般的含笑，忽然破口大骂起来：“这他娘的是人过的日子么，是么，是么！被个小丫头呼来喝去，横挑眉毛竖挑眼，还要被个老婆子剥削！怎么我就穿成这样，难道是我睁眼的方式不对？”

作者有话说

　　求抓bug，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