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下之臣》连城雪

33、Chapter 33 从很少联系

　　爷爷常年操劳工作，又因为儿子、儿媳的事情耗尽心神，身体一直不太健康，很早便从剧团退休，在家静养。而陆青衣的鲁莽实则是雪上加霜，让老人的心脏终于不堪重负，不得已等待着复杂的手术治疗。
　　陆青衣面对连汤碗都拿不稳的至亲，怎么会不自责，又怎么能不心疼？
　　几乎一有空便往医院跑。
　　这天，他又带来保姆阿姨刚炖好的汤，气喘吁吁地推开病房门。
　　爷爷似乎刚输完液，正在昏睡。
　　陆青衣小心翼翼地放下保温桶，随手把爷爷换下来的衣服打包装好。正蹑手蹑脚地忙着，门忽然被人轻轻敲了敲。
　　回首，是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
　　陆青衣立刻紧张地跟了出去，大眼睛一眨不眨地听对方吩咐。
　　“我姓张，是谭老师的学生。”年轻医生笑了笑，“哦，谭老师是陆老先生新的主治医师，特意从美国回来准备这场手术。”
　　陆青衣茫然：“新的？”
　　张医生递过一张名片：“谭老师是心脏外科方面最顶尖的专家，请放心把手术交给他。”
　　陆青衣赶忙接过，不太明白医院为什么会如此安排，满眼茫然。
　　张医生似乎看得出他的想法，微笑道：“有贵人相助，不如坦然接受。我知道目前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陆老先生的健康，而不是其他。如果现在有时间，就来和我商量一下手术的准备事宜，包括陆老先生的营养搭配，以及专属病房的调换。”
　　“有时间，肯定有时间……”陆青衣才十七岁，向来不通人情世故，只是赶快点头。
　　他想不出能为自己做出这些安排的第二个人。
　　可是，这些做法又真的不像颜透那般幼稚冲动、没头没脑的行事风格。
　　真是十足的意外。

　　因为调换病房，回家时，外面天都黑透了。
　　陆青衣骗爷爷，说这些安排都是手术的需要，幸好老人也没有怀疑。
　　他听张医生分析了许多，始终忐忑的心终于安稳了些。下了公交车往小区走时，甚至哼起了歌。
　　结果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忽然有个高挑的身影走近，结结巴巴地打断了他片刻的惬意：“请、请问附近有没有便利店？”
　　陆青衣疑惑地抬眸，瞅着眼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怪人愣了愣，然后指向前方：“往南走过这条街就是。”
　　男人眯起很漂亮的眼睛，又压低帽檐：“我有点路痴，你能带我去吗？我着急买电池。”
　　陆青衣的判断力在安全和善良之间摇摆了一下，莫名觉得对方并没有多少威胁性，反而表现得异常畏缩，便点头：“嗯。”
　　男人跟着他走了几步，没话找话地问：“你住在这附近？”
　　陆青衣点头。
　　男人侧过眼睛：“这么晚还在外面逛？”
　　陆青衣哪里会和陌生人讲那么多，含糊地回答：“爷爷住院，我去看他。好了，看到前面那个亮着的牌子了吗？去那里买。”
　　“住院……？”男人无意识地重复。
　　陆青衣不解地看向他。
　　男人赶快摆了摆手。
　　陆青衣懒得再啰嗦，转身便快步走进小区。
　　说起来，冬天实在冷清。想到自己还要面对鸦雀无声的大房子，他着实提不起半点轻松的心情。
　　“嗯？”他胡思乱想着拿出钥匙，刚要开门，却被脚边的东西绊了个趔趄。
　　用新手机照了照，竟是个封装好的箱子。
　　……今天不知道吹了什么风，怪事一件接着一件。
　　陆青衣无奈地把箱子搬进家里，拆开后发现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各科笔记，还有许多满是英文的保养品，以及打印成册的食谱，都是适合爷爷现在食用的菜品。
　　他慢腾腾地翻看着，最后坐到椅子上浅淡地失笑，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接下来的半个月，忙碌得让人来不及仔细撕掉日历的每一页，白天黑夜也乱得颠倒。
　　当然是为了爷爷的大手术。
　　陆青衣从准备，到祈祷，再到战战兢兢地帮着调养，直到最后医生点头肯定了老人逐渐好转的情况，他才敢悄悄呼出压在胸口的那口气，回过神来想想自己的心事。
　　不知道是因为太忙，还是因为逃避，最近并没有如约去见颜透，甚至没给他打电话。
　　而颜透也像失踪了似的，除了时不时出现在陆青衣家门口的爱心箱子，简直低调得如同不存在。
　　是不是以后也就这样发展下去了？从很少联系，到再不联系，再到永远无话可说？
　　还是可以……趁着爷爷身体好转，祈求一点自由？
　　陆青衣不敢考虑，只能守在病床边，小声地问：“您今天想吃点什么？”
　　陆爷爷惨淡的脸庞已经有了血色，摇头道：“你都三天没回家了，去休息吧。爷爷想自己看看书。”
　　“没关系的，我不累，就希望您赶快好起来。”陆青衣握住他的大手。
　　爷爷分别向家教、自己戏院的学生和保姆打听过，知道孙子的行踪非常规律，也检查了他的手机，没有发现多余的通话记录，因此多少放下心来：“你受累了。”
　　陆青衣沉默片刻，又重复起当初老人刚进医院时自己讲过的话：“对不起。”
　　爷爷拍了拍他的手背，叹息道：“除了这桩事，别的我也不强求。我们爷孙俩还是要好好过日子的。”
　　陆青衣唯有颔首。
　　爷爷看向他的眼睛：“等我出院了，我们就搬到上海去吧。正巧那里有大学的戏剧系请我当顾问，也为你安排好了不错的学校。”
　　这个消息让还在忐忑该不该为颜透求情的陆青衣震惊不已，半天才反问：“上、上海？”
　　爷爷回答：“对。你赶紧准备，回家去吧。”
　　陆青衣心里强烈地不愿意，几乎想要大声反对，可亲眼看着老人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的沉重，又狠狠地压制住了他对自由的渴望。

　　再说孤独寂寞了好一段日子的颜透只觉得今日转运，竟然毫无预兆地接到陆青衣的短信，向自己询问最新住址。
　　告诉他地址半小时后，从未有人光顾的大门便被敲响。
　　颜透从电脑桌前起身时，差点撞翻咖啡。他慌乱地整理了一下家居服，才冲过去开门。
　　陆青衣安静秀美的脸又出现在眼前。
　　两人尴尬地对视片刻，颜透恍然回过神来：“进来吧。外面是不是很冷？”
　　陆青衣默默进屋换了拖鞋，站在房间中央，不知道该做什么。
　　颜透没头没脑地在冰箱里翻了翻，匆匆跑到厨房里喊道：“我给你煮杯热茶。你随便坐。”
　　陆青衣只好晃进唯一有点人气的书房，站在桌边，看到很厚一摞关于心脏病和老年病的专业书籍，里面还插着五颜六色的书签。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难以言说的情绪在心底四处蔓延。
　　颜透烧上水后便跟了过来，努力露出笑容：“手术还顺利吧？”
　　“你替我准备了那么多，怎么会不顺利？”陆青衣垂眸道，“看不出你也有细心的时候。”
　　“我哥帮了我，我自己也四处打听……顺利就好。”颜透把手插进宽松的裤兜，故作轻松，“我承认，我有很多地方都不如王子衿那种人想得周到。不是我没有他认真，只是我不懂。可我会努力学……”
　　“谢谢。”陆青衣打断他的话，忽然抬起眼睛，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带了些水汽。
　　颜透顿时紧张起来，心疼又怕他哭出来：“都是举手之劳。”
　　“谢谢你。”陆青衣做出了比主动到访更令人意外的举动。他抬手拥抱住颜透，把脸靠在他的肩上，深吸了一口气，憋住因感慨而激动的情绪，小声道，“谢谢你。我明白，改变自己很难。”
　　颜透很珍惜又很坚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谁知陆青衣竟然又收紧了手臂，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柔软的、温柔的触感，让自认为早已久经花丛的颜透措手不及地红了脸，简直在瞬间变成了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谁又能说他不是呢？
　　他所经历过的各种恋爱，到底哪一次真的触及过爱情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