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未央》尋墨

3、第二章 山月不知心

　　雪下一夜，沐阳微光。
　　屋里的气息因为受到流动而焕然生机起来，甚至浸灌了一丝丝寒意。微颜关上窗，不再让冷冽的气体充斥进屋。
　　“你最好还是躺回去。”微颜径直拿起药方走向门处。见屋里人还强行站在原地，没有回身的举动。她眼色微垂，补充道，“我可不想白救一遭。”
　　萧羽诺看着那女子推门而出，站定几秒，终依言躺回方才的细枕软榻上。
　　“呲——”刚躺下又差一点被背部的伤口痛得跳起来。
　　“想我在江湖上好歹也以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留称，如今倒落了个躺下无能的地步。”萧羽诺本想是在心中暗叹，未料伤处的疼痛让他不觉就顺口说了出来。
　　幸亏没人听到呃……
　　萧羽诺慢慢重新躺下，两眼毫无困意地望向上方。
　　真是奇怪……
　　从未听说绛雪谷的人主动出谷救人，自己又与她们素无瓜葛，实在猜不出是何用意。他苦笑着摇摇头，离家独闯江湖三年以来，已经极少有人关心自己了吧……
　　萧羽诺眼神暗了暗，怕是连父亲都恨不得他早点死了清净。他轻轻撩起一点衣衫，身上大部分已经被包裹上了纱布，逢伤处皆已在自己不觉时处理妥当。
　　苦笑渐深，原来这种被人关注生死的感觉，即使是陌生人，也是很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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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是还一个人情罢了。”夏心悠随意摆弄着桌上的白玉茶具，月白色的浅口小杯盛上上好的君山银针，透出极淡又不可忽视的杏黄之色。
　　微颜饶有兴致地坐到另一边，自顾拿了一杯饮下，果然好茶。
　　“师姐说得这般轻巧，且先交代是男是女？”
　　“你这丫头，几时变得这般大胆，拿我打起趣儿来。”夏心悠好笑地轻点她的额角，遂拿起桌前的茶杯抿了一小口，“三年前魔宫中人以蛊毒疫染扬州，我正好在那儿。病者所中皆为花蚕蛊毒，以花粉和蚕丝作为传播途径，波及甚远。”
　　夏心悠顿了顿。不知为何，微颜总觉得她的语气虽一贯的波澜不惊，但眼神却带着一丝不同往常的游离。未能等她探究少时，夏心悠已接着说下去。
　　“染上花蚕蛊毒者体内会生出变异的蚕虫咬噬内里，经七七四十九天损尽五脏六腑而死，极为痛苦。”
　　“七曲魔宫的手法未免太过阴毒。”微颜忍不住插口道。
　　夏心悠笑了笑，“阴毒”一次怕是还折损他们了吧。
　　“其实毒倒也不难解，需结合七花八虫的毒液相融合以达解毒之效。只是这七花八虫虽然都是寻常能找之物，但其中溶液的搭配比例却极难把握。我费尽心力终调得一方，但无奈没有人敢尝试。因为一旦失败，痛苦会加深百倍。”
　　微颜淡淡皱起眉头，无谓病者，就算普通人面对不定的可能性都会生出一丝怯懦之意。她抬眼看向自己的师姐——医者更是两难。纵然相信自己的医术，却不能轻易相赌。生死是小，病人的希望是大。所以……
　　夏心悠见她静静思考的样子，知她已经了然了不少：“所以正当我犹豫如何做是最好之际，一名女子出现打破了僵局。”
　　将杯中残余的茶水饮尽，隐隐透出欣赏之色：“其实她并未中毒，但却愿意先染而后试。所以，我自认欠了她一个人情。”
　　“自认？”微颜捕捉到师姐话中透出的重点。
　　夏心悠点点头，笑道：“是啊，我原以为不会有还的机会了。”
　　“所以她附信来的时候，我才会破例让你出谷救人。”她收起唇角，正色起来，“不是到了最在乎的时候，那样的女子是不会开口求人的。虽然对于我来说不是，但对于她，就是了。”
　　那封信……
　　微颜的脑海里慢慢凝现出那个从信中掉落出来的信物，思绪似有若无地在夏心悠的话里翻转着。
　　“那一定是个很骄傲的女子吧。”
　　微颜只是随口问道，却看到师姐竟有些认真地想了想，手指轻轻摩挲过左脸颊上那条不深不浅的疤痕，然后眉眼弯弯：“是啊，那样骄傲而有胆量。”
　　微颜的目光也淡淡拂过夏心悠指尖停留的地方，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对了，救的那人……”末了，她另寻话题，却在话头开处又不知说些什么。
　　无奈地再次抬眼，微颜看到眼前的夏心悠也只在定定地看着桌角某一处恍着神。
　　在她自己都不打算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夏心悠却蓦地回了视线。
　　“既是你救的人，就由你来处理吧。”

　　酉时，秋敛轩的门准时被推开。
　　萧羽诺习以为常，便自顾躺在床上继续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从屋里淘出的《药草集》
　　一如往常传来药碗放下的声音，但又不如往常般同时传来叽叽喳喳的碎念。
　　萧羽诺感到一丝疑惑，随即侧头看去，讶然于色。
　　“看到我有那么惊讶吗？”
　　微颜噙笑看他，轻轻拂了拂凳上的微尘，坐下。
　　萧羽诺自然是有些讶异的。
　　这几日都是旁人来给他清理伤口、扎针换药，心下也暗自惊叹于这谷中就算一个小小的使女也有不弱的医术。今日忽然换成了只在清醒那日见过一面的清冷女子，着实还有些不自在。
　　“的确有些受惊若宠。”萧羽诺合上书扔在一边，挑挑眉头，故作认真地看着微颜道。
　　微颜斜过眼，不甘示弱地回言：“是少了追崇者在耳边满足你的自负心，有些不惯吧……”
　　轻音这些日子一股子活蹦乱跳的劲头自己是知道的……微颜暗暗摇摇头，这丫头几时像之前那样觉得送汤换药是个好差使过，今日她来她倒还不乐意来着。
　　“你还是笑着好看。”萧羽诺没有理会她语气里的调侃，看着她不知道想到什么而不自觉挂着的浅笑，话从心道。
　　微颜闻言一愣，似乎没料到这忽如其来的一句。抬眼朝他望去，又迅速不着痕迹地低眉。
　　不自然地敛敛唇角，他似笑非笑投来的视线让她感到有些不自在。
　　恼意于面颊的微烫，微颜从桌上端起药轻嘲：“莫非还要我过去喂你不成。”
　　“不敢劳烦。”萧羽诺轻松地翻身下榻，绛雪谷果然名不虚传，才几日自己就已经恢复神速。
　　坐到蓝色身影的旁边，自感脸上的略带谄笑：“我自己来。”
　　从女子手中接过药碗送到嘴边的同时，萧羽诺看到桌上还放着一碗看似一模一样的药，透过眼神询问，却看到对方若无其事地端起了另一碗。
　　疑惑间已经将药液送入口中。
　　“噗——”
　　几乎顷刻间，萧羽诺就毫不客气地躬身将黑色药液尽吐出来，脸上由于用气过盛呈现出一些微红。拭了拭嘴角残余的药液，他重新直起身，无意看到面前女子一副不加掩饰的早知模样，顿时之前的疑惑顿解。
　　“抱歉，忘了告诉你今日换了新药。”没等他声讨出声，蓝衣女子率先讨了话头，并且笑着将手中端起的又递了过来。
　　什么忘了！明明就是故意！
　　萧羽诺瞪眼看着眼前女子一脸自然地诚恳，竟不大怒气得起来。
　　终有些忿忿地接过第二碗，喉咙不由得咕噜了一下，还是皱眉将那碗极苦极涩不同于之前略有甘味的东西灌入口腔。
　　蓝衣女子满意地端起空了的药碗，裙纱上的蝴蝶暗纹随着她的起身轻盈浮动，似有飞之欲出之意。
　　“为医者不是不应该胡乱浪费药材的么？”萧羽诺略带不服气地冲她离开的背影追问。
　　微颜一笑，却不回头：“我用的是正常的剂量，是你浪费了一半。”