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未央》尋墨

7、第五章 道不尽此间

　　立春将至，风雪已经尽数退去。
　　在谷中已经半月有余了……萧羽诺推开窗，是时候离开了。
　　又要回到腥风血雨当中。
　　对比在这里与世隔绝般的清净，还真是——
　　很舍不得呢……

　　“又来这里做什么。”微颜打开房门，没好气地看着敲门者。
　　“今日你已经没有再送药来。”萧羽诺笑笑，“自然猜得到我来的用意。”
　　微颜怔了怔，倾身让开了门的一点空隙。
　　“如果不方便的话，站在门口说也是一样。”女子的房间，随意走动毕竟不大好，他本也打算简单告别几句就回去的。
　　“没什么不方便的，进来再说。”微颜径直走回房间坐下。
　　还是这番不留余地的脾气……萧羽诺摇摇头，也走进去坐下。同自己那间大抵相同的格局布置，只是多了很多书和药瓶，有些淡淡的药香萦绕，倒不似女儿家寻常的脂粉气。
　　一时无话。
　　“何时启程？”微颜翻过倒放的茶杯。
　　“明日。”
　　微颜倒着茶的手微停滞了下，又接着把茶杯斟满，放下茶壶。
　　“何必这么赶。”
　　“迟早是要走的。况且绛雪谷也不会养无病的闲人啊。”萧羽诺拿起茶杯浅酌一口，“不过，还真想有机会再回到这里呢。”
　　“胡说什么。”微颜蹙眉，仰头将整一杯茶饮尽。
　　萧羽诺笑笑，帮她添上新茶。
　　要走了么……微颜轻轻吸进一口气。虽然他总是语出不羁令人生厌，但实话来说，这些天来也的确让一直清冷的谷中无端生出些热闹来。
　　眼神无意扫过左侧的梳妆台，铜镜前静静摆放着一个刻着繁复花纹的楠木盒子。微颜目光一凛。
　　“我不想你绕弯路。”
　　脑子里忽然没由来地回响出夏心悠的话。
　　微颜眼底渐渐凝聚出一丝丝的迷惑。一些她之前没有过的串联。
　　“你好像从来没有问过绛雪谷为什么会特意救你。”
　　“嗯。你是打算在我临走之前告诉我吗？”萧羽诺平静地说。开始时不问是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后来不问，是因为已经心中有数。
　　“受人之托。”微颜从袖中拿出那块儿浅蓝色玉佩，故意忽视掉自己察觉出他语气里的不疑不惊。
　　“你可认得？”
　　萧羽诺接过玉佩，眼神深了深。受人之托……莫娆，你可是原谅我了？
　　“这原是我之物。”萧羽诺浅笑，“自然认得。”
　　微颜心上骤然一颤。

　　还未走出春旖园，萧羽诺便停下了脚步。
　　又是那首曲子？……
　　古筝的弦音在空气中缓缓徐徐，有一种诉诉无人之感。是否也该做一番告辞呢？萧羽诺想着，往梅树的方向行去。

　　不知道弹了多久了。
　　夏心悠手指麻木地拨动着琴弦，音符不仅未有杂乱反而更快更稳地变换着节奏。
　　——“为什么不治好脸上的伤？”“医者未必能自医。”
　　——“是你不愿。”“若无人可看，再完美又有何用。”
　　“啪—”
　　琴弦因为受到一指力道的加重而断了负荷。
　　力度反弹间手指本能地伸到唇畔，疼痛在指尖一闪即逝。夏心悠拾起断了的那根弦，轻轻叹气。
　　相交虽浅，相知已够。她跟莫娆，大概就是这八个字吧。将白纱轻轻解下，直面空气的感觉确是舒服得多。
　　“谷主怎么不弹了？”
　　夏心悠抬眼，便看到萧羽诺正朝着她的方向走过来。笑了笑，右手举起断了的琴弦，努努嘴。
　　“真是可惜。”萧羽诺看着眼前这张不作修饰浑天独质的女子脸上波澜不惊的从容，知已用不了解释自己的身份，对方早就心中有物。
　　“方才那曲叫什么？”
　　夏心悠不自觉地轻抿薄唇，起身走到垂落的梅枝下，随意摆弄还未被春意全副带走的暗红答道：“日月星辰。”
　　她站起侧身的时候，萧羽诺方才看到她左脸与脖颈交界上方一点浅浅的痕迹，这才想起这是第一次见她没有戴面纱。他微怔了怔，想起她刚才随意地将手中的一方白纱置于古筝之上，起身与他说话。显然她一点也不介意别人看到她是什么样子……
　　萧羽诺心中生出一些佩服。不过，那么一点小小的异样对于她来说真的倒算不得瑕疵。他轻笑，果然啊，一双那么灵巧的眼睛，是不会长在一张平凡的容颜之上的。
　　“之前没听过这曲调，是谷主自创的么？”
　　“不是。是故人所授。”
　　萧羽诺看到夏心悠眼眸似有一层虚渺若无的雾气，有抹较之「日月星辰」一样化不开的愁伤。不知是否错觉般，他忽然感到那双眼睛，竟无故生出些熟悉之感来。
　　“冒昧问一句，谷主可曾去过洛阳？”
　　夏心悠淡淡折下一截梅枝，“我自接手绛雪谷以来，不曾去过中原一带。”
　　哦。想必此前并未谋面过。
　　萧羽诺想着，自觉无必要再加以纠结。
　　“来谷中这么久，还未谢过谷主搭救之情，还望莫见怪。明日我就告辞了，若日后有机会，必会报答。”
　　“不必。”夏心悠淡淡看他，“我并没有做什么。况且既然受托，绛雪谷自然当尽人事。”
　　萧羽诺对上她的视线，略微迟疑，还是问出口：
　　“莫娆，还好吗……”
　　她浅笑着移开视线，“我不知道，她只是附信而来。相识已是数年以前了。”
　　萧羽诺点点头，不知该说什么。
　　“既然关心，就自己去看看啊。”夏心悠叹口气，似在自言自语，“其实，我一点也不想救你们这些江湖中人。”

　　可是，若不救。怎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