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下之臣》连城雪

16、Chapter 16 他虽不知责

　　只是两个人的关系变了，世界又没变，这能改变些什么呢？
　　但是两个人的关系变了，就好像整个宇宙都不再与曾经有一分一毫的相似了。

　　清晨在宾馆茫然醒来的陆青衣，莫名其妙地便对着空气浮现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昨晚颜透陪着他回到宾馆后便不见了踪影，也不知道北京那边有没有因为他的失踪而产生什么不良后果。
　　其实不用担心。这家伙无论多么不靠谱，至少有本事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他翻身抱着枕头走神片刻，才摇摇头起床，准备吃过早餐后跟随大家参加今天的活动。

　　陌生的巴黎没有地方可以练声，时间太早，同学也都在赖床。填饱肚子的陆青衣便无聊地坐在酒店咖啡厅里，翻看从莎士比亚书店买来的画册。
　　幸而紧急学会的几句简单法语，还足以应付点杯咖啡之类的琐事。
　　谁知正看得入神时，忽然有人迈着大步来到他的桌前，用微沉而磁性的声音说道：“你好。”
　　隐隐带了点北京腔的中文。
　　陆青衣恍然抬头，以为自己遇见了王子。
　　来者有着模特般的高挑身材，栗色短发，蓝色双眸，五官精致而深邃。身上剪裁优雅的西装，让他轻而易举地融入了巴黎的冬季。
　　“你好。”陆青衣回过神后合上书，满脸疑惑。
　　“请问颜透在哪里？”男人微微皱着眉。
　　“……你是谁？”陆青衣不由心生提防。
　　“我是他表哥。”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又看了看表，似乎在赶时间。
　　经过精心设计的纸片上，印着那个快要被各种财经、时尚、八卦杂志写烂的名字：陈路。
　　可惜俨然活在世外的陆青衣对此一无所知，竟然回答：“你骗人。你不是。”
　　陈路被气得失笑：“你说什么？”
　　陆青衣站起身，打算离开：“我见过他哥哥，你在撒谎。”
　　结果，一个文件夹随着一声闷响被扔在桌面上。
　　陆青衣打开来看，表情从诧异转为愤怒：文件夹里竟然有他和爷爷非常详尽的资料和照片。
　　“这不是我搜集的，是颜透的母亲交给我的。我拜托你也稍微花一点时间了解他，然后尽量不要和他搅在一起。”陈路似有深意地提醒，“你还这么年轻。”
　　陆青衣尚未从甜蜜中偷偷醒来，就被这冷冰冰的东西吓得头脑一片空白。
　　陈路不愿伤害一个小孩，也不愿管这种事情，只是道：“告诉我颜透在哪儿。他必须回北京，现在。”
　　陆青衣茫然回答：“我不知……”
　　“哥，你怎么来了？”颜透永远都那么有精神的声音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陆青衣下意识地把文件夹塞进书里。
　　还带着睡意的颜透立刻跑过来，把陈路拉到一边，小声道：“干吗啊，你至于吗？”
　　“……我刚巧在欧洲参加会议。Gabrielle连着给我打了一晚上电话，我不来，她就来了。”陈路无奈道。
　　提到母亲，颜透立刻低下头：“我不见她。”
　　陈路小心地看了眼脸色惨白的陆青衣，侧过身皱眉道：“总之，她给你订了机票，你先回北京。有什么事情等我回去再谈，如果你不想死得太难看。”
　　颜透诧异：“什么意思？”
　　陈路轻咳了声，示意他看向不远处沉默的男生。
　　颜透不太在乎：“她不会管我谈恋爱的。”
　　陈路扶住表弟还太过稚嫩的肩膀：“Gabrielle要当家族继承人的话，你就需要有继承人，毕竟她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明白？”
　　颜透不服气地欲言又止。
　　陈路拍了下他的头：“好了，我还有工作。你去机场取票。”
　　颜透点了点头，目送表哥离去后，才小心翼翼地走到陆青衣面前问：“你没事吧？我哥有没有为难你？”
　　“原来是你哥哥，怎么和我上次见到的不一样？”陆青衣掩饰住情绪，淡声道。
　　“你去过我家？”颜透疑惑，“哦，你见到的是林亦霖，是我哥的爱人。”
　　陆青衣不再吭声。对颜透的生活一无所知，令他有些寂寞。
　　颜透拉住他的手，着急道：“你怎么又这幅样子？我哥到底说什么了？！”
　　“你赶快回北京吧。没什么，回去再见。”陆青衣硬要笑，却因技巧生疏而笑不出来。
　　颜透不是个蠢人，顿时隐约明白了什么，激动地用英语骂了句脏话，转而又保证：“我妈的事我来处理，没关系。”
　　说着便笑了：“你只要负责快乐就好。我会让你快乐的。”
　　陆青衣呆呆地瞅着他急匆匆地离开，心里面又无助又空洞。
　　但是片刻之后，颜透又用更快的速度跑了回来，扶住他的脸，郑重其事地吻了一下，这才真的像阵风似的消失了。

　　原本充满阳光的别墅，此刻安静得如同阴云密布。
　　颜透根本得不到休息，刚下飞机便被司机接了回来。
　　他硬着头皮进去，果然遇见了正端坐在客厅里吃甜点的Gabrielle，哼道：“嗨。”
　　Gabrielle迷人的眼眸转向儿子，半晌后微笑道：“你真是越来越淘气了。”
　　“少讲恶心的话。”颜透愤怒地脱了外套，踢开鞋子，十分不规矩地坐到沙发上质问，“你到底要干吗？我说了我不想见你，你别来打扰我。”
　　听到这话，Gabrielle显然有些伤心：“是不是我和你爸爸离婚了，我就不是你的母亲了？”
　　颜透小声道：“离就离，反正我也见不到你们，没区别。”
　　“小透，别这样。今年我会空出时间多陪你的。”Gabrielle伸手握住他的手，表情恢复严肃，“我不在你身边，你做事越来越冲动了。”
　　颜透甩开她的手：“你讲过不插手我的恋爱。现在是什么意思？”
　　“你外公的病已经非常严重，家族势必需要新的掌舵人。所以你的一举一动都要小心。我需要你和得体的女孩交往，我要你跟我回美国。”Gabrielle讲得非常认真。
　　“我不是你的工具！他也不是我外公，我外公死了！”颜透猛地站起身，大声喊道。
　　Gabrielle也跟着起身，紧紧握住儿子的手腕：“这由不得你！”
　　“放开他！”
　　一声怒斥打断了他们的争执。
　　颜透看到从楼上走下来的林亦霖，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林哥哥。”
　　Gabrielle的眼神里透出一丝不屑：“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
　　“这里是我家！”林亦霖露出难得的怒气，走到她面前，将颜透拽到自己身后，“现在我请你出去！”
　　“好，但小透是我的孩子。”Gabrielle气定神闲。
　　“你和颜慎铭先生离婚以后，小透的监护人可不是你。你来这里看他，有法院的许可吗？”林亦霖的表情过于淡定，所以很气人。
　　Gabrielle顿时说不出话来，忽然脱去贵妇人的伪装，怒道：“Bitch！”
　　林亦霖没有反应。
　　她立刻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到楼上拿行李。
　　颜透被搞得心情差极了，无力地道歉：“对不起，别搭理他口不择言……”
　　“傻瓜，我不会让她，也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带走的。”林亦霖轻轻摸了摸颜透的脑袋。
　　颜透恍惚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真正的孩子了。曾经，他可以让自己肆无忌惮地被保护而不觉愧疚，然而这一次，肩头却生出了难言的沉重。
　　如果说这就是责任，那么他虽不知道责任从何而来，却明白自己必须面对，从此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