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满庭红 ...
-
辰牌时分,细细密密的小雨飘下,街上空空荡荡,偶尔走过的也是几个行色匆匆的行人。雨滴悄悄地落到苏州的青石板上,沿着石板上纵横分部的沟壑各自流向地下交错的河流,像是回到源头,又像是走入尽头。
将至宵禁,日里闲散的苏州人也纷纷回到家里,与自己的妻子儿女一起用饭,只有小酒楼里的两夫妻对着丰盛的佳肴不住的叹气。
“好端端的一家人,竟教你用一个巴掌打没了,现下又下起了雨,保不定愈来愈大,阿幕又没带伞,等会子淋湿了又发病了,可怎么办?”说话的妇人边说边抹眼泪,一对百花袖口已湿了一寸。这妇人正是苏半山之妻,苏幕之母。几年别离,儿子忽然归家,十年的的爱惜也如潮水般叠踵而至,饶是苏幕已经长大成人,她仍是将他视作顽皮小儿,若是正经思忖,就算苏幕未带伞,他也不见得会淋湿,更不会发病了。
看见夫人如此伤心,苏半山也不由的懊悔起来,那毕竟是分离十年的儿子,自己怎么的会是手打他?
忽听得有人叩门,苏夫人惊道:“定时阿幕回来了,你可不能打他了。”一边说一边推搡苏半山去开门。苏半山原本也没有责怪苏幕,当下便兴冲冲地去开门。这苏家在苏州开的酒楼,生意也颇为兴隆,日历长工短工也不少,只是苏夫人向来喜静,到得夜里,便只剩他们两人了。
苏半山满心欢喜的打开门,脸上却是一怔,随即笑了起来,而这一笑也与往日大小不同,多了三分惊愕。也亏得他平日待人接物甚好,嬉笑怒骂转换起来也得心应手。“几位官爷见谅,小店早就打烊了,街角那张家的还开着,他那也有上等的美酒。”苏半山见几位玄衣打扮的官差入夜前来,心下暗暗叫苦,自己期望他们顶多来白吃几口酒就成,白天的事可千万别让他们听见。那群官差中站的最前的是个皮肤黝黑的胖子,大腹便便的肚子不知道已经捞了几家的油水。而他站的最前,显然是一群人中的头头,听他说道:“苏老板,咱们兄弟今天可是办公事来的,听说今儿个早上有人在这闹事,是也不是啊?”那胖子还没等苏半山开口就自顾自走了进去,身后的几个喽喽也一拥而上。苏半山明知来者不善,但只得笑脸相迎,将那群人招呼到厅中,吩咐夫人给他们倒茶,他细细数了数来的共有二十几个。
“启禀官爷,我们在张知府和众位官爷的治理下个个规规矩矩,有哪个有眼无珠的人会在你们管辖的范围内滋事呢,官爷只怕听错了。”苏半山把他们这下平日里游手好闲的差役夸得犹如日理万机的皇帝,自然引得他们都舒心一笑。“呵呵,那倒是,有我们兄弟几个在,哪个敢放肆啊。哈哈哈哈”那胖子得意地大笑,忽的背后一个穿灰衣的年轻喽喽推了他一下,那胖子也不怒,反而是一脸如梦初醒的样子,忙正色道;“啊呦,苏老板,我听说令郎回来啦,他在哪啊?”苏半山听得这一句有关苏幕,登时心中一凛,心想:他们是来找阿幕的麻烦的么?又见那胖子不停的打量酒楼四周,心下害怕起来:原来是来拿阿幕的,啊呦,阿幕你可不要回来啊。他虽心里想这么多,嘴上却笑道:“这可不巧,犬子刚出去了。”那胖子身后的灰衣男子不似胖子这般粗心,他已然瞧见内阁桌上三副碗筷,便问道:“苏少爷的碗筷还在这里,想必他马上就要回来了吧?”苏半山知这灰衣不好对付,便索性向胖子深深作揖,道:“小的知道官爷们耳聪目明,早就听说了犬子疯言疯语的事,只是我那孩儿身患恶疾,脑子有时不灵清,大人们千万不要跟他计较啊。”说罢,苏半山悄悄地从袖口摸出一锭银子来,掩着给向了胖子。
那胖子看到银子眼冒金光,后面的喽喽们也正想伸长脖子来瞧。反倒是那灰衣男子只是微微一笑,但见胖子只顾咬银子试真假,边忙附耳向胖子道:“大哥,估计这姓苏的还有更多银子呢。”
胖子连连点头,将那锭银子收入怀中,正色向苏半山道:“苏老爷,张知府要各商户捐钱捐粮的告示你看了没有?那张老板,胡老板可都交了一半家底,你……”还没等他说完,苏半山忙接口道:“我这记性,小的早就准备好了,请老爷们歇息会,我命内子去取来。”说完,他便走到在一直垂首在旁的苏夫人,低声道:“夫人,你把今天帐房里的钱都取来,看来我们是非出血不可了。”苏夫人虽然恨这些唯财是图的人,却见丈夫出此下策,便只好依言行事。
那群官差见苏半山这么好说话,都齐声大笑,苏半山也只好干笑几声。蓦地门中走进一个青衫少年,笑声戛然而止。
“啊呦,阿幕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回来!”苏半山见来者是苏幕,来不及发愁,正要打好圆场,却被苏幕的话抢先一步,只听苏幕大声骂道:“你们这群人来我家做什么?”顺手把剑往手上提了一提,这在那群差役眼里是大大的挑衅。
“你和小子好没规矩,今日是你闹得事么?”那胖子也拔高声音怒问。“不错,我骂的就是你们这群见钱眼开的贪官污吏!”“唰”一声,苏幕便拔出长剑,直指他们。这下那得了,那群差役也纷纷拔出佩刀,顿时厅内银光刹亮。苏半山平生未见过什么刀剑场面,但就这一下,他就大骇,兀自不动。
正在这时,苏夫人屋里走出来,手上端着一把木案,上面放着好几十袋袋子,她一走出来便见到刀光粼粼的场面,登时手一松,那十几只袋子齐齐掉下,里面装着的银子也纷纷显现出来。
两个喽喽一见银子也眼冒金光,忘了自己身在对峙的危险时刻,疾走到苏夫人跟前弯腰拾银子。但苏幕见有人持刀向他母亲,便一个抢身欺近那两人,剑锋一出,那两人的中指便齐齐被砍了下来,惨叫声响彻大厅。其余的差役见自己的伙伴受伤,也是一起冲上前去,举刀来回乱挥。苏幕自负是小剑神宗弟子,也不屑跟他们正经打斗,只守不攻,而那群差役虽然武功低微,但仗在人多,都把苏幕为了个团团转。可是苏幕武功高让他们多少倍,随便一手便削了十几人的头发。
那灰衣男子料想自己决不是苏幕对手,不如捡钱快逃,一眼瞄见已经呆若木鸡的苏夫人,便趁苏幕轻敌之际,悄悄移向苏夫人那边。而苏半山也已吓得半死,但旁观者清,见有人愈来愈靠近自己和夫人,当即头脑灵清,拾起银子,拉着夫人的手快往里跑,而灰衣男子岂能让那银子白白丢了?立即挺刀便向苏氏夫妇扑身而去。
苏幕又见有人向父母那边去,忙使剑扫开挡在身前的人,心里一慌,脚下猛蹬,飞身刺向那灰衣男子。苏幕自诩小剑神宗传人,虽习得独孤精妙剑式,但内力不匀,易发不易收,况且此刻自己父母危在旦夕,临战经验不多的他关心则乱,剑刺得太猛,刺中灰衣的同时也将灰衣的佩刀往前一送,那柄刀便“呲”一声正中苏夫人背部,贯胸而出。苏夫人顿时“哇”大叫一声,一口鲜血喷出,倒地不起。苏半山忽见爱妻倒地,也是大骇见她身前有一丈血迹,忙俯身去看,不想夫人业已断气,他心身具凉,只觉自己陷在妻子不断流出的殷红的鲜血里,两眼一昏,登时晕倒。
苏幕见自己母亲身中一刀,鲜血泉涌,父亲又昏倒在地,刹那间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殷红的,门外写着小雨,淅淅沥沥的,一股冷风吹来,寒冷从手指传到了心尖。
那群差役见苏幕僵直在那,均感机会已到,那胖子拔刀便砍,苏幕耳感刀风,虽倏地一闪,但手臂上被划开了一道长痕,血一滴一滴的顺着苏幕的佩剑蜿蜒而下。由于剧痛,不只是清醒了几分还是更魔怔了,苏幕倒抽一口冷气,反身斜刺胖子,那胖子用刀急挡,却不知苏幕这一剑运了真气,他哪里还挡得下,苏幕剑一斜,格开佩刀,径直刺入胖子心脏,那胖子便瞬时毙命。
余下的人大惊,纷纷拔腿就跑,苏幕此时却要杀光他们以祭父母(他原当苏半山也死了),不遗余力,一眨眼的功夫二十几个差役便陈尸厅中,血流满地,整个厅子都弥漫着血腥的味道。
门外还是下着雨,只不过比之前大了些,冷风携了雨滴吹进厅内,厅中墙上蜡烛火的影子摇摇晃晃,仿佛下一刻便会熄灭。光影斑驳之中苏幕颓然倒地,一片青衫已成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